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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巧言饰非 被欺瞒的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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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冰冷与寂静中缓慢流淌。
润玉已经跪了约莫半个多时辰。
紫方云宫正殿的地砖,是用整块的曜石打磨而成,光可鉴人,却也寒意透骨。润玉的膝盖骨被坚硬冰凉的地面硌得生疼,麻木感混合着刺痛,不断向上蔓延。
尽管尚能运转灵力稍作抵御,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丝丝缕缕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依旧顽强地透过衣料,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双膝。
先前被飞溅的茶水烫到、又被碎瓷划破的手背,伤口虽不深,此刻也传来火辣辣疼,夹杂着丝丝缕缕细密恼人的痒痛,令他颇为不适。
但疼痛并未占据他太多心神。此时此刻,他思绪纷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一些久远的、几乎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那是……多久以前了?久远到记忆都有些模糊不清。似乎是在旭凤尚未出生、他还只是个懵懂幼童的时候。
彼时的天后荼姚,也曾对他露出过温和的、甚至带着些许怜惜的笑容。她会在他受伤时,蹙着眉吩咐仙侍取来伤药;会在他背书流畅时,淡淡地说一句“尚可”;甚至……在父帝心情尚佳、偶尔提及他这个庶子时,她也会在一旁,用一种还算平和的目光,静静地看他一眼。
那短暂而稀薄的温情,如同冬日里偶尔透出云层、吝啬地洒下的一缕微弱阳光,曾让年幼的、渴望亲近与认可的他,小心翼翼地、满怀希冀地靠近,试图抓住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然而,虚幻的事物注定成不了真。
随着旭凤的降生,随着那只血脉纯正、天赋卓绝的小凤凰一天天长大,那本就稀薄的温情,便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殆尽,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日渐加深的冷漠和审视,是从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是这几千年来,层出不穷、或明或暗的磋磨与打压。
他早已数不清,自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紫方云宫中,跪过多少次,听过多少不堪入耳的斥骂,承受过多少无端的怒火与迁怒。
起初,他还会感到委屈和愤怒,会在无人的深夜里,蜷缩在床榻上,默默舔舐伤口,质问命运的不公。
可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在这天宫,在这对至尊至贵的父母眼中,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爱、被珍视的儿子。他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一个用来衬托旭凤光芒的“阴影”,一个可以随时用来发泄怒气、平衡权力的“工具”。
想通了这一点,许多事情便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深深埋藏,学会了用恭顺与沉默来应对一切不公,学会了在夹缝中艰难地生存,并小心翼翼地、不露痕迹地,为自己积攒一点点微弱的力量。
直到今日,落星潭边,那个如同阳光般突然闯入他灰暗世界的少女出现。
微明……
想起这个名字,润玉冰冷沉寂的心湖,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她那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欣赏与信赖的眼眸,她那胡搅蛮缠却鲜活可爱的“指控”,她蹭过他掌心的柔软发丝,她仰着小脸,对他说“我会在这里好好等你回来”……
可这丝暖流尚未完全漫开,便被一阵更深的忧虑与无力感所取代。
今日之事,如同当头一棒,把他从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与奢望中,彻底敲醒。
是他想当然了。
他以为,只要他小心瞒过眼线,将微明藏在璇玑宫无人的偏殿里,便能护住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陪伴。
可现实是,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天后只需一个随意的传唤,便能将他困在这冰冷的大殿中罚跪,而他,甚至连抗争或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若今日,天后传唤他的理由,不是这蹩脚的迁怒,而是真的察觉了微明的存在呢?
若她问起,他该如何回答?他能否护住微明,不让她被这宫中的污浊与恶意所伤?
答案,清晰而冰冷。
润玉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心绪沉郁、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深深无力之际,殿外原本一片安静的走廊上,却隐约传来了纷攘嘈杂的人声。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仿佛是从极远处传来,渐渐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侍女们急促的脚步声、低低的惊呼与交谈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这不同寻常的骚动,拉回了润玉的神智。他凝神细听,发现许多纷乱的脚步声正急促地朝着紫方云宫外涌去,剩下的仙侍们似乎也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默,比平日更加死寂,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润玉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与隐隐的紧张。
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紫方云宫,出现这般明显的慌乱?
他正暗自猜测,突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正朝着他所在的正殿而来。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发出悠长的声响。
润玉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紫方云宫制式衣裙的侍女。面容清秀,气质沉静,与他平日见过的那些或倨傲、或木然的仙侍都不同。尤其让润玉心生警惕的是,这侍女看向他的目光,竟无半分轻慢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恭敬?
“小仙风褶,见过殿下。” 那侍女似乎没看到他眼中骤然升起的冰冷审视与警惕,竟对着依旧跪在殿中的他,恭恭敬敬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润玉心中疑窦更甚。紫方云宫的仙侍,何时对他这般“有礼”过?
自称风褶的侍女行完礼,并未起身,仍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垂眸敛目,声音平稳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二皇子在栖梧宫不甘天帝训诫,一时贪玩任性,不慎……烧了留梓池。火势不小,已惊动了巡值天兵。天后娘娘听闻消息,忧心二皇子安危,已经急匆匆赶去查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润玉耳中,却让他心中骤然一惊。
倒不是因为旭凤烧了留梓池——他那弟弟玩火也不是头一回了——而是因为这位风褶姑娘,在提及旭凤时,竟然用了“不甘训诫”、“贪玩任性”这样明显带有负面评价意味的词语!
这可是天后的紫方云宫,在这里,旭凤就是天上地下最珍贵、最完美无瑕的宝贝。他的一切行为都自有“道理”,即便偶有“顽皮”,那也是“天性烂漫”、“赤子之心”。
这个风褶,竟然敢用这般近乎“批评”的口吻来评价旭凤……她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润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旧沉默地跪着,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阶下的侍女,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然而,风褶似乎对他的沉默与审视毫不在意。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
“二皇子既已搁置书笔……依照娘娘之前的意思,殿下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去了?
润玉心中愕然。
天后罚他跪到旭凤休息,如今旭凤因“玩火”而“休息”了,所以他便能回去了?
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风褶说完这句,沉默了几息,仿佛在斟酌措辞,随后又极轻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殿下,还有人在等你呢。”
说完此句,她不再多言,再次对着润玉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大殿,轻轻带上了殿门。
“吱呀”声再次响起,殿内重新恢复了空旷与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润玉跪久了产生的幻觉。
只有膝盖的僵痛与手背的刺痛,在清晰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还有人在等你呢……
这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润玉沉寂的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是她……是微明在等他。
因着心中太过诧异与困惑,润玉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风褶对旭凤称呼“二皇子”,对他却称“殿下”这细微却意味深长的区别。
他原地又等待了片刻,确认殿外再无他人,这才忍着膝盖传来的、因久跪而生的僵硬与刺痛,缓缓地、有些踉跄地,从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血液不畅而麻木刺痛,他稍作适应,才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出乎意料,一路行来,竟果真畅通无阻。那些平日里或明或暗的视线,似乎都消失了。偶尔遇到的几个仙侍,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并未看见他这位刚刚被罚跪的“殿下”。
这不同寻常的顺利,让润玉心中的狐疑与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直到他走出紫方云宫那巍峨华丽、却令人倍感压抑的宫门,站在了通往璇玑宫的、被月光照得一片清辉的玉石宫道上,他仍有一种恍恍惚惚、不真实的感觉。
今日之事,从被无端传唤罚跪,到旭凤突然“玩火”烧了留梓池,再到那个举止奇异的侍女风褶出现……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巧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悄然拨动了什么。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是因为那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自称来自玉清境的少女吗……
润玉的心,突然跳得飞快。一种混合着期盼、紧张、与一丝莫名慌乱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立刻、马上回到璇玑宫,回到那个有她在等待的偏殿,亲眼确认她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润玉不再迟疑,甚至顾不上膝盖的不适,他提起衣摆,迈开步子,沿着熟悉的宫道,朝着璇玑宫的方向,小跑起来。
晚风鼓起他素白的衣袍,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响,一路穿过寂寥无人的前庭,跑过月光流淌的回廊,直到那扇熟悉的偏殿门扉,终于近在眼前。
润玉停下脚步,胸膛因疾跑而微微起伏。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却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间——
这一切,莫不是一个他在落星潭边,因疲惫困倦而沉沉睡去后,所做一个过分真实美好的幻梦?
就如同那些年幼时,他在孤寂寒冷的深夜里,偶尔会做的关于温暖与陪伴的梦。梦里有光,有人对他笑,有人需要他,有人等他回家……可每当晨曦微露,梦醒时分,睁开眼,面对的依旧是空旷冰冷的殿宇,与无边无际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死寂。
这个念头让润玉的心骤然一紧,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方才因奔跑而微热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不……不会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下心头那股荒谬却汹涌的恐慌。然后,他抬起胳膊,手上用力——
“啪!”
门扉应声而开,晚风趁机涌入,吹动了殿内垂落的纱幔。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将偏殿内的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床榻,案几,蒲团,矮凳……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唯独,没有那个预想中,会坐在床沿或案前,等着他归来,对他露出明媚笑容的少女身影。
霎时间,一股巨大的失望与窒息感,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轰然淹没了润玉,将他从头到脚,浸了个透心凉。
他僵立在门口,维持着推门的姿势。那双总是沉着平静的眼眸,此刻被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空洞所取代。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绞痛。
果然……是梦吗?
一场因他太过渴望温暖与陪伴,而自行编织出的、荒诞不经、却又美好到让他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的……梦?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因她而生的细微欢喜与悸动,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轰然破碎,了无痕迹。
终究……又只剩他孤寂一人。
润玉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尾泛起一片凄艳的绯红,仿佛有泪意上涌,却终究被他倔强地压了回去。
他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满室的清冷与空寂,连同心中那片骤然降临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一同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那疲惫与悲凉的叹息即将出口的刹那——
“——润玉哥哥!”
一道清亮活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亲昵的呼唤,如同划破漫长寒夜的第一缕晨曦,从他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
润玉浑身猛地一颤!
那声音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带着熟悉的甜软与雀跃,穿透了晚风,穿透了他心中那片刚刚筑起的绝望之墙,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耳中。
不是梦!
不是梦!!
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
只见回廊的拐角处,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晕下,一个娇小的身影,高举着手,朝他用力地挥舞着。她身上那袭远天蓝色的衣裙,在夜色中仿佛流淌的星河。那张精致灵秀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得晃眼的笑容,眉眼弯弯,眸中盛满了星光,也盛满了对他归来毫不掩饰的欢喜。
是微明!
真的是她!不是虚假的!她真的还在!
下一瞬,润玉便见到那抹蓝色的身影,像一只归巢的乳燕,又像一阵携着花香的春风,朝着他飞奔而来。
“你终于回来啦,我等可久了呢!”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跑到他面前,一边用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嗓音抱怨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两条手臂,一把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整个身子微微地、依赖般地倚靠过来。
润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无比的靠近弄得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发烫。心中那点关于“男女有别”、“于礼不合”的念头刚刚冒了个头,便被更强烈的、想要确认她存在的渴望所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臂,将依偎过来的少女,虚虚地圈在了自己怀里。动作带着几分生疏,却无比珍重。
“她还是只是个小姑娘罢了。” 他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道,仿佛在给这过于亲密的举止,寻找一个合理的、能让他自己心安的理由。
而微明似乎对他有些逾礼的动作毫无所觉,或者说,全然接受。她依旧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同他细细的解释。
“眼看着用膳时间要到了,润玉哥哥还不回来,我又不知道去何处寻你。而且我瞧着,这璇玑宫里里外外,连个来送膳食的侍者影子都没有。”
“总不能饿肚子罢!”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好在我平日里就好琢磨些吃食,一应厨具家伙什儿,都是随身带齐了的。润玉哥哥宫里空房间又多,我就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小房间,临时充当了一下膳房。”
“不过呢,我只简单做了几个小菜,手艺没有多么好,可以凑合吃吃,润玉哥哥可不许嫌弃。” 她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可脸上那神情,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无一不写满了“快夸我厉害”的意思。
润玉一直静静地、专注地瞧着她,看着她鲜活灵动的表情,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方才在紫方云宫承受的所有冰冷与屈辱,仿佛都被她身上散发的阳光般的暖意,一点点地驱散融化。
胸腔里那颗沉郁了太久的心,被一种陌生而充盈的、轻松愉悦的情绪所填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开口,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带着浓浓的歉意,“微明,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下厨做饭。”
“对不起,都是我回来迟了,可我……”
“——你的手受伤了!”
润玉解释的话语被微明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
少女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盯在他那只刚刚为了圈住她才抬起的、来不及完全遮掩的手上。那被烫红的皮肤,和那几道细小的、已经开始结痂的划痕,在月光与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怎么伤的?伤得这般厉害!” 微明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愤怒,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两簇熊熊的怒火,“有人欺负你吗?是不是天后欺负你了!”
她一边问着,一边迅速划过腰间悬挂的灵宝袋,手腕灵巧地一翻,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白玉小盒,便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微明动作飞快地打开盒盖,用指尖从盒子里挖了厚厚一坨膏体,极其小心地托起润玉受伤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一点一点,细致均匀地涂抹在那片红肿与伤口上。
“吹一吹就不痛了,这个药很好用的,是我炼……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止痛生肌的效果特别好。”
微明左手掌心稳稳地托着润玉的手指,右手一边涂药,一边低下头,对着那涂了药膏的伤口,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吹着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混合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熨帖感。
润玉怔怔地、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动作,心中的酸软暖意,此刻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沸腾翻滚间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那温热的气息,又让他如坠云端,头脑一片空白,唯余下眼前这张写满心疼与专注的娇颜,与指尖那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触感。
他认真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地、永不磨灭地,镌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伤药很快涂好了,均匀地覆盖了所有伤处,带来阵阵清凉,确实缓解了那火辣辣的刺痛。微明却还在低着头,执着地、轻轻地吹着气,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疼痛都吹走。
润玉终于从那种被巨大情感冲击的失神状态中稍稍回笼了些许神智。指尖传来的、属于少女呼吸的温热触感,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些许不自在的羞赧。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了回来,在宽大的长袖下,有些无措的握紧。
“……不必担心,只是一点小伤口而已,不碍事的。” 他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她眼中那明显未散的怒火与心疼,也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微明,对不起,是我回来迟了,但我并非故意晚归,我……”
“我知道的,润玉哥哥不是有意的。” 微明打断了他,她低着头,因为身高和角度的缘故,润玉此刻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只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浓密的长睫。
“没做错事的人不用道歉……倒是微明……故意做了坏坏的事情,想要同润玉哥哥说对不起……”
低着头的少女,突然用这样一种充满了愧疚与不安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润玉心中,那个自风褶出现后便隐隐浮现、却又被他下意识压下的猜测,再次清晰地、不容回避地跳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言语,他只是极轻地、带着疑问地“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微明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认错般的乖巧,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怒意:
“……润玉哥哥走了以后,我在屋子里呆的无聊,就随便找了张纸,胡乱涂画着玩。”
“祖父给我安排的护卫,突然传音告知我……润玉哥哥被天后惩罚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音调微微拔高,好似压抑的怒意有些控制不住。
“可她凭什么罚你?你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带我回来了……”
“……我以为,是她怪你随便带陌生人回家……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落了水,要寻地方换衣服,才害你被罚的……”
小姑娘似乎越说越难过,越说越自责,润玉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带着哭腔的颤抖。
方才因猜测而生的那点复杂心绪,瞬间被她这模样击得粉碎。润玉心中顿时慌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开口,用最温柔、最坚定的语气安抚她:
“这怎么能怪你呢?湿衣服本就是应该尽快换下来的,不然真要着了凉,伤了身子,那才是大事。”
“而且……她罚我也不是因为微明。”润玉顿了顿,提及那个人时,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终究没有再称呼那个他早已不抱期望的称谓,“她……原也不需要什么理由。一向是……想罚便罚了。”
“我早也习惯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微明的心上。
微明咬着后槽牙,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的咒骂,继续低声说道:
“……我知道,护卫同我说了……根本就是那个天后,因着儿子被天帝责罚,她有反抗不了天帝,便故意拿你撒气!”
“明明是她自己没本事,管不好儿子,也争不过天帝,却来为难你!就她会生气吗?我也很生气!我本想替润玉哥哥出气,可……可是微明打不过她……”
她说着,似乎更委屈、更气愤了。
“后来我就想……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她越来越老,而我会越长越大!好汉不吃眼前亏,也不争这一时之气。既然她要求她的儿子休息时,你才能回来,那我……那我便可以找人,想办法哄着她儿子,主动去‘休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做错事”后的小心翼翼与后怕:
“可我没想到……那个孩子喜欢的‘游戏’,居然是玩火。甚至玩到……把房子烧了,似乎……还差点伤了自己……”
“是我不好……我思虑不周……他是润玉哥哥的弟弟,如果他真的受伤了,你一定会担心的……”
微明这番话语,真假糅合,虚实相间。她此刻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心疼朋友而一时冲动、用了些“小手段”却差点酿成“大祸”,后怕不已、愧疚万分的小姑娘形象,对着润玉,将自己的动机与行为,摘得干干净净。
润玉安静地听着,心中那个猜测,终于在此刻,彻底成了真。
果然是微明,是她动用了玉清境的人脉与力量,导演了栖梧宫那场“意外”的火事,促成了他被提前“释放”。
然而,被欺瞒的愤怒和对心机的忌惮,一丝一毫都没有出现在润玉心里。
相反,他只觉得满心酸酸软软,仿佛被最温暖的春水浸泡着,那种熨帖与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其中。
他当然明白,微明做的事情,或许在旁人看来,带着算计,不够光明磊落,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如今年岁尚小,行事有些冲动,考虑不周,也是有的。若是再长大些,阅历深了,自然会思虑得更加周全。
更何况……
旭凤又没有真的受伤,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以旭凤天后之子的身份,旁人巴结他还来不及,谁会真的因此重罚他?甚至……客观来说,旭凤这些年,被宠得实在有些过了,行事骄纵,不知轻重。此番吓他一吓,若能让他日后行事收敛些,长点记性,于他而言,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
润玉看着微明,眼神温柔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从未有人,将他如此真切地放在心上。从未有人,会因他受了一点委屈,而感到如此愤怒与不甘。会为了让他少跪片刻、少受些苦,而真的付诸行动,去算计,去周旋,去谋划。
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珍视,这份因他而生的“义愤”与“冲动”,对他而言,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珍贵千万倍。
但润玉心里分明熨帖得如同化开的蜜糖,面上却不露半分。他双眉微微蹙起,摆出了一副仿佛被欺骗、有些受伤、有些难过的神情,目光幽幽地看向少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微明刚到天界,消息便如此灵通,行事又能这般……迅捷有效。可见……微明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仙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被辜负信任”的伤感:
“微明说要同润玉做至交好友,却……瞒了润玉这么多事。润玉还以为……微明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单纯想交朋友的小花仙……”
微明平日里也算得上是机智善言,沉静机敏,可一到了润玉跟前,“关心则乱”便让她立马变成了块木头。此刻见到润玉 “伤怀”,她登时便急了,哪里还顾得上细辨他眼中那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
她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边急切地解释,一边在心里将荼姚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若不是那毒妇没事找事,一出一出地生事端,她早该寻个合适时机,将自己的来历与用意,细细地、坦诚地同润玉说清楚了,又岂会落得如今这般,像是“蓄意欺瞒”的境地?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要瞒着什么!” 微明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拽着他袖子的手晃了又晃,“微明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花仙!只不过……不普通的,是我祖父。他是玉清境的青帝,太皞帝君。润玉哥哥……可曾听过?”
她偷偷觑着润玉的神色,见他眸光微动,却未置可否,便继续急切地解释道:
“我……我自幼身体就不太好,听祖父说,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因本源有亏,一直沉睡着,睡了不知多少年。一直到……大概三千年前,才机缘巧合,真正生灵,醒了过来。”
“生了灵以后,祖父又心疼我,怕我根基不稳,就……就拘着我,一个劲儿地读书修炼,哪儿也不让去。此番还是教习我的先生对祖父说,修行不能只闷头死读书,还要‘行万里路’,亲身去经历、去感悟,祖父这才松了口,允我出门游历。”
“我真的没有骗润玉哥哥!我真的是第一次离开玉清境,来天界真的是修行历练,也真的是因为看润玉哥哥看得呆了,才会不小心掉下水的!我……”
她说着说着,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看呆了落水”的理由,在交代了“青帝孙女”的身份后,显得越发“没出息”和“丢脸”。于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羞窘的粉色,只用那双湿漉漉、盛满了“真诚”与“委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润玉。
润玉本就是有意逗她,想看看她着急解释的可爱模样。可没想到,这小姑娘正经话没说两句,绕来绕去,竟又绕回了“看他看呆了”这茬上。
逗人不成反被撩,润玉只觉得耳廓刚降下去的温度又烧了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生硬地、试图将话题从这令人脸红的“夸赞”上转移开:
“……润玉听闻,约莫三千多年前,玉清境确有一件怪……嗯,喜事。青帝的孙女终于生灵,众仙同贺。可没过几天,就被……咳……送去一处秘地‘静修’了。外界传闻纷纷,倒是不知具体情形。”
微明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
“润玉哥哥原是想说‘怪’事吧……是的,那个被送去‘静修’的,确实就是我呢……”
她抬起头,再次用那双写满了“我超可怜”的眼睛望着润玉,拽着他袖子的手,力道又放柔了些,带着点撒娇般的祈求,轻轻地晃着,又晃了晃。
“润玉哥哥,你看我这么可怜,这么些年不但出不了门,见不到外面的事,甚至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润玉哥哥,你是我离开家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唯一的朋友,最最珍贵的朋友……”
“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呀?你就原谅了我吧,我以后真的真的再不会了。” 不会再让你受伤,不会再让你受那对母子的欺负,也绝不会……再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了。她默默地在心底补充,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润玉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微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若有错,也该是润玉的错,是润玉……连累微明为我费心,为我思虑,我怎么能怪微明呢?”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淡淡的、真实的歉意与自嘲:
“之前说要同微明一起用膳,却不曾想,润玉迟迟不回,宫中的膳房……竟也无人记得送饭过来。说到底,还是润玉人微言轻,在这天宫之中,无人在意,连累微明也要一同受这怠慢。”
“是润玉待客不周,让微明受委屈了。微明不但没有责怪我这个东道主,反而亲自下厨,辛辛苦苦准备饭菜。润玉心中,只有感激,哪里能有半分嫌弃?”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自然地向下滑落,轻轻地握住了她一直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
“好啦,微明只顾着同我在这门外说话,肚子饿不饿?你辛辛苦苦做好的饭菜,是不是……快要凉了?”
“走吧,我们去吃饭。”
于是,痴女花再一次被美人玉的温柔迷得晕晕乎乎。她就这样被他牵着,目光胶着在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被他握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日已西沉,夜色渐深。清辉般的月光,与宫灯暖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柔和地洒落在璇玑宫寂静的回廊上,也洒落在那一前一后、被月光拉长的、渐渐交叠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上。
成对,成双。
仿佛预示着,从此以后,那漫长孤寂的岁月里,终于有人,可以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