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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今天没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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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姜寂因为多年伺候沈瑾谦,倒是练就了一身好厨艺。
区区一只山间野兔而已,也被他拾掇得外焦里嫩,烤得色香味俱全。
香气一层层漫开,他吃了一半,特意剩下一半,拎着下了山。
——炫耀去!
山下那些人,虽则个个也算有成修士,到底仍是要吃饭睡觉的活人。尤其还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在宗门里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鸟不生蛋荒郊野岭的罪?
看着一头劲连续攻打了数日,实则风餐露宿苦不堪言,一个个虽则还端着架子撑着嚣张,终究不比从前气焰。
尤其瞧见姜寂以逸待劳,手里那金黄喷香、滋滋冒油的烤兔……
呵。
都眼冒绿光了!
姜寂炫耀成功,当着众人的面狂啃兔腿,啃完又忍不住补了几句嘲讽:
“各位道友,又是何必?”
“莫说你们这般齐心协力‘替天行道’,打了那么些日子才不过打穿不周印第一层,待打入九层,还不知是何年何月、耗费多少功力修为。”
“便是有朝一日打入,难道我就不会一把天火,将沈仙君送我的一干宝物全部你们的面熔了、化了,一星半点也不留?”
“到时候各位道友岂不仍是白忙一场?”
“你、你你——你敢!”
山下人闻言气绝,不顾姜寂仍在不周印中,剑锋出鞘便要动手。却被身后一道金光凌空压下,生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众人悚然回头,却见金光散去处赫然现出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锦袍玉带面容端方,身旁立着一位妇人云髻高挽容貌极美。二人仙姿玉质,缥缈不凡。
正是沈瑾谦的父亲与母亲。
……
要说这沈老爷与沈夫人,当年在修真界也曾是响当当的人物。论资质,二人皆是一等一的天才,年轻时便名动四方。
怎奈这对神仙眷侣玩心太重,急急将独子拉扯成人、栽培成才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宗门上下诸般事务一股脑儿地甩了过去,自己则乐得清闲,四海云游,常常数年不见踪影。
就连姜寂身为沈瑾谦明媒正娶的道侣,十几年间也只见过他们两回。
自然,能养出那般体面周全的儿子,这两位也绝非寻常人物。
姜寂能隐隐觉出,沈家夫妇对自家儿子找了他这么个低贱血脉的道侣,恐怕也谈不上多满意,可也从不曾给他半分脸色看。
每一次相见,对他都是客客气气、关怀备至的。
32.
姜寂原以为,沈瑾谦爹娘此番前来,定是与山下那些人一般无二——是来向他要回儿子,顺带收回祖宗留下的天材地宝的。
却不曾想,二位长辈竟也是来劝那些人回去的。
这一下莫说外人了,便是带头围攻山下的沈氏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叔公,都当场气得吹胡子瞪眼。
“弟弟,弟妹,你们有所不知!”那三叔公尤其急得须发皆张,声如洪钟,“那姜寂分明早与瑾谦和离,却还至今霸占族中法宝、困住瑾谦肉身,实乃居心叵测!你们身为父母,为何竟不替儿子讨回公道,反倒替这贼人……”
“非也。”
沈夫人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袖口,声音温和笃定:“其实不然,是几位叔公误会了。”
“我们自己儿子,如何又会不知晓?”
“诸位别看瑾谦平日里性子沉稳,看似做一向深思熟虑、谋定后动,可其实对着阿寂时,他也不过是少年心性罢了——”
“也会偶尔痛道侣闹闹别扭、拌拌嘴,毕竟少年夫妻嘛。”
“因此,便是真的说了和离的气话,也是做不得数的。本来少年人斗气,咱们做长辈的也见得多了,古人云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诸位该当是劝着两人赶快和好才对啊?又岂能将小道侣的气话当真,生生替他们把路走绝了?”
“要我和老沈说啊,诸位长辈若是真心为小辈们好,有这在雁回山下的功夫,比如早日去替我儿瑾谦寻些有复生之效的灵药法宝,才是正理。”
“至于宴会上这边……姜寂是个好孩子,也是我们沈家过了明路、拜过堂的正经道侣。”
沈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有他守着瑾谦,我们做爹娘的,那是放一百个心。”
“……”
众人鸦雀无声。
却在他们还不及反应之前,姜寂先转身跑了。
后面夫妇俩再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只气喘吁吁一口气跑上山,一路胸膛像要炸开一般也始终不敢回头。
可站在寝殿门口,又心里头乱得很,想推门进去,胸腔又像有千百根线缠在一处杂乱不堪。
最终跌跌撞撞、浑浑噩噩,又回到白天的桃子树下。
偏那桃树下,沈瑾谦的幻影又还在。
姜寂闭上眼睛,那幻影也不肯走。他咬咬牙,干脆从手腕拆下绑带,一圈一圈地,将自个儿眼睛缠住。
这下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然后便鸵鸟一般把自己埋头双膝之间,越来越觉得……当初还不如认了命,就让爹娘将他卖给那什么邪恶老祖当炉鼎也就罢了。顶多悲惨个两三年,就被榨干一了百了得了成洞中枯骨。
也不至于这般,迷茫、纠结、难过,又无法面对任何人。
……该死的幻影。
他都蒙上眼睛了,还能化作微风,轻轻柔柔抚他的脸颊!!!
烦死了!
绑带没绑紧,不一会儿松了下来,他只能再度对上幻影望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牵挂,带着几分无奈,看小孩子一样柔软又宠溺的眼神。
“呵……”
他总是那样看他!!!
“看什么看!”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家人,也同你一个样?”
“还替我说什么好话,直接责怪我不就好了?明明也未必看得上我,又何必护着我?还说什么都是气话,都分家产了哪里还是气话?他们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你是真心想分开的!”
“那为什么还……”
“为什么……我不懂啊!你们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明白……”
又是一阵微风拂过。
那幻影的眉眼间神色复杂,薄唇微微开合。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得出口型。
不是的。
阿寂,不是的。他似乎这么说。
但,什么不是。
什么不是?
就是。
就是!!!
姜寂恨恨地咬着牙,眼眶兀自湿了一片,再度埋头双膝之中。后来昏昏沉沉,竟就在那桃树下睡了过去。
33.
姜寂是被人轻轻推醒的。
两道声音,一男一女,温和而急切换他:“小姜?小姜?怎么睡在这?”
姜寂模模糊糊地睁开眼,陡然就见沈老爷和沈夫人正蹲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地望着他。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姜寂一个激灵,下意识便爬了起来。站得直直的,低着头,活得像学堂里等着挨训的蒙童,乖巧得不像话。
同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不周印虽如今认他为主,但到底本质是沈家家传法宝。
而沈老爷沈夫人作为原本主人嫡系血脉,自然进得来!!!
他该想到的。
却生生没想到,于是被他们看到了他这狼狈样样。他此刻模样是不是很丑?肯定很丑,是不是还在没用地眼眶发红?他本就配不上人家儿子,如今还被看到这副没用模样……
“爹,娘……”
他嗫嚅。脑子嗡嗡乱成一团,耳朵根子烧得滚烫,烫得姜寂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
按说,不该如此慌乱。
虽然以前每次他见沈瑾谦的爹娘,也总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怂怂的。毕竟那时候他一心想留在沈瑾谦身边,生怕做错事惹他们不喜,自然时刻紧张。
但如今,反正沈瑾谦已经不要他了。
他以后,也不再有资格叫二老爹娘了,又何必,何必还是下意识一心讨好……
手腕被一只柔夷握住了。
要说高门大户,大约确实不同,哪怕沈老爷和沈夫人眼下打扮都颇为朴素,沈老爷一身村夫打扮,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编的筐子,沈夫人也一身素净头上只挽了根木簪,却仍旧遮不住两人周身贵气。
而贵气美丽的沈夫人,此刻却只一脸心疼上下打量他:
“小姜,怎么瘦了那么多,只怕这些时日为谦儿操心,都没好好吃东西吧?”
“……”
姜寂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沈老爷在一旁接了口:“其实我与你娘这些年四海探访上古遗藏,并不太听闻家中之事。还是前几日瑾谦托了梦,说你不吃不喝惹人担心,我们才来的。”
“起先你娘还不信,说那孩子一本正经的哪里会托梦,没想到……”
说着,他便掀开竹筐上盖着的蓝布。
沈夫人则赶紧从里面拿出吃食:“看看你,憔悴成这样,幸好咱们照梦里瑾谦说的,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吃葱油饼、烧大鹅,来!”
“……”
那篮子很大,里面排了密密麻麻热腾腾、金黄酥脆的饼。大鹅也是红亮油润,至篮子下头还温着热汤,打开热气氤氲,全然是人间烟火、家宅安宁的味道。
沈夫人:“快吃吧!多吃点,都是给你特意备的。”
时辰已近黄昏。
落日余晖洒在枝头的桃上,沉甸甸坠着一层暖色。远处山岚如黛,近处草木葱茏,几只倦鸟归林。
姜寂眼眶发疼,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饼。
就听沈夫人在身边絮絮开口:
“小姜你放心,山下的那些人交给我和你爹。他们若再执意不走,我们便一家一家地去找他们族中长老,叫各门各派速速把人拎回去。”
“……”
“沈瑾谦毕竟是我们儿子,知子莫若母。”
“那孩子啊,从小也不知随了谁,性子竟不似我与你爹这般洒脱。旁人家的孩子小时都爱玩爱闹,他倒好,成日板着个小脸,小大人似的。读书练功,样样不用人催,自己便安排得妥妥当当。”
“后来大了,旁人家孩子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他也提不起半分兴致。亦有许多追着他的,其中不乏门当户对、才貌双全之人,他也一个也不喜欢。”
“原本我和你爹还以为,他这辈子大约就要清心寡欲地过了呢。”
“还好,后来遇见了你。”
“他头一回带你回家的时候,那语气,那神情,我与你看爹一眼就放心了——我们的谦儿,终于也有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了!”
“……”
“……”
“小姜,我们谦儿从小,便是惜物的性子。用旧的衣物不舍得扔,摔裂的茶盏不舍得换。他对东西尚且如此珍惜,何况是对人呢?”
“何况他从小心里有数,既喜欢你,选了你,自然会好好珍惜。”
“便是真吵架了、闹了怨,以他的性子,也一定会私底下想法子好好修补,断不会不声不响、不告知父母便做了了断。此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只是他尚没有机会同你说明。”
“待他醒了,你们好好说开,便好了。”
“所以,你也莫要难过自伤。年轻夫妻总要多吵几次的,我和你爹爹年轻时也没少吵闹,但只要彼此真心……”
沈夫人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一字一句不急不缓。
而姜寂只低着头,拼命咬饼。
不能哭。
不能哭。
本来就够不像样子的了,不能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