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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梅花还没开 我还能再看 ...

  •   晚饭过后,夜幕彻底降临,郊外的初冬气温陡然降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能够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的干冷寒意。

      按理来说,这些经历了一长途大巴车颠簸、并且由于上了年纪而习惯于早睡养生的大爷大妈们,此刻在这个点应该早就已经钻进各自房间那铺着新被褥的温暖被窝里,伴着暖气早早休息了。

      但此刻的欣欣旅馆前院,却呈现出了一幅让人意想不到的奇特光景。

      一块有些泛黄却洗得很干净的巨大白色幕布,被牢牢地挂在了旅馆斑驳的院墙上。

      而在幕布前方的院子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一个个从各个房间以及大堂里七拼八凑搬出来的小板凳和旧折叠椅。

      那十几位大爷大妈们,一个个都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甚至有的还把随身带的羊毛披肩捂在了脑袋上。

      他们顶着初冬干冷的寒风,规规矩矩、错落有致地排排坐在这些小凳子上。

      如果不看那满头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这群老人坐姿端正翘首以盼的模样,简直就仿佛是幼儿园里正在等待老师发糖果的乖巧小朋友一般。

      所有大爷大妈们的视线,此刻全都高度一致地聚焦在前方那块挂在墙上的幕布上。

      随着一阵“咔哒咔哒”的金属齿轮转动声,一道明亮的光束冲破了院子里的黑暗,打在前方的白色幕布上。

      幕布上,正伴随着些许雪花噪点和有些失真的大音量扩音喇叭,放映着一部对于这代人来说,承载了无数岁月记忆的经典老战争黑白电影——《地道战》。

      萧坐在人群大后方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架子上那台正在运转的发热铁疙瘩。

      他亲手将这台老式胶片放映机支好在三脚架上并穿好胶片。

      这不仅是个稀罕物件,如果真要算起年纪来,这台放映机的履历估计比萧自己的年纪还要大上不少。

      这是萧的父亲在二三十年前,那个黑白电视机都还没有完全普及、家家户户缺乏娱乐活动的年代,为了给自家这家偏僻的旅馆拉拢人气招揽客源,狠下心来下了血本,托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才从市里弄回来的宝贝。

      在萧那模糊的童年记忆里,那个时候欣欣旅馆的院子也像今天这样热闹,只要放映机的灯光亮起,附近十里八乡的客人都会被吸引过来,小小的院子里总是座无虚席。

      只是萧从来没有想过,在过了几十年后的今天,在这个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各种网络大屏电视和短视频已经完全普及泛滥的现代社会里,这台在仓库角落里吃了几十年灰的沉重放映机,竟然还能有重见天日、再次被拿出来运转的机会。

      他原本以为大爷大妈们在吃完那顿热乎的鸡蛋面后,会舒服地待在有着空调暖风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看着液晶电视。

      但当他刚刚把这老物件搬到院子里打算试着擦拭一下灰尘时,却不知怎么触动了这些老人们的集体情怀,最终便演变成了此刻大家默契地挨冻坐在院子里看老电影的复古集会。

      萧的目光在前方那些随着电影剧情进展而时不时发出惊呼和叫好声的大爷大妈们脸上缓缓扫过。

      借着幕布折射回来的荧光,他大略地清点了一下人数。

      除了因为腿脚不便而没有到场的庄姨和陪同的老李头之外,大部分旅行团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包括刘姨也在跟着看热闹。

      但在人群中,萧并没有找到那个理论上应该对这种会发光、会投射画面的“人类新奇科技魔法”最感兴趣的银发保洁员。

      莉莉丝竟然不在这里看热闹凑人场?

      这有些不太符合那位好奇心旺盛且喜欢到处乱窜的精灵的性格。

      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转过头,对着坐在不远处的刘哥交代了一句:“刘哥,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这个放映机,胶片快到底的时候叫我一声就好。”

      刘哥正看得津津有味,头也没回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萧站起身,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拖着步子先是回了一趟一楼自己的起居房间。

      屋内黑漆漆的,并没有那个蹲在沙发上拆水壶的身影。

      随后,他又拾阶而上,去了二楼二零一莉莉丝的专用住处,推开门,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就在萧准备挠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返回前院的时候。

      “扑棱棱——”

      一阵十分微弱但在安静走廊里却格外清晰的鸟类翅膀扑腾声,顺着走廊后方的通风窗飘进了萧的耳朵里。

      在这滴水成冰的大冬天晚上,还是在自家的旅馆建筑内部附近,敢这么明目张胆活动的鸟类,这个翅膀的主人根本就不用做第二构想,用脚趾头猜也是那只名叫“小飞羽”的三有保护动物喜鹊。

      顺着翅膀扑棱的动静,萧从一楼大堂的后门穿了过去,来到了完全没有路灯照明的旅馆后院。

      后院相比于前院的喧闹,简直就像是被直接切断了所有的声音信号,显得异常寂静。

      不仅光线极暗,就连冷风肆虐的程度都比前面要寒冷刺骨几分。

      萧眯起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眸,远远地向着杂草丛生、荒地边缘的方向看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躲在几棵粗壮松树背后、一个正在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深蓝色身影。

      在微弱的月光下,那一头不仅没有去遮挡、反而随意披散着的银色长发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扎眼,更别提那张秀丽脸庞两侧竖着的长耳朵,以及那位毫无自我防范意识、明晃晃站在主人脑袋上当着“信号塔”的黑白喜鹊了。

      萧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莉莉丝。

      他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因为常年消瘦,他的脚步声本来就十分轻微。

      他正想开口询问对方吃完饭不待在温暖的地方,像个做贼一样躲在这个冷冰冰的树后面到底是要干什么。

      然而,作为自然环境中的宠儿,精灵的感知力绝对是无与伦比的。

      萧相隔还有几步远,甚至连喉咙都没来得及震动出声。

      躲在松树后的莉莉丝,那双修长的耳朵十分敏锐地在冷风中抽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瞬间就在黑暗中做出了反应,猛地扭过头来。

      看到是萧,莉莉丝不仅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惊慌,反而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罕见的肃穆与紧张。

      她立刻伸出一根沾着绷带的食指,竖在自己那娇嫩的唇瓣前,对着走过来的萧做了一个夸张且用力的“嘘”的噤声手势。

      随后,她完全不管男女有别或者老板的身份,动作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萧身上那件厚外套的袖子,将他半生硬地拽到了松树的暗影后面。

      紧接着,莉莉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远离松树、位于后院更深处的一棵已经有些年头的梅花树方向。

      萧虽然因为解离症而对许多事情缺乏探究欲,心里也对莉莉丝这神经兮兮的动作感到有几分为奇,但他那被按下的好奇开关多少产生了一丝反应。

      他没有挣脱袖子,而是顺着莉莉丝手指的方向,安静地从树干边缘探出视线看了过去。

      在那棵落满寒霜的梅花树下。

      树枝的枝丫上,已经结出了犹如繁星般密密麻麻的细小花骨朵。

      但此时毕竟才仅仅只是北方的初冬时节,气温尚未达到催化花苞绽放的冰点极限,距离这棵梅花树真正散发暗香的开花期,至少还有长长的一段时日。

      在这棵尚未绽放的梅花树下,一个身形在寒风中略显佝偻的单薄身影,正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把上,以一种缓慢的龟速推着一辆轮椅在泥土小径上漫步。

      借着并不明朗的月光,萧一眼就看清了,那显然是因为没有去前院凑热闹,而选择来后院散心的老李头和庄姨老两口。

      两人在冷风中漫步在道路旁。忽然,原本一直安静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格子毛毯的庄姨伸出了那干枯苍白的手,手指微微发着颤,遥遥地指向了那棵挂满花骨朵的梅花树。

      “有些可惜了……”

      庄姨的语气很轻,就像是一片被风吹过就随时会碎裂的枯叶。但在这份轻飘飘的遗憾中,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仿佛是对生命本身残留的一抹沉重希冀。

      “没有看到花开。”

      推着轮椅的老李头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老伴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光秃秃的树干,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帮庄姨把有些滑落的毛毯向上掖了掖,用一种带有几分老夫老妻的寻常说教口吻说着:

      “大冬天的,这才刚入冬没几天呢,哪来的花啊。就算这是梅花,现在这温度想要让它开花也显得太早了些。”

      老李头的语气里仿佛听不出任何剧烈的情感起伏,就像只是在一个最为寻常不过的日子里,十分平铺直叙地讲述着一个常识。

      但如果有心人仔细去听那落在寒风中的尾音,却又能敏锐地捕捉到某种被死死压抑着、不曾爆发出来的隐秘克制与心酸。

      庄姨听到老李头的常识纠正,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愿望落空而产生的失落。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满树的冰冷花苞,眼底倒映着月光,反而流露出了几分属于少女时代的追忆与沉醉。

      “老头子,你还记着吗……”

      庄姨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仿佛思绪已经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长河,回到了那个极其遥远的年代。

      “我们当年第一次见面认识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漫天飘雪,但是却开满了一路芬芳鲜花的冬天来着,对吧?”

      老李头站在轮椅后方,那原本准备去推轮椅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深吸了一口冬夜冰凉的空气,语气温和地接过了话茬,并且有些较真地作出了历史修正:

      “你这脑子又开始糊涂了。那明明是回暖的春天,根本不是什么冬天。那天是条落满了白色小碎花的校园小道。

      大学刚开学报到的第一天,别的学生都忙着满头大汗地扛行李去签到排队,就你这傻姑娘,一个人不管不顾地蹲在路边花坛的泥地里,跟个小孩一样捡那里掉下来的残花。”

      记忆的闸门被老伴这充满细节的描述给无情又温柔地推开。

      庄姨听到这话,轻轻地、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然岁月的侵蚀和病痛的折磨不仅摧毁了她的身体,甚至让那些珍贵的记忆细节也在大脑的病变中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产生错乱。

      但当听到那个曾经满树繁花的春日时,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依然会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本能地去勾勒出属于当年那份最纯粹的笑意。

      梅花树下,在老李头说完那段话后,两人陷入了短暂而温馨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松树针叶发出的沙沙声。

      然而,在这阵沉默过后,庄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敛。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那交错纵横的枝桠,突然话锋一转,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寒的声音,轻声询问着身后的老李头:

      “老头子。你说……我还能等得到,再看到这棵树真正开花的那一天吗?”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颤抖,“就像是我们第一次遇到的那天一样……漫天全部都是花的那样。”

      老李头的目光顺着老伴仰起的脖颈,紧紧地锁定在庄姨那张早已经被病痛熬得毫无血色的苍老脸庞上。

      他那双始终放在轮椅金属推把上的手,在此刻极度用力,甚至因为过度捏紧而导致指节有些泛着病态的惨白。

      他那饱经风霜的喉结用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有些干涩与沙哑,似乎是想要用拔高的语气去强行驱散老伴语气里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死亡落寞:

      “你这大晚上的,又在瞎想啥混账话呢!你这老太婆……只是身子骨有些虚了,最近没休息好!你还能活好久好久呢!别说是等到开春之后看这后院的几朵破梅花了,等真正到了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我还要包个车带着你直接回咱们当年大学的老校区里去好好看看,推着你回到我们第一次认识的那条路上,去慢慢看满树的花!”

      然而,面对老李头这可以说是近乎于自欺欺人的未来绘画。

      庄姨这次没有再去接话捧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话去温和地笑笑。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定格在前方那棵尚未花开的梅花树上,但眼神的焦距却又好像透过这棵树,看到了生死对岸某个很远的远方。

      她无比突兀、且毫无征兆地再次开了口。

      “老头子。你给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实话告诉我。”庄姨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汪古井,“我到底……还有几天的时间了。”

      随着庄姨这句犹如判决书般的冰冷话语重重落下,梅花树下原本还有些温馨的氛围,顿时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一般,变得死寂而落针可闻。

      不等轮椅后的老李头从胸腔的剧震中找到任何反驳或者是继续掩饰的借口,庄姨就无奈地偏过头,再次用那种温柔却能刺穿人心的语调开了口:

      “我们都在一起过了一辈子、认识了有五十多年了啊,老头子。你瞒我……是瞒不过去喽。”

      庄姨再次轻轻地笑了笑。那是一个看淡了一切、放弃了所有执念后才有的释然笑容。

      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软绵绵地向后倾倒,彻底靠在了轮椅的靠背上,更像是透过那层布料,无比眷恋地靠在了老伴那双正在死死抓着轮椅推把、止不住颤抖的手上。

      “我……是真的、真的还能活到它开花的那一天吗。”

      随着庄姨这句不仅是对丈夫的发问、更像是在问老天爷的近乎残忍的回声。

      在那过于敏锐且通透的人性洞察下,所有精心编织的白色善意谎言都变得苍白无力且粉碎。

      站在轮椅后面的老李头,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嘴唇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疯狂地颤抖。

      他在自己的脑海里翻江倒海,试图去寻找哪怕一个词语,去用一种不发颤不流泪的正常声音来回答这个问题,却更加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面对老伴此时此刻这种连生死都不惧怕的超凡豁达与坦荡。

      一滴浑浊的老泪,再也控制不住地顺着他布满沟壑的眼角滑落,砸在了冰冷坚硬的轮椅金属杆上。

      但在绝症与死亡的倒计时面前,对于庄姨来说,相伴一生的爱人此时的无言与不回答,其实就已经是一种最为明确、也最为绝望的答案了。

      她那单薄的胸膛轻轻起伏了一下。随后从那层隔绝寒风的格子厚毯子里,缓缓伸出了那只干枯、甚至是手背上还带着滞留淤青的手,反向向上摸索着,最终无比轻柔地、安稳地搭在了老伴那颤抖不止的手背上,交叠在一起。

      一时间,寒风依旧呼啸,但在这方寸的梅花树下,却再也没有谁去忍心开口说哪怕一句话。

      远处的松树阴影里。

      完全不知道人类面对生离死别会产生何种纠葛的莉莉丝,那双翠绿色的眸子依然在直勾勾地往那边看。

      而站在她旁边被拉住袖子的萧,那张永远冷漠如冰的面庞上,下颌线的肌肉却在黑暗中不自觉地紧紧绷成了一条线。

      他那双总是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睛,在看向那对风中搀扶的老人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微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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