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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雪开始化了 ...

  •   雪开始化了。

      不是一夜之间化的。

      是先从洞口那垛枯草的根部开始的——某天清晨,我发现那里汪着一小摊水,映着裂缝漏下来的天光,亮得像一面微型的镜子。然后化雪的范围一点一点扩大,从洞口往山坡方向蔓延,像是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把整座山的白色一层一层擦掉。露出下面的枯叶、冻僵的苔藓、和去年秋天留下的松针。

      阿银的冬毛开始掉了。

      先是脖子周围那一圈最厚的鬃毛,一撮一撮地脱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浅、更短的春毛。她每次抖毛的时候,洞里就会飞起一片银灰色的细毛,在阳光里飘很久才落下。六眼说这是毛囊周期正常更替——冬毛的生长期结束,休止期的旧毛被新生的夏毛推出毛囊。我对这个解释表示满意,然后继续从自己的头发里往外挑狼毛。

      春天的第一个征兆,不是雪化,不是阿银换毛,是我趴在洞口往外看的时候,发现那块被阿银踩了无数次的花岗岩裂缝里,钻出了一棵草。

      一棵真正的、活着的、绿色的草。

      它从石缝里钻出来,叶片还蜷着没有完全展开,叶尖上沾着融化的雪水,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六眼开始分析它的物种——早熟禾,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根状茎在冻土下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在地表温度连续一周高于冰点后破土而出。我关掉分析,只看它的颜色。那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绿,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和山洞里那些永远灰扑扑的石头完全不同。

      新鲜,鲜嫩,让人想咬一口。

      然后我想到,我应该让阿银也看看它。

      「阿银。」我用狼语朝洞里喊了一声,阿银正趴在干草堆上打盹,听到叫声耳朵转了半圈。她睁开一只眼,那意思大概是——你最好有正事。

      「有东西,绿色的,活的,来!」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又是几撮冬毛飞起来——然后慢悠悠走到洞口,低下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她的鼻子凑近那棵草,闻了闻。

      然后她打了一个喷嚏,把草叶上的水珠吹飞了。

      然后她低头,用舌头舔了一下那棵草。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就这?”的表情。

      「是春天。」我用中文说。

      她听不懂,但她在我身边趴下来,尾巴搭在我腿上,陪我一起看那棵草。阳光照在洞口的石头上,把石头晒得微温。雪水从山坡上淌下来,在洞口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发出极细微的、像是用指甲轻敲玻璃杯的声音。阿银的尾巴在我腿上轻轻拍着,我靠在她肩膀上,把那棵草指给她看。她低头又闻了闻,这次没有打喷嚏。

      我想这就是春天了。不是日历上写的那个春分,不是六眼推送的日照时长和气温曲线,而是一棵草、一滩化开的水、和阿银换毛时飞起来的第一撮银灰色细毛。

      又过了几天,溪水解冻了。

      不是突然解冻的——是先在岸边化开一圈薄薄的活水,然后裂缝从岸边往中心蔓延,最后在某天夜里整条溪都活了过来。第二天早上我跟阿银去溪边的时候,听到的是久违了几个月的水声,清亮亮的,不像深冬那样被冰层闷着发不出声。溪水比冬天涨高了将近半寸,岸边的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缝里能看到几条被冻死的鱼。六眼说这是正常现象——表层冰融化后水体重新接触空气,溶解氧含量一夜之间回升了将近三倍。

      阿银站在溪边喝水。我趴在她旁边,用手掬起一捧水,低头尝了一口。

      「噗——」我直接把水喷在了阿银的前爪上。太凉了。是那种从冰川最深处流出来的、带着一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意、冻得牙根发酸的凉。那两颗下门牙被冰水激得隐隐作痛,六眼说牙髓腔内的神经末梢对温度骤降敏感度是皮肤的六倍。

      阿银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的爪子,又抬头看我,耳朵转了半圈。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猝不及防的事——用鼻子把我往溪边拱了一下,不重,但刚好让我失去平衡,整个人侧翻在浅水里。水很浅,只没过我半条腿,但冰得我嗷嗷叫。

      「嗷——呜——」我用狼语发出了一声拉长的、抗议的嚎叫。

      阿银站在溪边,尾巴摇了摇。

      我趴在不到脚踝深的溪水里,浑身湿透,白毛贴在脸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蒲公英。抬头瞪她。她低头看我,耳朵往两边转了转。尾巴又摇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大了。

      她在笑。

      我不知道狼会不会笑,但六眼说她此刻的面部肌肉组合——眼轮匝肌微缩、嘴角提肌轻度收缩、耳朵外展角度偏大——和她平时捕猎成功后的表情相似度高达八成。她把一只幼崽拱进溪水里,然后站在旁边看它扑腾,这个行为没有任何生存意义。她只是在玩。我低头看看自己被水浸透的头发,又抬头看看她。

      然后我笑了。

      不是咧嘴笑,是那种突然从胸口涌上来的、收不住的笑。我用两只手撑在溪底的鹅卵石上,爬回岸边,然后抖了抖身上的水——这个动作是跟阿银学的,她每次出水都会这么抖。我抖的时候头发飞起来又落下去,水珠溅在阿银的前腿上。

      她打了个响鼻,又把我拱了回去。我再爬回来。她再拱。我直接抱住她的腿——那只比我整个人还粗的前腿——整个人挂在她腿弯上,两只手攥着她腿毛,腿也盘上去,像一只死活不肯下来的树懒。她低头看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我挂在她腿上晃来晃去,但没松手。她又走了一步,我还是挂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外了很久的动作,她没有把我抖下来。她拖着这条挂了一个幼崽的前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山洞方向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前腿抬起时爪垫会刻意往内收,不让趾尖刮到我。我就这么挂在她腿上,脸贴着她的皮毛,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洞外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阿银的春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溪水还在哗哗地流。

      「呜噜噜噜。」我用狼语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

      意思是:你真好。

      她的尾巴摇了一下。

      春天的食物比冬天多了,但也多不到哪去——这是早春,不是盛春。真正的万物复苏还要再等一阵,但已经有冬眠刚醒的蛇可以吃了。

      阿银叼回来那条蛇的时候我正趴在洞口晒太阳,那条蛇刚从冬眠中醒来不久,行动迟缓,身体的鳞片还带着泥土和枯叶碎屑。六眼说它是一条无毒的菜花蛇,体长约一米二,鳞片含水量偏低,说明它冬眠期间消耗了大量□□,正处于开春后的补水期。阿银把它放在石头上,用爪子按住它的头,然后用一声短促的「呜」叫我去吃。

      我爬过去,低头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蛇。它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绿色的光泽,蛇信子在半张的嘴里一伸一缩,分叉的尖端在空气里画出极细微的振动。我对蛇没有特别的恐惧——在山洞里活了小半年,我对活物的接受阈值已经高到了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但我对蛇的进食方式有点——怎么说——经验不足。

      我咬住蛇的腹部,用两颗下门牙撕开鳞片。鳞片比我想象的硬得多,但腹部的鳞片有一道天然的中缝,沿着那里咬能省不少力。六眼说蛇腹鳞的排列方式是覆瓦状,中缝处的胶原蛋白交联度比鳞片中心低了将近一半——行了不用说了我已经咬开了。蛇肉的味道和兔子、田鼠、狍子都不一样,不是腥,是另一种更淡的、接近鱼肉的土味。肉质很紧实,肌纤维呈螺旋状排列,咬下去有一点点弹牙。

      阿银蹲在我旁边,没有催我,看我吃。我把蛇身上最粗的一段叼到她面前。

      「你的。」

      她低头,叼起蛇头咬掉——蛇头有毒腺的残余,她不吃。然后把剩下的那段卷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吃完之后她低头舔我脸,把沾在我嘴角的蛇血和鳞片碎屑舔干净。她的舌头在春天变得更软了——冬毛换春毛的时候,连舌头上的倒刺都变柔了一些。我闭上眼睛让她舔,然后也学着舔她一下——伸出舌头,在她鼻子上舔了一口。她的鼻子还是凉的,湿的,有一股溪水的清甜味。

      她愣了一下,耳朵猛地竖起,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她用鼻子回碰了我的额头,很轻。

      连续好几天的晴天,终于把山洞附近的泥土晒干了。

      阿银决定带我进行一次「远足」——不是去溪边,不是去山坡,而是沿着山脊往更高处走。她叼着我走出洞口,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放在洞口石头上,而是一直叼着走了很久。穿过了那片已经开始冒新芽的灌木丛,跳过解冻后重新流动的小溪,最后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岩石上。

      她把我放下来,我趴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岩石上,往下一看,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山脚下那条溪水弯弯曲曲地穿过林地,溪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极淡的鹅黄色嫩芽。远处的山坡上,枯黄的草甸里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更远处,是我从来没有看清过的群山——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最近的是青灰色,中间的是淡蓝灰,最远的是被云遮住只露出山尖的灰白。山谷里有雾气在慢慢升腾,被晨光照成淡金色,像一整片流动的光纱。

      「嗷。」阿银蹲坐在我身边,用一声短促的低鸣说。

      意思是:看,我们住的地方。

      我趴在那块被太阳晒暖的岩石上,看着这一片广袤的、生机正在复苏的山林。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和嫩芽的气息。阿银蹲坐在我身边,银灰色的春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慢慢摇着。我往她身边又靠了靠,把脸贴在她前腿上,继续看这片终于不再被冰雪覆盖的世界。然后忽然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来表达一下此刻的心情。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撑起四肢——核心肌群发力,腰椎曲度到位,髋关节外展角度刚好——在岩石上稳稳当当地爬了一圈。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扭扭的爬行,是真正的、稳定的四肢跪爬,肚子离地,背脊平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手掌和膝盖交替落地时岩石表面传来坚实温热的触感,阳光晒过的岩石粗粝而温暖,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云母颗粒在掌纹里滚动。我在这块山脊岩石上,绕着阿银,爬了一圈完整的圆。

      阿银低头看我,耳朵竖起来,尾巴停住不摇了。

      我爬完一圈,停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她低头,先用鼻子碰了碰我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然后从额头舔到头顶,从头顶舔到后颈,又回到额头,整个舔毛的过程比任何一次都要仔细。舔完之后她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这个动作她以前也做过,但这一次,她搁了很久。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几乎被山风盖过。但那声咕噜的振动从我头顶传下来,顺着头骨传到耳朵里,清晰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钟。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春天的阳光下像两块半透明的蜜蜡,我用狼语说了一声。

      「嗷。」

      然后她和我一起嚎,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弹跳了好几次——山脊太开阔了,回声比山洞里更远更清晰,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再弹回来,再弹出去,像是整座山脉都在重复她的话。

      远处有一只不知道是狼还是野狗的叫声回应了一下,被山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回来,在雾气里绕了几个弯才落进我们耳中。也许是她认识的,也许只是风。但我宁愿相信,那是这片山林在对她说——听到了。

      春天还有一个变化,是阿银开始「邀请」我参与捕猎。

      不是像以前那样叼一只活田鼠让我在洞里抓。而是真的带我去捕猎现场。她会选择一个不太远的猎物——通常是野兔或田鼠——然后把我放在下风口的一块石头或灌木丛后面,用一声极短的「呜」告诉我别动。然后她自己绕到上风口埋伏。我在远处趴着,六眼追踪她每一个动作。她压低身体匍匐前进时肩胛骨的隆起角度,后腿在蹬地前积蓄力量的肌肉收缩节奏,耳朵在锁定猎物方位时转动的精确度数。然后她冲出去。然后她叼着猎物回来。

      每次她回来,都会把猎物放在我面前,用一声上扬的「嗷」说——看,我抓的。

      这天她带回来的是一只特别肥的田鼠,春天的田鼠比冬天肥了一圈,皮下脂肪层厚了将近一倍,腹部浑圆,耳廓完整没有缺角,说明它在冬天找到了足够多的存粮。她把田鼠放在我面前,尾巴摇了摇,后退一步蹲坐下来,看着我。

      「给你的。」她低鸣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只田鼠,抬头看看阿银。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扑上去——不是扑向田鼠,是扑向阿银的前腿。整个人挂在她腿弯上,脸埋进她的春毛里,发出一声拉长的呜咽。

      不是难受,就是太满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装不下了,必须溢出来。阿银低头看我,耳朵转了半圈。她不理解这个词——如果理解的意思是能用语言表达——但她一定感知到了我此刻胸中那股汹涌的情绪。因为她没有把我抖下来,而是低头用鼻子轻轻拱着我的后背,喉咙里发出那个我最熟悉的、低沉的咕噜声。她的尾巴圈过来,盖在我背上。

      我趴在她腿上趴了很久,田鼠在不远处躺着,还没凉透。阳光把石面晒得温温的。她的春毛在我脸颊上蹭来蹭去,软得像被阳光泡过的棉花。山洞的方向远远传来几声鸟叫,大概是候鸟回来了。

      这一天,阿银带着一身泥从外面回来。

      腿上的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泥里混着枯叶碎片和几根刚冒头的草芽。我指了指她的腿,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舔——舔了两口发现泥层太厚舔不干净,就趴下来,用一种略带烦躁的哼声示意我帮忙。

      于是我帮她清理脚上的泥,用手指把趾缝里的泥块抠出来,一小块一小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她的爪垫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趾缝间的硬毛被泥水粘成一撮一撮的,我用手指一根根把它们分开摊平。她的趾尖在我清理到最敏感的那道旧裂纹时会极轻微地抽动一下,但没有抽回去。阳光从洞顶裂缝照下来,刚好落在我们身上。洞外的鸟在叫。远处那条溪还在哗哗地流。

      「好了。」我把最后一块泥从她第五个趾缝里抠出来,拍拍她爪背,用狼语说。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爪子,然后闻了闻我的手指,然后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算是道谢吧。

      初春的某天傍晚,阿银从外面回来,没有叼猎物。

      但她也没有空手——她的毛上沾了一身的花粉。腹部的白毛染成了淡黄色,腿侧沾着几片梨花瓣,耳朵后面卡着一朵完整的白色小花。不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大概是追猎物时穿过了一片刚开花的灌木丛。她把花粉带回了山洞。她躺下之后,洞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甜香,是那种还带着露水的、刚绽放的小白花特有的清甜。

      「你今天去采花了。」我用中文说。

      她打了个哈欠。

      我把她耳朵后面那朵小白花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花瓣是五片,边缘有一点皱,花蕊是淡黄色的,花粉还粘在上面。六眼说这大概是一种早春蔷薇科灌木,花期早于叶片展开,靠风媒传粉。我把它放在石壁角落,和那片干透的枫叶、那缕打结的白毛排在一起。然后钻回阿银怀里,把脸埋进她肚皮上那片染了淡黄色花粉的白毛里。甜香更浓了。我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味道填满整个肺。

      阿银低头,用鼻子拱了拱我后脑勺,然后尾巴甩过来盖在我背上。

      春天,山洞外面有很多花。

      但我觉得,这一朵就够好了。

      这个春天和去年的春天不一样。

      去年春天——如果阿银的年轮能说话——她还是狼群的一员,有头狼的庇护,有同类的陪伴,有五只在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幼崽。

      然后夏天发生了什么,秋天幼崽死了,冬天她独自在山洞里奶大了一个奇怪的白色幼崽。

      现在又是春天了。

      阿银趴在我身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我把手贴在她侧腹上,感受她第七层年轮的微光。那层年轮在初春的某个清晨终于封口了——从一个断断续续的虚影变成了一圈完整的闭环。很淡,还是透明的浅红,但它是完整的。

      边缘清晰,不断不续,像一根绣花线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首尾相接。

      她的第六层年轮也比冬天更亮了,颜色从胭脂红变成了一种更透亮的琥珀红,灵气在其中流动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将近一成。

      她还没有开智。

      六眼说她的大脑结构没有发生质变,前额叶皮层神经元密度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的身体正在以七岁母狼不该有的速度变得更强壮、更耐寒、更不容易受伤。她的爪垫裂纹在初春完全愈合了,连最深处那道都不见踪影。她奔跑时后腿蹬地的爆发力比秋天强了将近两成,耐力也提升了。每一次我修炼时溢出灵气,她都会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往我身边靠,然后她的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用。

      她是一只被灵气浸润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母狼。她的身体不再只是一只普通银狼的身体。

      「阿银。」我用中文喊她。

      她的耳朵转了半圈。

      我用两只手撑地,跪起来,稳住核心,往前爬两步。双手先后落在干草上,膝盖交替跟进,步幅均匀,背脊平直,稳稳当当地爬到阿银面前。然后伸出手——那只胖乎乎的、白得近乎透明的婴儿手——放在她的前爪上。她的爪子比我整只手都大。爪背上的短毛在春天变得更密更亮了,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

      「谢谢你。」我用中文说。「谢谢你去年秋天没吃我,谢谢你冬天最冷的时候把尾巴盖在我身上,谢谢你给我梳头,谢谢你带我爬山脊看山谷,谢谢你让我挂在你腿上走路,谢谢你把花粉带回家,谢谢你养我,谢谢你是你。」

      我说了很久,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像一个在说睡前故事的人。

      她听不懂,每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我说完之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额头。不是舔,不是拱,是碰。

      比深冬那次更慢,更久,她的鼻头在我额头上停了整整三个呼吸,冰凉湿润的触感从额头中央缓缓蔓延到太阳穴。然后她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

      那声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不管你在说什么,我在这里。

      我把脸埋进她的春毛里。

      春天的毛比冬天薄,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心跳的振动。她把尾巴盖在我背上。洞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嫩芽的气息。那片干枯的枫叶还在石壁角落,和早春的小白花排在一起。

      一个从秋天来,一个从春天来。

      中间隔了一整个冬天。

      而我们,一狼一人,白头偕老地躺在这个山洞里,开始了我们相遇后的第二个春天。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而且是膝盖不再发抖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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