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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进入D-07·规则反噬 顾渊的手掌 ...

  •   顾渊的手掌贴上冰冷的门板,触感不是金属,也不是木头,是纸被压到极限后的涩。他用了三分力,门开了,没有铰链声,门框被吸住,分开时发出极轻的嘶声。
      里面不是考场。
      至少不是他第一次进去的那个考场。
      走廊很长,比他记忆中的长三倍。墙壁是白的,白得不均匀,左墙比右墙暗半个色阶,如晒旧了的纸。没有窗,但光线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源头,因此没有影子。顾渊低头看手,手下方干干净净。
      没有影子的人,不算在场。
      他向前走了一步。鞋底和地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声音被走廊吞了一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角没有卷起。
      顾渊走过去。纸上写着两行字,黑色墨水,标准印刷体:
      监考员不会说话。如果说话,不要回答。
      试卷上的答案不是答案,是遗言。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认字,第二遍找缝,第三遍感受字里有没有藏别的走向。规则跟档案里的一模一样。但档案里的规则是七条,这里只有两条。
      另外五条去哪了?
      顾渊把纸从门上揭下来。纸背面是空的,但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左上角画到右下角,有人在纸上划了一刀,只伤了纤维,没有穿透。
      他把纸对折,塞进左胸口袋,和手册放在一起。
      门自己开了。
      里面是一间教室。
      三十七张课桌,排列成六行,最后一排空着。每张桌上放着一张纸,白的,上面没有字。讲台在正前方,讲台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监考员。
      顾渊数了一下桌椅间距。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八十厘米,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七十五厘米,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七十厘米。每次减少五厘米。按照这个规律,第六排和讲台应该是五十五厘米,但实际只有四十厘米。
      讲台向前移动了十五厘米。
      顾渊在第一排第三列坐下。桌子到肋骨下方,桌肚是空的。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温度。桌面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有人趴了很久,体温被吸走之后的凉。
      这里有过很多体温。
      讲台上的监考员转过身。
      没有脸。
      头的轮廓正常,有头发,黑色的,梳得很整齐。有耳朵,有下巴,有额头的弧度。但没有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块平整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稍浅。鼻子只有一道浅沟。嘴巴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皮肤白得发腻,像翻模用的石膏。
      监考员站起来,动作很稳,没有声响。
      他走到顾渊桌前,站定。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顾渊,顾渊也看着他。对视五秒。监考员右手抬起来,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指向桌上的白纸。
      “答题。”声音从脸的方向传出来,没有嘴,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顾渊没动。第一条规则:监考员不会说话。如果说话,不要回答。
      监考员又说了两个字:“开始。”
      顾渊还是没动。他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纹理细腻,装上眼睛鼻子会是一张普通中年女性的脸。现在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白得一张未答题的试卷。
      监考员转过身,走回讲台。坐下。背又转过去,面对着墙。
      顾渊拿起桌上的笔。笔杆是塑料的,轻,里面还有一小截墨水管,晃一晃发出滴答声。笔尖悬在纸上方,没有落下。
      第二条规则:试卷上的答案不是答案,是遗言。
      他写下一个字:“顾。”墨迹在纸上洇开,比正常速度快三倍。“顾”字的最后一捺还没写完,前面的笔画已经开始扩散,字变形了,一个站不稳的人。顾渊停笔,看着那个变形的字,墨水还在继续洇,旁边多出一圈淡灰色的轮廓,像另一个字想从里面爬出来。
      他不再写了。
      把笔平放在纸上。然后他坐着,等。
      “你不写?”
      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但这次不是监考员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尾音往下走,在问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顾渊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收紧。
      那个声音又说:“你再检查一遍,别粗心。”
      顾渊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监考员,仍然背对着他,没有转身,没有脸。但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清晰,有温度。
      “考完了就好好检查,”那个声音继续说,“妈妈等你回家。”
      顾渊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又松开。指节发出咔吧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像小石子落在铁皮上。
      那个声音用了”检查”。
      但母亲从不说”检查”。母亲说”再看看”。做错了题,她会说”再看看,是不是哪里看岔了”。从不说”检查”,从不说”粗心”。母亲的词汇里没有这两个词,她只有”再看看”,看到看懂为止。
      “检查”是学校里老师的词。“粗心”是父亲的词。不是母亲的。
      声音还在。“你听到没有?检查一下,别漏题。”
      顾渊站起来。
      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他朝着讲台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般的教室里回响。讲台和第一排之间确实是四十厘米,他走了两步就站到了监考员面前。
      监考员没有转身。那张没有五官的背影一面墙。
      “你不是她。”顾渊说。
      声音很轻,四个字,没有提高音量。但教室里突然安静了,是声音被什么东西瞬间吸走的安静,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了。
      监考员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脖子断了。
      不是砍断的,不是拧断的,是骨头自己断了。发出一声脆响,是有人在一根干木棒中间掰了一下,先是咔嚓一声主骨断裂,然后是细碎的小骨头茬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像牙齿在打颤,但比那个更细更密。颈部的皮肤没有破,还连着,但里面的骨头散了。监考员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下来,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胸口,然后整个身体向前倒去。
      讲台是空的。监考员倒下之后,讲台后面露出了另一个人。
      一个孩子。
      孩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之间。身体发抖,肩膀一耸一耸,但没有声音。是哭的幅度,没有哭的音量,有人把声音关掉了。
      顾渊绕过讲台,蹲下来。
      他和孩子平视。孩子的头仍然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后脑勺,头发很短,黑色的,和监考员一样的发色。脖子很细,皮肤下面的骨头一根一根数得出来。
      顾渊伸出手,手悬在孩子头顶上方五厘米处,停住。
      “继续。”他说。
      声音比上一次更轻。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词,从嘴里滑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孩子的肩膀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没有脸。
      头的轮廓正常,有耳朵,有下巴,有额头。但没有五官。眼睛是平整的皮肤,颜色稍浅。鼻子只有一道浅沟。嘴巴什么都没有。
      但那张脸在变化。
      皮肤从额头中央开始变深,像墨滴进水里。眉骨隆起,鼻梁鼓起,鼻翼翕张——但眼睛是最后才出现的。眼窝先陷下去,皮肤变薄、变透,虹膜从里面透出来,褐色,和顾渊的一样。瞳孔在昏暗里放大,从针尖到豆粒。
      眼睛睁开时,那张脸完成了。
      是顾渊的脸。
      孩子的脸,顾渊的五官。比例不对,五官在孩子脸上太大,像把成年人的照片压进孩子的轮廓。眼睛是顾渊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对。顾渊的眼睛里没有光,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燃尽前一闪。
      孩子看着顾渊。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嘴型很清楚,上唇和下唇分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圆,然后扁平,再合上。两个音节。
      “继”和”续”。
      孩子的嘴角没有上扬,没有表情,只有嘴型在动。“继续”,“继续”,一遍,又一遍。嘴型绷紧,两颊的肌肉在动,脸上其他地方不动。只有嘴在机械地开合,重复同一个词。
      顾渊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他没有后退。膝盖顶在地上,青石板地面有细小的颗粒,硌着膝盖骨,疼,闷。他没有移开视线。
      “继续。”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对孩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孩子的嘴停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是顾渊的睫毛,长度一样,角度一样。然后,嘴角向上动了一毫米。不是笑,是肌肉在听到指令后的本能反应,弹了一下,然后复原。
      嘴型又开始动了。“继续”,“继续”,“继续”。
      那张嘴在动,没声音,但顾渊读出了口型——口型是绷紧的。后面还有多少个”继续”,他没数。
      观测部,苏映雪的格子间。
      屏幕上有三十七个分窗口,每个窗口对应一个监视目标。顾渊的窗口是36号,位于右下角。画面每三秒闪一次,每次闪零点五秒。
      苏映雪的手指在键盘上。
      她本该记录目标的语言、动作、情绪指标。按规定,她该每分钟至少敲四十次键盘,输入观察日志。但她的手停了。
      屏幕上,顾渊蹲在讲台旁边,面对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在画面里看不清,背对着摄像头。但顾渊的脸很清楚。她看见顾渊的嘴动了两次,说了同一个词。
      她读不出那个词。副本内部没有音频传输。
      但她看见顾渊的肩膀。右肩比左肩低了一厘米,这个姿势她见过——写监视报告时,她自己也有过。压着东西的姿势。
      孩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画面闪了一下,黑了,三秒后才重新亮起。
      再次亮起时,孩子的脸转了过来。
      苏映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那个孩子的脸和顾渊一模一样。
      画面又闪了一下。这次黑了五秒。五秒后亮起时,顾渊还蹲着,孩子已经不见了,讲台后面空空荡荡,只有那张没有五官的监考员身体还躺在地上,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
      顾渊站起来。他走向教室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嘶的一声,像胶带重新贴回皮肤上。
      苏映雪低头看键盘。食指停在F键上。F键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的白色塑料。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去,开始打字。
      “目标进入D-07副本第二层级。遭遇未知实体。实体复制了目标的面部特征。目标生命体征平稳。情绪指标……”
      她停住了。
      “情绪指标”后面该填什么,她不知道。
      把屏幕关掉,椅子转过来,面对窗户。窗外是边陲城的屋顶,灰色的,层层叠叠,像她叠过的一摞作废报告。远处有烟飘起来,是胖子的烧饼炉,烟是直的,没有风。
      她看着屏幕里顾渊的侧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处决前,也蹲过。
      蹲在一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面前,那女孩的脸和她有三分像。触丝缠在女孩的脖子上,收紧。女孩没有说”继续”,女孩说”别”。只有一个字,嘴型是张开的圆,咬住的。
      苏映雪把椅子转回去,重新打开屏幕。
      窗口36号已经空了,信号中断。她手指在键盘上又停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字:
      “目标存活。副本规则发生未知改写。申请重新评估D-07危险等级。”
      发送。
      顾渊站在走廊里。
      不是来时的那条走廊。走廊更窄,墙壁更暗,左墙和右墙的色差更大了。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不是白光,是淡红色的,和淤红口袋的颜色一样。
      他右臂的口袋在发热。
      核在转,比进入之前更沉,像吞了什么在慢慢消化。口袋表面有淡红色的光在流动。
      他朝那扇门走过去。
      走廊的地面不再是平的。每走一步,地面下沉几毫米。走到第十五步——中点——下沉停止,地面重新变硬。
      顾渊在中点站住。回头,来时的门已经不见了,只剩白墙。前面的门还在,淡红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继续走。鞋跟敲在地面上,回声被走廊吞了一半,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前,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教室。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支笔,笔杆上刻着字。走近了看,刻的是”第二十二”,字迹很浅,但刻得很用力,笔杆上的塑料被刻出了毛边。
      他把笔拿起来。
      笔是干的,没有墨水。笔尖是厚的,写不出字。但笔杆里有东西在响,晃一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顾渊把笔塞进左胸口袋,和那张只有两条规则的纸放在一起。
      他转身走出教室。回程的地面向左边倾斜,角度很小。他右脚比左脚多用一分力,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了出口。
      是一扇灰色的门,回收科会议室同款。他握住把手,推开,外面是边陲城的街道。天是灰白色的。
      胖子在巷口烤烧饼,炉火一跳一跳。
      顾渊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脚步声间隔一致。右胸口袋里,笔杆硌着肋骨。
      “继”字的嘴型还在脑子里。“续”字的嘴型也在。
      他把两个嘴型连起来,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没有出声。
      那张嘴在动,没声音,但顾渊读出了口型——口型是绷紧的。后面还有多少个”继续”,他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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