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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觉醒仪式·替的初啼 三十七个人 ...

  •   三十七个人站成两列,像两排被剃光叶子的枯树。
      顾渊站在最后一排最末。十七岁,右臂上有一块淤红,从肘弯爬到手腕,像条趴着不动的虫子。边陲城的人管这叫”废斑”——觉醒不了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印子。
      宣判官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第三十七年。”
      广场静了。三十七年的意思是从顾渊出生前二十年,这座城就没有人觉醒过。广场上站着三十七个少年,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全是废体。
      “今年——”
      宣判官顿了顿。顾渊看见他胸口的金属徽章闪了一下。那徽章代表”承”,是考场颁发的资格印记,整个边陲城只有宣判官有一块。
      “无人觉醒。”
      话音刚落,顾渊右臂上的淤红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按进皮肤里。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这地方不值得他出声。
      但广场上三十七块徽章,同时暗了一瞬。
      就一瞬。快得像错觉。宣判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徽章,眉头皱起来,又松开。他没在意。三十七年都没出过人,能出什么意外。
      “散。”
      人群开始动。三十七个少年像退潮一样往广场边缘走。没人说话。废体不需要说话,废体只需要等死。
      顾渊没动。
      他盯着右臂。淤红正在消下去,从鲜红变成暗红,最后凝成一道疤的形状。那形状像半个字。左半边。
      “喂。”
      声音从背后传来。顾渊没回头。他认识这个声音——小队长0013,边陲城巡逻队的头目,去年打断过一个少年的腿,理由是”走路声音太大”。
      0013走到他面前。脚边有一个烧饼。
      边陲城的烧饼是凉的。从来都凉。城门口有个老头每天摊三十七个,卖不完就堆在广场上,硬成石头也没人捡。这个烧饼是刚掉在地上的,边沿碎了一块,芝麻洒在地上,像一排小白牙。
      0013的靴子悬在烧饼上方。
      “捡起来。”0013说。
      顾渊看着他。0013比他高半头,胸口别着徽章,数字是0013。边陲城的规矩:有徽章的人,命令废体做任何事,都是合规的。
      “我数三声。”0013笑了一下,“一。”
      顾渊没动。
      “二。”
      顾渊蹲下去。
      不是捡烧饼。他伸手,指尖碰到烧饼的边缘。烧饼是热的。边陲城的烧饼从来都是凉的,这一个是热的。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0013的靴子落了下去。
      咔嚓。烧饼碎成三块。
      “废体只配吃地上的。”0013的靴底碾了碾,“现在,捡起来。一块一块,塞嘴里。”
      广场上还有没走远的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人管。废体被欺负,是边陲城的日常。
      顾渊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碎掉的烧饼。芝麻嵌进石板缝里,油渗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胃叫了一声。他今天没吃东西。昨天也没吃。
      “聋了?”0013的靴子往前挪了一步,碾住顾渊的手指。
      疼。骨头在靴底咯吱作响。
      顾渊抬起头。
      0013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怕的、恨的、求饶的。这个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这个眼神太静了,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顾渊开口。
      声音不高,但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替它疼。」
      四个字。
      0013想笑。这是什么话?替一个烧饼疼?疯子——
      他的膝盖突然一软。
      不是软。是凹下去。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膝盖骨里面往外敲,敲出一个坑。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捶鼓。
      “啊——”
      0013跪了下去。右膝砸在地上,石板碎了一块。他的脸扭曲成一团,汗水从额头冲下来,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广场上的人全停住了。
      顾渊站起来。他的右臂上,那道淤红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了——淤红在蠕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虫子,从手腕往肘弯爬。爬过的地方,皮肤绷紧、发烫,最后凝成一道新疤。
      那疤的形状,是”替”字的左半边。
      宣判官冲过来。他的徽章在胸口剧烈闪烁,像警报器。他低头看0013的膝盖——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形状像被人用锤子从里面砸了一记。
      “你做了什么?”宣判官盯着顾渊。
      顾渊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新疤和旧淤红连在一起,从肘弯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河。
      “我问你话!”
      宣判官的手按上腰间的铁尺。那是边陲城的刑具,专门用来管教废体。铁尺抽在身上,皮不会破,骨头会响。
      但铁尺没抽出来。
      一只白色的手从宣判官背后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太白了。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从来没见过光的白,像雪,像纸,像一种不属于活人的东西。
      宣判官僵住了。他的徽章闪了一下,灭了。
      “观测部办事。”声音从宣判官背后传来,“退下。”
      宣判官退了三步。他认识这个声音。整个边陲城都认识这个声音——虽然很少有人真的听过。
      顾渊抬头。
      角落里走出一个人。白衣,白靴,后颈延伸出三十七根银白色的细线。那些线在空中飘着,像水母的手,像一种活物的呼吸。线是半透明的,末端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金色的光。
      女人。十九岁上下。脸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颜色的画。只有眼睛是深的,深得像两口井。
      她走到顾渊面前。三十七根触丝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发出一种极细的声音,像风穿过针眼。
      “目标-1056。”她说。
      触丝动了。
      三根触丝从三十七根中分离出来,像蛇一样游向顾渊的手腕。顾渊没躲。他想躲,但身体动不了。那三根触丝缠上他的右手腕,一圈,两圈,三圈。
      冰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凉。顾渊的牙关咬紧了。
      触丝收紧。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里被抽出去——不是血,不是力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的心跳在触丝下变得清晰,一下,一下,一下。慢到他能数清每一下之间的空隙。
      那空隙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追。
      女人闭着眼睛。触丝是她的感官,她不需要看,她能”读”到一切。
      “心跳37。”她说,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报告,「废体。异常。」
      触丝继续缠。第四根、第五根……越来越多的触丝从后颈分离,游向顾渊的手腕。他的右臂被银白色的线缠满了,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
      触丝碰到淤红疤痕的那一刻,顾渊抖了一下。
      不是疼。
      是痒。像有只蚂蚁在疤痕下面爬,爬过的地方又麻又烫。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节发白。
      「痒。」
      他说。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两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瞳孔缩了一瞬——顾渊看见了。
      缠在淤红上的触丝停住了。是第三十七根中的第二十二根。那根触丝比其他的亮一点,在疤痕上方悬着,线尖颤动,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它落了下去。
      不是缠。是停。停在他的掌心。
      触丝的线尖在他掌心多待了一秒。就一秒。顾渊感觉到那一点冰凉的皮肤贴上他的掌心,像一片雪花落上来,没化,只是停在那。
      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握,也没推开。
      女人猛地收回触丝。
      第三十七根、第三十六根……一根一根,快速从她后颈缩回去。但第二十二根是最后一个走的。它的线尖从他掌心离开时,往上一挑,像勾了一下他的指纹。
      女人后退一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她抬起左手,按上右手腕。触丝切断的声音很轻,像琴弦崩断。一滴血从她指尖渗出来,落在她左臂抱着的记录仪上。
      那是个金属匣子,上面有一个红色按钮,写着”清除”。
      血珠砸在按钮上。红色的血盖住红色的按钮,“清除”两个字被糊住了,像被封住的一张嘴。
      「……异常。」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不是报告,是一种她自己也还没弄懂的东西。
      顾渊看着她。他的右手腕上还留着触丝的勒痕,一圈一圈,像戴了一只银白色的手镯。淤红疤痕在勒痕下面,一跳一跳。
      女人转身走了。白衣在风里扬了一下,像一面没精打采的旗。
      但顾渊看见了——第二十二根触丝的线尖从她后颈伸出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弧。弧线的终点,是他的方向。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宣判官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看跪在地上的0013,又看看顾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他咬了咬牙,“跟我来。”

      木牌是深色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四个数字:1056。
      顾渊的手指摩挲着那些刻痕。数字刻得很深,边缘有毛刺,摸上去像摸着一道结痂的伤口。边陲城的编号理论上不超过0100。1056。超出三位数。
      宣判官把木牌塞给他的时候,手在抖。
      “异常序列。”宣判官说,“你不在常规觉醒名单里。这个编号……”他顿了顿,“是系统自己吐出来的。”
      顾渊翻过木牌。
      背面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写的。颜色暗红,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字迹很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为别人疼的,自己也会疼。”
      顾渊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传来凹凸感——那些字是后来写上去的,覆盖在原有的刻痕上。原有的刻痕是什么,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
      广场上的人都散了。0013还跪在那,被人抬走了。碎掉的烧饼还在地上,芝麻和油混在一起,引来几只蚂蚁。
      顾渊走过去。
      他蹲下来,把碎烧饼一块一块捡起来。三块,都碎得不规则。他把手心摊平,烧饼放在上面。
      烧饼已经凉了。边陲城的烧饼从来都是凉的。
      他的右臂上,那道新疤在隐隐跳动。替字的左半边,像一张没写完的处方。
      远处,白衣女人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她的左手还按着右手腕,指尖上有一抹没擦干净的血。
      第二十二根触丝从她后颈悄悄伸出来,线尖在空气中抖了抖,然后指向顾渊的袖口。
      顾渊低下头。
      他的袖口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痕迹。很细,像被什么光线舔过一下。他伸手去摸,指尖传来一点粗糙感,像沾了一小片干掉的颜料。
      他抬头看向广场边缘。
      女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像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开。
      顾渊把烧饼塞进嘴里。
      硬的。碎的。没什么味道。但他的胃停止了叫喊。
      木牌在怀里硌着胸口。1056。为别人疼的,自己也会疼。
      他嚼着烧饼,走向广场出口。
      右臂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替字的左半边,等右半边来凑。

      广场边缘的石柱后面,苏映雪靠在冰冷石头上。
      她的右手腕内侧,第二十二根触丝的切断处还在渗血。她没擦。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滴血,看它从手腕滑到掌心,再滑到指尖,最后滴在地上。
      记录仪在怀里。红色按钮被她的血糊住了,“清除”两个字盖在血下面。
      她本该按下那个按钮。
      目标-1056,异常序列,未知能力,威胁等级未评估。按条例,应该清除。
      她的手指按上按钮。血让按钮变得滑腻。她按了一下,没按动。
      她盯着按钮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记录仪合上,塞回怀里。
      第二十二根触丝从她后颈伸出来,线尖在空中转了半圈,指向广场出口的方向。那里,一个瘦削的背影正走远,右臂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
      触丝的线尖亮了一下。
      苏映雪闭上眼睛。
      “……异常。”
      她低声说。
      这不是报告。这是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觉醒仪式·替的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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