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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握沙终自流   参罗走 ...

  •   参罗走在前面,白色长裙曳过冰冷的石阶,步伐不疾不徐。沈镜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三重门,每一重都有不同的冥火在两侧石壁的灯盏里跳动——青的、紫的、白的,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眨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沈镜皱了皱鼻子,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参罗终于停下脚步。
      沈镜被按着肩膀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梗着脖子抬起头,视线被殿中幽暗的冥火晃得花了片刻,只来得及看见高高在上的王座上笼着一团模糊的阴影,玄黑的广袖垂落,袖口用暗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冥龙。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
      "拿下,关入大牢。"
      那道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没有一丝起伏。
      沈镜整个人懵了一瞬,随即猛地往前挣了一步:"为什么?!"
      王座上的沧冥王似乎偏了偏头,但沈镜被侍卫死死按着,只能看见那片玄黑衣袍的边角。半晌,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赤华刺杀夙珩,通敌西凉国。"
      沈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畔敲了一口铜钟。赤华。刺杀夙珩。通敌西凉国。这几个字拆开他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完全不成意思。他张了张嘴,一团乱麻似的念头在脑海里撞来撞去,最后只浮上来一个最直白的困惑,赤华通敌,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还没把这话问出口,身侧就响起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
      "赤华就是你姐姐的另一重身份。"
      沈镜猛地扭过头。参罗站在他半步之外,那张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镜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什么?"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年听过的传闻,第一冥尊赤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段凶戾到名号可止小儿夜啼。可另一头,他少时离家回宗门时,阿姊蹲在门槛边给他系衣带,指尖凉凉的,小声叮嘱他要好好吃饭,然后往他荷包里塞了一把还带着壳的莲子。
      他没办法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
      可现在根本容不得他细想。他被人从地上拽起来,铁链已经哗啦啦地缠上手腕,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猛地清醒过来,要是他被关起来了,就什么都查不了了,而且夙珩现在还生死不明。
      他得跑。
      沈镜垂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捏了个诀,舌尖抵住上颚,正要低声念咒。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那只手看着没用什么力气,可沈镜只觉一股寒凉的冥力顺着肩井穴灌入经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他丹田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灵力瞬间溃散,四肢百骸都软了下去,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沈镜心头一沉,抬眼看向参罗。
      参罗微微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薄薄的冰刃贴着耳廓划过:"你放心,魅姬不会让夙珩死。她紧张他就像自己眼珠子似的。"她顿了一下,"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活下来吧。"
      沈镜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侍卫扯着铁链拖走了。他踉跄着回头,只看见参罗直起身,洁白的背影静静立在幽暗的殿光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沧冥王靠在王座上,维持着方才那副冷硬的坐姿又撑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才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往后一倒,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覆住了大半张脸。
      殿中很静,只有冥火偶尔爆出一两点噼啪的轻响。
      "参罗。"他哑声开口,声音被手掌闷得有些模糊。
      参罗转过身,垂手立在阶下:"属下在。"
      "你觉得……"沧冥王停了一下,掌心从脸上慢慢滑落,露出一双暗沉沉的眼,盯着殿顶的藻井,"本王对阿颜,如何?"
      参罗垂着眼,语气恭谨平稳:"赤华大人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沧冥王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一沾就走了,"可惜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叩了叩,一下,两下。
      "三番四次要离开本王。"
      参罗没有接话。
      沧冥王盯着殿顶看了很久,久到参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忽然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封洒金信函,随手朝阶下一掷。
      信函在空中散开,几页帛纸飘飘荡荡落下来,其中一页恰好落在参罗脚边。她弯腰拾起,展开来细看。
      西凉王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色浓郁,透着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参罗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西凉国主顿首再拜沧冥王阁下:昔年舍妹流落,孤痛彻肝肠,多年搜寻未果,几以为此生不复相见。今蒙上天垂怜,终得音讯,始知舍妹多年承蒙阁下悉心照拂,恩同再造,孤感念之至,铭刻五内。"
      参罗看到这里,心想这位西凉王倒是把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再往下翻一页,语气便换了一副面孔:
      "孤择吉日以公主之礼迎舍妹归国。兄妹团聚,骨肉相亲,此乃天伦之常,想来阁下亦当为舍妹欣慰。自此以往,舍妹与沧冥国再无干系,婚嫁起居皆由西凉一力承担,不敢再劳阁下挂怀。特备薄礼若干,聊表谢忱,并邀阁下于归国大典之日拨冗观礼。"
      参罗默默合上信函。
      她当然明白西凉王的意思。赤华本就是西凉王流落在外的幼妹,人家兄妹相认是天经地义。去西凉国做公主,锦衣玉食,万人朝拜,总比在沧冥国刀口舔血来得安稳。
      可她也知道,这话沧冥王听不进去。
      果然。
      "凤千穆那厮在装什么兄妹情深,本王就没听过阿颜提起他。"沧冥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参罗。"
      参罗抬头。
      沧冥王已经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慢慢踱下台阶,玄黑广袖拂过两级石阶,金线绣的冥龙在冥火中一闪一闪。他在参罗面前停住,伸手从她手中抽回那几页帛纸,低头看着信末那行"与沧冥国再无干系",指尖在那几个字上慢慢摩挲过去,指腹压得发白。
      "你替本王写封信给西凉王。"
      "……是。不知内容如何措辞?"
      殿中幽暗的冥火映在沧冥王脸上,将半边轮廓镀上一层青白的光,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眉眼还是平日里那副冷峻的模样。
      他慢慢弯了一下唇角。
      "就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那几个字的分量,"要是赤华不回来,本王就把沈镜剁了喂狗。"
      参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沧冥王却像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偏过头,望向殿门外那片青白色的月亮。月光落进他眼里,把那簇暗火映得明明灭灭。
      "看她是要她的哥哥……"他的声音轻下去,近乎自语,"还是要她的弟弟。"
      参罗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退出了大殿。
      参罗其实知道,沧冥王害怕。是怕赤华真的选了西凉王,是怕他在她心里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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