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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宸华故梦(八) 秦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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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明显感觉到宫中的风向变了。
先是凤千穆接连几桩差事被驳了回来,朱批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再是东宫的属官被换了一茬,新来的面孔个个都是宸华王的心腹。朝中原本依附东宫的几派势力,像嗅到了腥味的兽,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了半步。
昭华王后按兵不动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清晨,一封密信从昭华宫送出,快马出了京。那是送往西凉的信鸽。昭华王后是西凉王的亲妹妹。西凉远在西方,疆域辽阔,铁骑精锐,国势强于宸华,是盘踞西陲的一头猛虎。宸华这些年与西凉交好,基本靠姻亲维系。
若凤千穆被废,昭华王后失势,西凉便失去了在宸华朝中最紧要的棋子。西凉王收到信后只用了两天便作出了回应。西凉使臣快马入京,随行的还有西凉边军往北推进三百里的军报。宸华正是在西凉北方。未宣战,未出兵,只是往前挪了挪,像一头慵懒的巨兽翻了个身。
整个朝堂霎时安静了下来。
宸华王坐在御案后,盯着那份军报看了很久。他虽是一国之君,心里却清楚得很,西凉若当真翻脸,宸华的铁骑挡不住西方平原上那些来去如风的骑兵。他这些年待昭华王后格外礼遇,一半是夫妻之情,另一半是出于对一个强盛邻国的忌惮。
望舒夫人这边本就毫无根基。她出身不高,娘家不过是一个没落书香门第,族人中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六品主簿。她有的只是宸华王这些年的宠爱,可宠爱这种东西,在刀锋面前薄得像一张纸。那些原本看好凤千镜的大臣,一见西凉施压,又见宸华王沉默不语,纷纷缩了回去,闭紧了嘴。
胜负之势,翻转只在几日之间。
可望舒夫人到底还是没能全身而退。宸华王或许念旧情,昭华王后却不会留给对手任何翻身的机会。某日早朝后,昭华王后忽然在宫中晕厥,太医们轮番诊治,皆查不出病因。昭华王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只说是夜里总见邪祟,睡不安稳。
三天后,一位巫师被请进了昭华宫。据说此人是西凉来的萨满,专治邪祟之症。他在昭华宫跳了整整一夜的大神,第二日清晨,便"查"出了病根。
望舒夫人是狐妖。千年狐妖化形,混入宫中,以媚术惑乱君心,以妖气侵扰凤体。昭华王后之所以久病不愈,全是因为望舒夫人的妖气在作祟。
这说法荒谬至极。满宫上下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是假的。可那又怎样呢?
宸华王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信。在西凉军报压案、使臣尚未离京、朝堂人心浮动的当口,他需要一个干脆利落的了结。望舒夫人是不是狐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死。
赐死的旨意下来那日,秦钰正在栖梧宫的窗边修剪那盆桂花。宫人来传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望舒夫人被赐白绫了。"
秦钰的剪刀顿了一下,剪断了一截完好的枝条。
她想起凤千颜。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她最后一次见凤千颜是五天前,那丫头还给她带了一包奶皮子,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此刻她怎么样了。养母被赐死,弟弟从储君人选被打回原形,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秦钰放下剪刀,把那截断枝捡起来,搁在窗台上。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在秋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想,这宫里头,今天是你死,明天是她死。哪有什么道理可讲。望舒夫人被一句话定了罪,不过是因为她身后没人。而昭华王后赢,也不过是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西凉国。
谁也别说谁干净。都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
秦钰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正要往凤千颜的居处去。
还没出栖梧宫的门,一只手从廊柱后伸出来,扣住了她的腕子。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秦钰抬头,凤千穆站在她面前,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不准去。"
秦钰皱了眉:"千颜现在怎么了?"
"阿颜和阿镜,"凤千穆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日将剔除神族仙骨,抽离原身魂识,强行封入卑贱狐妖躯壳之中。贬去仙籍,剥除王族姓氏,以妖身罪眷之身,流放千里荒漠,永世不得归朝。"
秦钰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神族仙骨、原身魂识、狐妖躯壳,这些字眼一个一个砸过来,她花了好几息才拼凑出全貌。那是一个比死更残忍的结局。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可被抽去仙骨、封入妖身、流放荒漠,那是生生世世的折磨。
"你若然去了,"凤千穆的手还扣在她腕上,指节收得很紧,"会被牵连的。"
秦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在榻上动情时的眉眼,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冷静,克制,字字算计,像在陈述一桩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又落回去。
她想起凤千颜第一次来栖梧宫的样子,一身鹅黄裙子,簪着小绒花,笑得像枝头冒出来的嫩芽。她想起那丫头隔三差五带来的奶皮子和风干羊肉,想起她回头冲自己笑,说秦姐姐你笑起来很好看。
赫连雅之后,那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而现在,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要被剥去仙骨,封进狐妖的躯壳里,丢到千里荒漠中去。
秦钰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哑:"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
凤千穆没有回答。
他只是上前一步,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听见底下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沉。
秦钰没有推他。她站着不动,由他抱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上。
她又怎么会那么傻,相信凤千穆是干净的。在这场权力倾轧里,他是既得利益者,是昭华王后的儿子,是西凉国扶持的储君。望舒夫人自尽,凤千镜、凤千颜被流放,这一连串事里,他怎么可能两手干干净净。
他只是从头到尾都没让她看见而已。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
凤千穆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重而温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几乎是在她耳边说的。
"你放心。父王中了西凉秘制的慢性毒,太医查不出来,至多还有半年。到时候,你嫁给我。"
秦钰闭上眼。
凤千穆的话像一把薄薄的刀刃,轻轻划开了她眼前那层雾。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昭华王后谋划的不只是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她谋划的是更长远的东西。宸华王死,凤千穆登基,西凉的血脉坐上宸华的龙椅。到那时,宸华与西凉之间,便不再是姻亲的关系了。
而她,秦钰,一个苍狼国灭国后无家可归的质子,被许诺了一个未来。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挣开他的怀抱。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裙摆轻轻拂动。远处不知哪个宫里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沉闷,像在为谁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