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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数老鼠 顾渊坐在行 ...

  •   顾渊坐在行军床上,背靠着墙。墙是水泥的,里面嵌着碎石子,石子硌着肩胛骨,硬,钝。他闭着眼睛,没有睡。淤红核在右臂里转,慢,沉,一口老井里的水在慢慢打转的那种沉。
      黑暗不是均匀的。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亮一块,暗一块。亮的那块是灰白的,暗的那块是黑的,介于两者之间的部分是深灰,墨汁兑了水的那种灰。
      声音从墙角传来。
      咔嚓。咔嚓咔嚓。停停。咔嚓。
      老鼠在啃东西。顾渊睁开眼,循着声音看过去。墙角有一堆烧饼渣,他傍晚扫在一块的。渣是胖子白天烤糊的边,焦黑,硬,蜷成卷。老鼠的牙在渣上磨,发出细碎的脆响,有人在远处捏碎一把干树枝的那种响。大老鼠的两颗门牙是黄的,牙根处发黑,啃咬时上唇向两侧扯开,露出粉红色的牙龈,下颌动得很有规律,左磨三下,右磨两下,发出类似木工刨木的连续摩擦声,吱——吱——,每一声都拖得略长,尾音被牙齿切断时颤一下。
      顾渊没动。他听着。
      两只老鼠。从啃咬的频率判断,一只是大的,一只是小的。大的那只啃三下,停一下,再用前爪拨弄食物,拨弄的声音沙沙的,沙子落在纸上的那种沙。小的那只跟着啃,节奏快,牙还没磨圆,咬合力不够,咬三口才能咬下一粒渣。渣掉在地上,极轻的嗒一声。
      咔嚓。沙沙。嗒。
      还有别的声音。墙外有风,风吹过电线,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根漏了气的笛子。远处有滴水声,水从屋檐渗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间隔不固定,有时两秒,有时五秒,有时停了十几秒才响一下,让人以为停了,它又滴下来。滴,嗒,滴。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在天上的电线里,一个在脚下的石板里。
      顾渊站起来,朝墙角走过去。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老鼠停了一下。他蹲下,用手指把散落的渣归拢,堆成一小堆,然后收回手,坐着,等。
      老鼠没动。空气里只剩呼吸声,他的,和老鼠的。
      五秒。十秒。大的那只先动了。它凑近渣堆,鼻子嗅了嗅,胡须颤了两下,低下头,继续啃。小的那只跟着凑过来,挤在大老鼠旁边,两颗头凑在一起,两颗头一起一落,啃咬声重新填满角落。
      顾渊看着它们。
      “继续。”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很低,比老鼠啃渣的声音还低,从胸腔深处滑出来的,漏出来的。他愣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停在半空,原本要伸向渣堆的动作僵住了,指尖离地面还有三寸,一动不动。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胸腔里的空气凝成一团,过了两秒才从鼻孔里缓缓松开,比吸气还长。
      这是他第一次无意识地说出这个词。
      只是一个词,滑出来,落在空气里,和老鼠的啃咬声混在一起,分不开了。他坐在那里,右手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红印。
      淤红核在右臂里跳了一下。旋转停了一瞬,紧接着变成了跳,像心脏漏跳了一拍。核的温度没有升,频率变了,从慢转变成了一种不规则的颤动。顾渊感觉到那颤动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锁骨,然后停住了,水在堤坝前积住的那种停。
      他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天没亮。
      远处有烟飘过来,从窗缝渗进来,一缕,很细,棉线那么细。烤烧饼的烟味,麦子被火烤到焦黄时的香,混着一点木炭燃烧后的糙。胖子在试新炉。
      顾渊走到窗边。
      西北方向,胖子的烧饼炉立在老地方,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把胖子的脸映得发红。胖子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在炉膛里捅来捅去,动作幅度很大,铁钎刮到炉膛内壁,发出刺啦的摩擦声。他在调整炉膛的角度。
      炉子侧面有一道裂缝。
      裂缝是新裂的,边缘发白,没有被烟熏黑,走势不直,从炉口向下延伸,途中拐了三个弯。第一个弯向左,第二个弯向右,第三个弯向下,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Z字形。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牙签。裂缝的第三个弯收尾处收得特别尖,像一支削尖的铅笔突然顿住,笔尖的朝向正对边陲城的中心塔。
      顾渊看着那道裂缝。淤红核又跳了一下。
      裂缝的走向。三个弯。左,右,下。顾渊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顺着裂缝的走向,从左到右,再向下。指尖停在半空,停了三秒,收回。
      那个走向,和边陲城规则流动的方向一样。从外环流向内环,从底层流向顶层,最后都消失在中心塔的地下,和这道裂缝一样,左拐,右拐,向下,然后消失不见。
      胖子从炉膛里抽出铁钎,钎尖上的炭块已经烧透了,白中发红。他把铁钎往地上一戳,直起身,两只手拢在嘴边,朝仓库的方向喊:
      “顾哥,新炉试试火候——炉子今天响得不对,你闻着味儿了没?”
      声音在空气里传过来,开头几个字是完整的,到了”味儿”字开始散,最后一个”没”字被风扯断了,断成两截,前半截飘到窗口,后半截不知去向。
      顾渊没闻到味。烟从窗缝渗进来,但鼻腔里什么都没有,嗅觉被淤红的副作用替换了。烤烧饼的焦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底层的气味,褐痕混着灰,老建筑拆迁时才会翻出来的那种味道。
      但他的右臂有反应。
      淤红跳了一下,从肩膀往下跳,跳到手腕,停在口袋的位置。口袋的表面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很弱,比月光还弱,像快要熄灭的炭。那道光沿着口袋的轮廓走了一圈,灭了。
      顾渊把手按在口袋上。核还在转,不规则的,比刚才稳了一些。那道裂缝的图像还在脑子里,Z字形,左,右,下。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个走向和他还没见过的某条规则有关。
      老鼠在墙角继续啃。咔嚓。咔嚓咔嚓。
      顾渊转过身,离开窗口,走回行军床边。他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和老鼠的啃咬声重叠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听着两种声音,一种是金属的疲劳声,一种是牙齿的磨损声,混成了一种稳定的白噪音。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远处胖子的炉火还在跳,火光把胖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晃动,一面旗在风里的那种晃。
      顾渊没有睁眼。呼吸变得很慢,吸,停,呼,停。节奏和老鼠啃咬的节奏同步了。咔嚓。咔嚓。他不知道自己在听老鼠,还是在听别的什么。
      墙外的电线还在呜呜地响,远处的滴水还在断断续续地落。炉膛里传来炭块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薄瓷。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主次,没有层次,只有一种均匀的、不间断的嗡鸣。
      右臂的淤红再震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睁眼。
      远处传来胖子的喊声,“顾——”,只有一个姓氏,被风拦腰斩断,后面的字碎在空气里,听不见了。
      炉子裂缝里漏出一缕锈绿色的光,光指向仓库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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