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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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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雪是在夜里静悄悄地开始落的。
不是深冬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更轻更慢的——细密的雪粉从没有月光的夜空里飘下来,落在松针上几乎不出声,只在触到石面时发出极细微的、像是有人用指尖轻敲玻璃的脆响。
第二天早上,我从阿银的尾巴下面钻出来,发现整片坡地都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雪。不是深冬那种能没到狼崽肚皮的厚雪,而是刚好能踩出清晰爪印的、蓬松的、在晨光下泛着细碎光点的薄雪。空气里有一股融雪前特有的清冽——不刺鼻,但深吸一口能让整个鼻腔都凉透。
狼崽们已经醒了。
阿大第一个冲出松树根,在薄雪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然后回头冲阿二发出一声短促的嗷叫——那意思是:来追我。
阿二从松树下弹出去,四只爪子在雪地上交替蹬地,雪末从爪垫下溅起来,在晨光里闪成一片碎银。
阿三跟在后面,后腿在雪地上打了个滑,侧翻在松针堆里,爬起来时鼻尖上粘了一小撮雪。
阿四追着被风卷起来的雪末原地转了七八圈,转晕了一头撞在阿五身上,两只狼崽滚成一团银灰色毛球。
阿五从毛球里挣脱出来,打了个喷嚏,鼻尖朝我的方向转了转——它闻到我醒了。
阿六叼着一颗被雪浸得冰凉的鹅卵石放在我脚边,退后一步蹲坐下来看我。
阿银站起来抖了抖毛。
整只狼从脖颈抖到尾椎,再从尾椎传到尾巴末梢,厚实的冬毛在晨光下炸开又落下,抖落的雪粉在她身边形成一小片短暂的白色雾气。
她低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后脑勺,然后走向溪边去喝水。
小灰跟在她后面,步伐轻快而稳定,尾巴翘得半高。深色小狼跟在小灰后面,嘴里还叼着那块雁鹅肋骨——他现在每天早上都跟着小灰去溪边喝水,虽然他的水潭就在旁边,但他偏要去溪边喝。
小灰在溪边低头喝水时,他就站在她旁边假装也在喝,但嘴里的骨头一直没放下,水面上一圈涟漪都没荡开。
下午的时候,阳光终于把松针上的薄雪晒化了一层。
水滴从针叶尖上坠下来,打在碎石地上发出细密的、断断续续的叮咚声。
阿银侧躺在松树下,四条腿伸得笔直,把腹部最薄的那层银白色短毛暴露在空气里——这是她晒太阳的标准姿势。
我正趴在旁边啃一块冻兔肉,臼齿咬在冻硬的肌纤维上发出极细微的嘎嘣声。啃完最后一口,我把骨头放在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肉汁。
手上沾了兔油,滑滑的,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油光。把手指往松针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油,但指尖还是亮的。
阿银的鼻子从我肩后伸过来,精准地找到我耳朵后面那片自己舔不到的区域——她每天早上重点清理的位置,但今天早上忙着去溪边喝水,可能漏了一道工序。
她冰凉的鼻尖碰到我耳后的皮肤,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脖子往左边歪过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嗷。
阿银的鼻尖停在我耳后不到一指宽的位置。
左耳转了半圈,然后又转回来。
然后她又碰了一下,用鼻尖最凉的那一小块区域,精准地戳在我耳后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
她看着我的肩膀又缩了一下,看着我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看着我的膝盖从松针上弹起来又落回去。
她的耳朵竖起来,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她又戳了一下。
她在玩。
她在用鼻子戳我,然后看我缩成一团的样子。
上一次她用这个表情看我,是在山洞里——我门牙还没长出来,咬着田鼠咬不破皮,叼着田鼠在洞里转圈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她打了个响鼻,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翻身逃跑,小灰已经从旁边探过头来,低头用鼻子在我另一侧耳后也戳了一下。
冰凉的鼻尖贴在皮肤上,从耳垂往下沿着下颌线缓缓滑了一小截。
我整个人又往右边缩过去,夹在两只狼的鼻子之间,两只手同时捂住两侧耳朵,缩成一个球。
深色小狼本来趴在小灰旁边,看到这个场景——阿银戳左边,小灰戳右边,白毛幼崽缩在中间捂着耳朵——舌头傻愣愣的吐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小灰旁边,低头用鼻子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后颈。
那个位置不怕痒,但他的鼻尖比阿银和小灰都湿——大概刚从水潭边喝完水回来。
冰凉的触感从后颈蔓延到肩胛骨之间,我整个上半身都缩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噜。
他的尾巴摇了摇。
然后又戳了一下,这次戳在后颈正中央。
阿大和阿二追着彼此从碎石地上冲过来,在我面前急刹车。
阿大歪头看着三只成年狼轮流用鼻子戳我,我捂着耳朵缩成球在中间滚来滚去,它的左耳弹了弹,然后低头用鼻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臂。
碰歪了,戳在肘弯上——完全不怕痒。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它一眼,用狼语发出一声短促的嗷。
阿二从另一侧绕过来,鼻尖精准地戳在我膝盖窝里,我整条腿弹起来踢在阿银肚子上。
阿银打了个响鼻。
阿三和阿四也从巢穴方向跑过来了。
阿四追着被风卷起来的雪末跑到一半,看到松树下围了一堆狼,立刻改变方向冲过来,一头扎进狼堆里。
阿五蹲坐在旁边,鼻子朝我的方向翕动,它用嗅觉记录这个场景:阿银的鼻尖、小灰的鼻尖、深色小狼的鼻尖、阿大阿二阿三阿四的鼻尖、我的皮肤在不同位置被冰凉的鼻尖触碰时体温的微降、以及所有人此起彼伏的尾巴摇动搅起的空气流动。
阿六叼着鹅卵石蹲坐在阿五旁边,它没有放下石头来戳我,只是歪头看着,尾巴在雪地上慢慢扫着。
我捂着耳朵,缩在至少十只狼的鼻子包围圈里,整张脸埋在膝盖中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从被母狼叼回山洞,到在这个活了整整一年,我从来没被这么多只鼻子同时追着戳过。
阳光把松针晒得微温,雪水从针叶尖上坠下来,滴在狼群的皮毛上,滴在我捂耳朵的手指上。
阿银的鼻尖又找到了我左耳后面那片皮肤,这一次我没有缩,只是笑着用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她的尾巴摇了摇。
傍晚的时候,小灰趴在我旁边。
她现在能准确地在我坐下来时把尾巴盖在我腿上。
尾巴末梢那撮纯白色的冬毛搭在我膝盖外侧,偶尔极轻地扫一下。
她半闭着眼,左耳偶尔弹一下——松树上偶尔有积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