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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年 付凛在研讨 ...

  •   付凛在研讨会第三天登门。

      他拎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观珩正坐在修复台前处理龙泉青瓷洗的最后一道工序上金。生漆和金地漆的结合层已经稳定,要在冲线末端最脆弱的位置覆一层极薄的赤金箔,用竹镊夹着,在漆面将干未干时轻轻按上去,再以软毛刷扫掉多余的金屑。他的手腕悬空,竹镊尖端夹着一片比蝉翼更薄的金箔,在射灯下几乎透明。

      “别跟我说话。”沈观珩说。

      付凛把咖啡放在台角,在高脚凳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金箔落下,覆盖了冲线末端的最后一个拐点。沈观珩用软毛刷轻轻扫过,多余的金屑纷纷扬扬落在垫纸上,像一场微型的金雨。

      “好了。”他把竹镊放在工具架上,摘了手套。

      “我来是为了跟你说一件事。”付凛把咖啡推过去,“省美术馆春季特展的策展人已经发了正式邀请函,主题是‘活过的证明’,和他在城西旧厂房做的个展同名,但规模更大。省馆的意思是想做他第一个大型公立美术馆个展。”

      “他同意了?”

      “还没有。策展人怕他拒绝,让我先来问问你的意思。苏见殊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对公立美术馆不太感冒,上次城西那个展连请柬都没发,就贴了张海报在村口。”付凛顿了顿,“但我跟策展人聊的时候,对方问了一个问题。他说苏见殊最近有没有新作,特别是有没有跟他之前风格不一样的东西。我说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帮他问问。”

      沈观珩端起咖啡,没有喝。

      “他在做曜变。”

      “曜变?”付凛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建盏那个曜变?宋代以后没人烧出来过的那个?”

      “他在试。试了很多次,一直在失败。他说还差一些东西。”

      付凛放下杯子,看着沈观珩的表情。“他想让你帮他烧。”

      “不是帮他烧。是陪他守窑。”沈观珩说,“他不需要我帮他修任何东西。他只是让我站在观火孔旁边。骤冷的时候,阀门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个人控风门,一个人盯釉面状态。”

      “你答应了。”

      “嗯。”

      付凛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沈观珩没有预料到的话:“你以前从来不在修完之前答应任何人任何事。修复室的规矩:器物没修好之前,不承诺交付时间,不承诺修复效果,不承诺修复之后的状态。你把这个规矩带到了所有事情上。”

      “他没有要我承诺任何事。他只是让我站在他旁边。”

      傍晚,沈观珩开车去枣树窑。

      苏见殊正蹲在窑门口,手里捏着一块试片对着夕阳看。试片上的釉面呈现出一种介于蓝紫和银白之间的光泽,油滴斑点均匀地分布在盏心,边缘已经有极淡的光晕。

      “付凛跟我说了省美术馆展览的事。”沈观珩走到他旁边。

      “他去跟你说了?”

      “他怕你拒绝。”

      苏见殊把试片放在膝盖上。“我不拒绝。但我现在没有能展的新作。从认识你到现在,我只做了三件事。烧坏了三批试片,改了三版釉料配方,还有……”他顿了顿,“等你下班。”

      沈观珩没有接话。他在苏见殊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顺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试片。釉面全黑,没有任何结晶。

      “这片全黑的,是什么时候烧的。”

      “最早那批。铁含量太高,还原焰没控好,整窑全黑。”苏见殊说,“我那时候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能一个一个参数地试。铁含量从百分之八试到百分之十五,草木灰和石灰石的比例从一比一试到三比一,骨灰从零加到零点五。每改一个参数,烧一窑。每烧一窑,等三天。开窑之后如果还是黑的,就把一些试片砸碎了掺进新泥里,再改参数,再烧。”

      “你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没有。”苏见殊说,“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烧出来,一开始那几年,我完全不信。但泥在那里,窑在那里,火在那里。只要它们还在,我就继续试。”

      沈观珩看着掌心里那片全黑的试片。釉面没有任何光泽,粗糙如砂石,铁元素在还原不足的气氛中未能析出结晶,全部锁死在釉层深处。这是一片失败的试片。但它和苏见殊后来烧出的兔毫、油滴试片一样,都是同一个窑、同一双手、同一把火。没有这些黑的,就没有后来的蓝紫光晕。

      “这批试片,你留了多少。”

      “全留了。每一片都在。装在木箱堆在窑房角落里。”苏见殊站起来,走进窑房,从角落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全是试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全黑,中期的兔毫,最近的油滴。他拿起一片全黑的递给沈观珩,“这是第一窑。烧完之后我蹲在窑门口哭了很久。怕自己真的做错了,怕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后来没哭了。泥还在,火还在。失败的东西在,才知道每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

      沈观珩把全黑试片和油滴试片并排放在掌心里。同一只手,同一座窑,同一把火。从全黑到油滴,中间隔着七年的时间。

      “这些试片,可以展。”

      苏见殊愣了一下。

      “省美术馆的展览。主题是‘活过的证明’。以前烧的东西证明你走过的路。全黑、流釉、变形、起泡,所有被你砸碎了掺进新泥里的失败品。还有认识我之后,骤冷阀旁边那几次失败。全部放在一起。不是展成功,是展失败的证据。”

      “这些东西以前只有我自己看。开窑失败之后对着它们坐一晚,记录数据,然后放回箱子里,翻到下一页继续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也是展品。”

      “它们是。”沈观珩说,“你展言的那句话‘那不是瑕疵,是器物活过的证明’。你怎么解释自己做过的东西呢。和你是不是同一套标准。”

      苏见殊低头看着木盒里那些全黑的、流釉的、变形的试片。他说,“是。”

      “我在展言里写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烧成的器物。沁色、开片、窑变、指纹,烧成之后还留在上面的东西。从来没想过失败品也配用这句话。但你刚才说的对,如果失败品不是活过的证明,那成功品也不是。它们都是同一双手做出来的。”他把箱子合上,“展品清单最后一条加这批试片。名字叫《七年》。从第一窑全黑到最后一次骤冷成功之间所有的试片。包括你帮我记录的那几次失败。骤冷时窑顶裂了,三十块试片只出了一块油滴,那块油滴也放进去。失败品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沈观珩把那块油滴试片从箱子里拿起来。釉面上银色的斑点均匀分布,边缘有极淡的虹彩,离曜变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次试烧,骤冷成功了,但窑顶裂了。那天你在观火孔前守着最危险的温度区间,我在排气口旁边握着备用铁钎。骤冷全开的时候窑里发出一声闷响,我们以为炸窑了。后来发现只是排气口的砖缝被冷风切开了一道细口,窑体没塌,试片也完好。”

      “你记得比我清楚。”

      “修复师的职业病。每一次故障都要复盘,记录故障位置、原因、修复方案。”沈观珩顿了顿,“你这里的每一次失败我都记得。因为每一次我都在。”

      苏见殊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和三片碎瓷并排。他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一只信封递给沈观珩。信封是省美术馆的专用信纸,策展人的亲笔邀请函。他昨天收到的。

      沈观珩低头看着邀请函上省美术馆的落款。苏见殊不只是答应参展,他要把自己最脆弱的、从未示人的失败记录,全部摊开在聚光灯下。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在展场上看了那口缸很久。我问你看什么,你问我缸底的火烧痕迹是不是瑕疵。我说不是,那是器物活过的证明。你到现在还会这样问吗。”

      “不会。”沈观珩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的。”

      沈观珩想了想。“从你在窑房里让我在你的小罐上刻那道线。你让我带的修复刀,让我在裂纹消失的地方做标记。我做了十年修复,那是第一次用修复刀在不修的东西上刻线。从那以后,再看到你的东西,我不问了。”

      苏见殊把箱子推到沈观珩面前。“这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碰。不是让你修它们。是让你帮我整理展品清单。这些试片的数据记录你应该比我熟,每次烧窑你都记了温度、时间和备注栏。”

      “今天就开始。”沈观珩说。他翻开箱子,取出那片全黑试片,又从工具袋里拿出记录本。

      苏见殊去炭炉上拎了铁壶过来,沸水冲进粗陶小盏,搁在工作台旁边,然后拉过一把木凳在旁边坐下。看着沈观珩对着灯光逐片记录编号、日期和失败参数。修复师的手指在试片表面逐寸移动,和他自己揉泥时的触感路径完全一致。

      “苏见殊。”

      “嗯。”

      “第一片试片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同一天。十一月。”

      “是。”

      “那天是我们在展场碰到的日子,但不是同一年。”

      苏见殊停了片刻。“但我在枣树下翻土捡碎瓷、你在修复台上做档案、你在笔记上记下第一片试片的日期。我们在同一个月、同一座窑前,做同一件事。年份不同,无关紧要。”

      “我明天给付凛回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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