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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练习站立这 ...

  •   练习站立这件事,我已经失败了整个秋天。

      每次都是同一个流程——手掌撑在阿银侧腹上,膝盖离地,核心收紧,小腿开始发抖,然后往旁边歪倒,脸埋进她的冬毛里。

      阿银连眼睛都不睁,只是尾巴轻轻拍一下我的后背,那个动作翻译过来大概是:又倒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要扶着别的东西。

      松树根部有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石头,高度刚好到我胸口。我用手掌撑住石面,石头被雪冻得冰凉,指尖刚碰到就缩了回来。六眼推送了石面温度——约零下几度,持续接触会导致皮肤热量快速流失。我把毯子一角垫在手掌下面,重新撑上去。

      膝盖离地。

      小腿在发抖,核心肌群在拼命收紧,腰椎前凸的角度还是差一点。我咬着下唇,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两只手掌上,一点一点把上半身往上推。

      然后我站起来了。

      不是四足跪爬,不是扶着东西蹲着,是真正的、膝盖离地的、整个人竖直站立的姿势。虽然手掌还死死撑着石头,虽然小腿还在发抖,虽然腰还没完全挺直——但我站起来了。

      视野忽然变了——以前趴着看世界,所有东西都是俯视角度下的地面和侧面角度下的狼腿;现在站着,视线刚好越过石头上沿,能看到松树下狼群的全貌。

      小灰原本趴在我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我的影子从趴着变成站着的那一瞬间,她的耳朵猛地弹起来——整只耳朵往前竖,瞳孔放大,嘴巴微张。

      她歪头看我,然后站起来,绕到我侧面,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膝盖——那个位置以前只在她趴着时才能碰到。她的鼻尖在我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后一步,仰头看我。

      “嗷?”她发出一声极轻的、上扬的喉音。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怎么变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猝不及防的事。

      她走到我旁边,面对同一块石头,把两只前爪搭在石面上,后腿撑直,把自己也拉成了一个站立的姿势。她的腹部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尾巴垂在两腿之间慢慢摇着。

      她侧头看我,左耳弹了弹——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是这样吗?

      深色小狼本来趴在水潭边啃骨头,听到动静抬起头,骨头从嘴里掉在碎石地上。

      他歪头看着小灰用后腿站立、前爪搭在石头上、腹部暴露在外的奇怪姿势,然后站起来走到小灰旁边,也用后腿撑起来,把前爪搭在石面上。

      他比小灰高了半个头,但姿势完全不对——他的后腿分得太开,重心往左偏,尾巴僵在身后,整只狼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干。

      小灰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深色小狼赶紧把后腿往中间收了收,但还是歪的。

      阿大和阿二从巢穴方向跑回来。

      阿大看到三只用后腿站着的生物——一个白毛幼崽、一只银灰色母狼、一只深褐色公狼——愣了不到一瞬,然后直接冲过来,前爪在空中扑腾了好几下想搭上石头。

      石头太高,它够不着,只能两只前爪在石面上徒劳地刨,后腿在地上跳来跳去。阿二绕到石头侧面找到一块稍微低一点的突起,把前爪搭上去,后腿撑直,姿势比阿大标准得多。

      它的尾巴翘得老高,侧头看我,左耳弹了弹——大概在说:看我,我也会。

      阿三后腿力量偏弱,它尝试了好几次,每次后腿刚撑起来就往后滑,一屁股坐在松针地上。

      但它没有放弃——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撑,再滑,再坐回去。

      第四次尝试时它终于站稳了,虽然只坚持了片刻就又坐倒,但那段时间里它的尾巴一直在摇。

      阿四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转了四五圈,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等它停下来茫然四顾时发现所有人都在用后腿站着,它歪头看了好一阵,然后往石头方向跑过去,直接撞在深色小狼后腿上,把深色小狼好不容易调正的姿势又撞歪了。

      小灰打了个响鼻。

      阿五没有往石头上爬。

      它蹲坐在松树下,闻我的气味。

      以前它趴着闻我的时候,鼻尖离地面只有一掌高;现在我站起来了,所有气味都往上移了,它需要把鼻尖仰起来才能嗅到我的脸。

      它仰头闻了很久,左耳转了半圈,然后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阿银侧腹上——它够不到石头,但阿银的身体是暖的、稳的、不会滑的。它用这个姿势站起来,鼻尖刚好能碰到我垂在身侧的手。

      它闻了闻我的手指,然后伸出舌头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指尖。

      阿六没有模仿站立。

      它叼着一颗被雪浸得冰凉的鹅卵石放在我脚边——不是手边,是脚边。

      它大概注意到我以前趴着时手会放在石头上,现在站着,手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把石头放在我脚边,退后一步蹲坐下来歪头看我。

      那颗鹅卵石在雪地上泛着湿润的暗光。

      阿银始终趴在原地,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摇着。

      左耳每隔一小会儿就转半圈,始终朝着我的方向。

      她看着我从小趴在她肚子上连翻身都做不到,到现在能扶着石头、用两条后腿、在雪地上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她的尾巴在松针上扫了扫。我撑在石头上的手臂开始发抖了——核心肌群还不够强,再过一会儿就得重新趴下去。

      但这一刻,我的视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高。

      我能看到老松树树干上被雪覆盖的旧裂口,能看到水潭边那块平整石头上的薄冰,能看到远处芦苇丛枯黄的秆尖在雪地上冒出来。

      小灰还保持着前爪搭石头的站姿,侧头看我,尾巴慢慢摇着。

      深色小狼终于找到平衡了——虽然姿势还是歪的,但他的尾巴也在摇。

      狼崽们在石头下面仰头看着我们,阿二翘着尾巴。

      今天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坡地上的新雪照得发亮。松针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滑,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坠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极细的簌簌声。

      我在松树下,扶着石头,用两条腿站着。

      虽然歪歪扭扭,虽然撑不了多久,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这片坡地。

      站立练习的第三天,我松开了扶着石头的手。

      只是一瞬——大概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长。

      手掌从石面上抬起来,手臂在空中悬了一瞬,全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两腿上。

      膝盖没有弯,腰没有塌,脊椎稳稳地撑着上半身。

      然后小腿开始剧烈发抖,核心肌群像一根被拉满的弦忽然松了,整个身体往左侧倾斜。在我脸朝下摔进松针里之前,小灰的鼻子顶住了我的胸口。

      她的鼻尖凉凉的,隔着毯子压在我的胸骨上,刚好给了我一个往上撑的力。

      我重新站稳,手掌撑回石头上。

      六眼记录了这次独立站立的时间——不到一个呼吸。

      它在备注里标注:较前日首次站立时长无显著变化。

      它大概不理解为什么我会在摔倒之后把脸埋进小灰脖子上的软毛里,用狼语发出一声闷闷的嗷。

      当天傍晚,我又松开手尝试了一次。这一次摔下去时深色小狼用侧腹垫住了我,整只狼横在我和碎石地之间,肋骨硌着我的后腰,他的冬毛比小灰更粗更硬,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趴回小灰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练习说话是在独立站立之后的某个傍晚开始的。

      起因很简单——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把整片坡地照成银白色。

      阿大和阿二在抢一根骨头,阿三阿四在追彼此的尾巴,阿五趴在阿银旁边,阿六把一颗鹅卵石叼到我手边。阿银低头舔我的额头,小灰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尾巴搭着我的膝盖。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然后我想说话。

      不是狼语的呜噜和嗷——那个我已经说得很熟练了。

      是真正的中文,是母语,是那个在漫展上说过“可以拍一张吗”、在食堂说过“不要放辣”、在山洞里对着石壁背过《静夜思》的语言。

      我怕忘掉。

      在狼群里生活了整整一年,狼语已经变成了日常交流的本能,但中文始终是我用来思考、用来记忆、用来确认“苏然还活着”的唯一语言。

      如果连中文都忘了,那我和一只真正的狼崽有什么区别。

      于是我张开嘴,试着从最简单的词开始。

      “阿——银——”

      声音很轻,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音色,声带在冷空气里微微颤抖,尾音拖得太长,听起来更像一声软糯的呜咽。

      我的舌头还不习惯在口腔里做这么精细的动作——狼语的喉音和短促音节不需要卷舌,不需要抵齿,不需要在软腭和舌尖之间切换。

      但“银”字需要舌尖抵住下齿背,气流从舌面两侧缓缓流出,声带持续振动。

      这些动作组合在一起,对于一个婴儿的发音器官来说,几乎是一种精密体操。

      阿银正在舔我的额头。

      她的舌头停在我眉心上方不到一指宽的位置——悬空了,忘了收回去。

      左耳猛地弹起来,右耳紧跟着竖起,瞳孔微微放大。

      她歪头看我,鼻子里喷出一股极短的气流——不是响鼻,是那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气流,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她用鼻子碰了碰我的喉咙,大概在确认刚才那个奇怪的声音是不是真的从这里发出来的。

      小灰蹲坐在旁边,整张脸写满了困惑。

      阿大和阿二同时停下了抢骨头的动作,歪头看我,耳朵同步转了好几圈。

      深色小狼嘴里的骨头掉在碎石地上,他歪头看了看阿银,又歪头看了看我。

      他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沙哑的咕噜——那是在尝试模仿“阿银”的声调,但听起来更像被骨头噎住了。

      “阿——银——”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调更稳了,尾音不再拖那么长,但“银”字的舌尖动作还是不够精确,音色听起来介于“银”和“银呜”之间。

      阿银左耳转了半圈。

      她忽然低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喉音。

      那个音节的声调轮廓和我的“阿银”有七成相似——不是狼语里任何一个标准音节,是她在听到我发出那个声音之后自己模仿出来的。她大概不理解这个音节是她的名字,但她注意到这个白毛幼崽每次发出这个音节时,都会用头蹭她的下巴。

      她记住了。

      于是我开始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每一次她都会转转耳朵,有时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仿音——和她每次用“嗷”回应我时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回应,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意思,但她在努力学着用我发出来的声音回应我,就像她用尾巴盖在我腿上一样。

      教小灰说“灰”字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

      她蹲坐在我对面,左耳竖右耳耷,歪头看着我的嘴。

      她的耳朵弹了好几次——不是警戒,是困惑。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类似“呼——呜——”的气音。

      声调不对,音节不对,第一个辅音完全没有发出来。

      她打了个喷嚏,甩甩头,然后重新张开嘴。

      “呼——微——”

      这一次更接近了。

      虽然第一个字还是气音,虽然第二个字的元音偏了将近半个口腔开度,但音节的数量和起伏的轮廓已经和“小灰”有了大概的对应。

      尾巴轻轻摇了摇。

      深色小狼蹲坐在小灰旁边,歪头看着她——看着她拼命模仿那个奇怪幼崽的声音,舌头在嘴里笨拙地卷来卷去,发出来的声音却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目标。

      他转头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小灰。然后他张开嘴,也发出一声极沙哑的咕噜——那不是“小灰”,甚至不是“灰”,但他模仿了小灰张嘴的幅度和收舌的节奏,最后那个气音比他的任何一次捕猎吼叫都更轻更柔。

      小灰看了他一眼,尾巴在雪地上扫了扫。

      然后她重新转向我,又试了一次。

      “小——灰——”

      不是完全标准,但已经能听出两个字的声调差异了。

      第二个字在模仿“灰”的声调——不太准,尾音往下坠了半度,但她在努力把两个音节区分开。

      尾巴摇了摇,幅度比刚才更大。

      我用手掌摸了摸她的鼻梁,她的左耳弹了弹。

      狼崽们围过来,齐刷刷蹲坐在小灰身后,歪头看着我的嘴。

      阿大的右耳弹了一下,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呜咽——它把“阿银”的声调和“小灰”的音长混在一起,创造了一个狼语里从未存在过的音节,听起来像被踩了尾巴又没被完全踩到。

      阿二张开嘴,声音比阿大更轻更柔,模仿了“小灰”两个音节的起伏,但音色还是纯粹的狼崽嚎叫。

      阿三后腿在雪地上打了个滑,脸朝下摔在松针里,爬起来之后茫然四顾然后也跟着张开嘴发出一声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它在摔跤之前完全没听清我到底说了什么。

      阿四追着被风卷起来的雪末跑远了,没参与。

      阿五蹲坐在阿银旁边,鼻子朝着我的方向翕动,它没有张嘴——但它仰头看着我。

      它正在用嗅觉记录这个场景:我的气味、阿银的气味、松脂和干草和雪湿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以及那个从嘴里发出的陌生而奇怪的音节。它把这些气味一层一层叠进记忆深处,等待有一天能理解它们之间的关联。

      阿六叼着一颗被雪浸得冰凉的鹅卵石放在我脚边,然后蹲坐下来歪头看我。

      狼王趴在高处的石灰岩上,俯视着松树下这堆此起彼伏、乱七八糟的模仿嚎叫。

      右耳转了半圈,尾巴末梢在岩石边缘极轻极轻地扫了一下,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那天夜里,月到中天时,狼群大部分成员都睡了。

      狼崽们在松树根旁挤成一团,阿五的鼻子朝着我的方向翕动,在睡梦里也在记录气味。

      阿银把我从头舔到脚,在耳后和手腕内侧多停了一会儿——那些是我练习站立时蹭在石头上沾了寒气的位置。

      然后她盘成一个紧密的半圆把我圈起来,尾巴盖在毯子上,下巴搁在头顶。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冬毛里。在彻底睡着之前,我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从阿银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咕噜。

      那声咕噜的声调轮廓和“阿银”有大概的相似——不是狼语,不是中文,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小片无人认领的声波,在松针间轻轻回荡。

      然后她重新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在我头顶。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

      远处溪水还在叮咚作响,雪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而且是在大雪里练习站立成功、教小灰说“灰”字、又听到阿银用模仿我的声音回应我的一天。

      次日清晨,我半睡半醒地缩在毯子里。

      阿银尾巴还搭在我腿上,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然后在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之前,我张嘴喊了一个词。

      不是“阿银”,不是“小灰”,不是狼语喉音——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中文句子里的一个词。

      声带在冷空气里微微颤抖,舌尖抵住了上颚,音调从低到高再落下,咬字比昨天练习时更稳更准。

      声音很轻,像雪从松针上滑落。

      阿银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那个模仿音节已经比昨天更圆润了。

      深色小狼的尾巴摇了摇。

      小灰在睡梦里把尾巴往我膝盖上又卷紧了一点,狼崽们挤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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