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伤痛 人生能有多 ...
-
祁瑜谦虚:“没有那么夸张。”
二舅舅拿起酒杯敬她:“那你公司还要不要人啊,能不能把你表哥安排进去啊?”
话音刚落,杜玉梅当即皱起眉头,手里竹筷往碗沿一磕,语气干脆利落:“去去去,喝你的酒,她公司要技术人才,你那个儿子会干什么?”
桌上的气氛微妙变化,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闲谈骤然顿了半拍。
杜玉梅是家中老大,性子素来爽利,在一众兄弟姐妹里说话向来有分量,没人敢真正反驳她。
二舅妈连忙打圆场,伸手往二舅舅碗里夹了块炖肉,低声打岔:“吃饭吃饭,酒凉了,先动筷子。
也不是杜玉梅不讲情面,二舅舅的儿子实在是不成器,三十好几的人了,不结婚也不上班,靠父母接济生活。
此刻他垂着头坐在桌边,指尖局促抠着瓷碗边沿,原本盼着靠亲戚门路混个清闲差事的心思,被杜玉梅一句话戳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闷不出一句话。
二舅舅端着酒杯,酒意醒了大半,方才借着酒劲讨要岗位的热乎劲儿一扫而空,闷闷抿了一口酒,满桌饭菜忽然就没了滋味。
祁瑜瞧着场面僵持,心软:“回头我看一下吧。”
坐在旁边的杜晴突然踢了一下她。
祁瑜话音一顿,余光瞥向身侧杜晴,对上对方暗含劝阻的眼神。
“怎么了小姨?”
“你傻啊,找你帮忙只有0次和无数次。”
祁瑜这个人,心思细腻足够柔软,虽然骄傲,但太优柔寡断,就算是一身刺跟人做对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这人骨子里的温柔。
杜晴摇摇头,不管她了。
饭后,祁瑜陪几个小表妹在门口放烟花。
星火在黑夜里炸开,祁瑜举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低头发给秦奚。
杜晴倚在宅院玄关的石柱旁,抱臂静静望着外面几个孩子。
杜玉梅从玄关走出来,叫上祁瑜。
杜晴:“路上慢点啊。”
祁瑜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刚刚发给秦奚的烟花视频还没等到回复,闻言颔首应声:“知道了小姨。”她弯腰和几个恋恋不舍的小表妹挥手道别。
两人先后坐进车里,轿车缓缓驶离老宅院落。
祁瑜:“去我那住?”
“你那里房子又空又大,妈妈住不习惯的,陪妈妈回老家住几天,我给你多弄点好吃的,你看你瘦的。”
祁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车子驶入老式居民小区,杜玉梅率先推门下车,拎起后备厢里从老宅带回的土产,祁瑜跟在后头,抬手接过大半布袋。
两人并肩往家里走,杜玉梅慢悠悠侧过头,目光黏在祁瑜身上:“正好,回来了多陪陪妈妈,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的哎。”
推门进屋,祁瑜卸下手中的东西,身子一歪径直瘫陷在沙发里,后背往软垫上一靠,双腿随意舒展搭在茶几边沿:“你可以去跟刘姨她们打牌,学茶艺,有人陪着你有什么好无聊的。”
杜玉梅拢了拢衣襟,挪到沙发侧边站定:“那不一样的呀,有女儿在身边肯定好一些啊。”
祁瑜抬眼瞥她,懒懒歪着头,唇角噙着笑意:“可你女儿很忙的哎。”
“你张姨,刘姨她们都带开始带孙孙了,祁瑜,你今年赶紧相一个结婚,我等着抱孙孙呢。”
“那我给您喊奶奶,您抱抱我也是一样的。”
杜玉梅抬手往她背上虚虚招呼两下,有些生气:“说的什么话?这么大人了还不稳重。”
“真给你了你又不要。”
杜玉梅眉头紧拧,语气强硬:“我不管,祁瑜,过几天给你安排相亲必须去。”
“不去。”
“你二十八了祁瑜!”杜玉梅拔高声调,手掌拍了下茶几,杯沿的温水晃出细碎涟漪。
“二十八怎么了?我小姨不也没结婚。”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祁瑜往前倾了倾身子,挑眉反问,语气笃定:“反正我不会结婚的。”
“不行!”
祁瑜盯着杜玉梅看了一会,敛去脸上玩笑的神色,眼神沉静又尖锐,一字一句开口:“你的婚姻很幸福吗?我就非得结婚随便找一个人过你原来的日子?”
话音落下,杜玉梅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还绷着的火气骤然卡滞在喉咙,“我…”
过往半生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客厅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杜玉梅与祁何的婚姻并不幸福,两个人一直是搭伙过日子,这么多年只要了祁瑜这一个孩子。
杜玉梅是个十分精致的人,年轻时爱打理鬓发、挑选合身衣裙,日子再拮据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帖,可祁何是个满心只有工作的人,不懂浪漫,也疏于顾家。
杜玉梅忍受不了这样没意思透的生活,在祁瑜初中的时候与祁何正式离婚,一个人拉扯着祁瑜长大成人,可以说是把大半辈子的心血,积蓄全都倾注在了女儿身上。
祁瑜争气,孝顺,不让人操心,初高中一路直升最好的学校,大学也顺利考上申城大学,毕业后自己打拼,开了公司做了老板,人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可杜玉梅心寒的是,祁瑜喜欢的人是一个女人。
两个女人在一起得多艰难啊,杜玉梅想想天都塌了。
“你是不是还没放下那个女的?祁瑜。”
“没有。”祁瑜说,“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跟她还在一起。”
杜玉梅几乎崩溃,“祁瑜,你就非要报复你妈?非要让我难受?”
“我没有报复你,我只是喜欢她,这么多年只喜欢她,你给我推了那么多相亲,我一个都不想去看,我只想跟她在一起。”
只是想跟她在一起,这样简单。
“你知不知道你跟她在一起,需要承受多大的代价?”杜玉梅的胸膛剧烈起伏。
祁瑜站在原地,麻木的想,能有什么代价?
杜玉梅再也压不住积攒许久的恐慌,往前踉跄半步,拔高声调近乎咆哮,眼眶通红,有眼泪流下来:“异性恋结婚都会变心更何况同性呢?你们连个结婚证都没有她变心了你怎么办?你该怎么办啊祁瑜?”
祁瑜抬手抹掉眼睛中的眼泪:“她不会变心的,国外可以结婚。”
“她会爱你一辈子吗?你会爱她一辈子吗?你们连个保证都没有这么确定?祁瑜你也老大不小了啊,这些问题你没有想过吗?”
杜玉梅声音破了音,往后踉跄退到沙发边,后腰重重抵住沙发扶手,胸口一阵阵发闷,抬手按住心口大口喘息,眼泪顺着脸颊肆意滚落。
祁瑜赶紧上前扶住杜玉梅。
她喉头发紧,眼底漫上薄红,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执拗与酸涩:“我会,妈,我会,我已经爱了她很多很多年了,我没有变心过。”
话音落下,杜玉梅忽然抬手狠狠抹掉满脸泪水,猛地挥手扫落茶几上的玻璃杯,瓷杯摔在地砖上炸裂碎裂,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捂着心口蹲坐在地上,肩头剧烈抽动,哭声压抑又撕心裂肺:“我辛辛苦苦半辈子把你拉扯大,就是盼你安稳过日子,你偏偏要选一条这样的路,旁人指指点点的路啊祁瑜。”
祁瑜望着蹲在地上崩溃落泪的母亲,心口像是被碎玻璃扎满,缓步弯腰想去搀扶,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几乎要跪下去:“妈,我真的没有办法喜欢别人,我试过了。”
试过了放下,发现根本放不下。
她继续开口:“你和我爸离婚的那一年,我十三岁,我从那一年就开始喜欢她了,你想想你们离婚有多久了,那么久了我都没有办法试着喜欢别人。”
“我跟她会幸福的,我保证,妈。”
祁瑜胸腔阵阵发闷,心脏一下下钝痛,快十五年的喜欢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五年?
这件事连秦奚都不知道。
杜玉梅猛地抬脸,通红的双目直直盯住祁瑜,浑身止不住哆嗦,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盖却发软重重磕回地板,她颤着嗓子,语气满是痛苦和心疼:“你为什么之前不跟妈妈讲?我当然希望你幸福,可是你们连孩子都没有,连个保障都没有,妈妈要是走了以后,你该怎么办啊祁瑜?”
祁瑜喉间哽咽,编制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只有这样才能出柜成功,她把手机相册打开,调出一张之前的合照:“我们有一个孩子,在国外生的,是个小姑娘,你看。”
“真的?是你亲生的吗?”杜玉梅视线落在照片里一家三口上,嘴唇不停翕动,想说点什么,却被绵长的心酸堵在喉头,压抑的哭声渐渐弱下来,只剩肩头一下下剧烈起伏。
“我不骗你,是我的。”祁瑜说了违心话,她比谁都更希望这个孩子是自己亲生的。
杜玉梅擦了把脸上的泪痕,紧绷的心稍稍落地,随即又生出新的顾虑,往前挪了半步,眉头重新蹙起:“可是你们连结婚证都没有,孩子怎么生的?上户口了吗?”
“户口在她妈妈那,做的试管。”瑜避开母亲探寻的目光,视线偏落在满地碎裂的瓷片上,语气尽量平稳,继续圆着方才的谎话。
杜玉梅沉默良久,撑着地板慢慢起身,腿脚还有些发麻,她扶着沙发扶手站稳,细细端详手机里一家三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