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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定要再来 第一阶段, ...

  •   午饭的喧嚣退去,旅馆内本该迎来一种曲终人散的孤寂落寞。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群大爷大妈们的谢幕并没有带有丝毫伤感的冷场,反而依旧展现出了一种旺盛鲜活的生命力。

      后院的微风中,老李头推着庄姨的轮椅,再一次来到了那棵承载了昨夜奇迹的梅花树下。

      即便白天没有了那违背常理的发光与迅速绽放,他们依然十分静谧地看着枝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花骨朵。

      两人低声交谈着那些关于大学时代的青涩回忆,在这半辈子的平淡厮守所积淀出的羁绊,在初冬的冰冷阳光下被娓娓道来,透着一股释然的暖意。

      前院的石桌旁,老王已经暂时放弃了斗地主的霸主地位,雄心勃勃地直接加入了象棋的杀伐战场。

      只不过,他坐在对面的那位对手,可是犹如稳坐在中军帐里、步步为营的老许。

      虽然老王的身后站了一整排手舞足蹈、提供着各种毫无防备或者不靠谱场外援助的“智囊大爷团”,但他依然被老许那种滴水不漏的严谨棋风给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一次次的败北引得周围爆发出一阵接着一阵毫不留情的爽朗哄笑声。

      而在厨房里,刘姨正在进行着撤退前的最后完美收尾。

      她就像是前几天辞职前做的那样,拿着一块干净的洗碗布,不厌其烦地将那些因为做大锅饭而沾染了油污的灶台缝隙、以及锅碗瓢盆的边边角角,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都在反着锃亮的光芒。

      与此同时。

      一楼走廊深处那扇半掩的房门外,一抹深蓝色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莉莉丝那双修长的尖耳朵在空气中转动了两下,确认走廊里这个时候并没有其他人类走动的动静后,这才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推开了萧那间略显昏暗的个人起居室木门。

      她心里一直放不下牵挂着那只被强制收缴回去的残疾小松鼠,生怕那位满嘴“法律”和理智的人类老板出尔反尔,趁着大家不注意就把这个小可怜给随便找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强行扔出去自生自灭。

      结果,她刚把大半个身子挤进门缝,抬起头的瞬间,整个人就如同被施了高阶石化法术一般瞬间僵硬在原地。

      房间里,萧并没有去外面大堂陪着老人们凑热闹,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已经捷足先登地回到了屋里。

      他此时正安静地坐在床铺边缘,仿佛早就预判了莉莉丝的潜入路线。

      而那只断腿的胖松鼠,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窝在床头一个用旧毛巾临时堆起来的简易小窝里,甚至连动都不怎么动,旁边还散落着几颗啃到一半的松子壳。

      那只负责死死监视的小飞羽,则依然尽职尽责地立在衣柜顶端理着羽毛。

      萧听到开门的动静,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皮,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死鱼眼十分平淡地看了过去。

      被老板当场“守株待兔”逮了个正着的莉莉丝,脑袋上那两只本来因为试探而竖起的长耳朵,瞬间犹如受惊的垂耳兔一样,老老实实且充满求生欲地牢牢贴在了脑袋两侧。

      她缩了缩纤细的脖子,准备闭上眼睛迎接一顿关于“不守规矩乱进上司房间”的残酷口头训斥或者克扣午饭的惩罚。

      然而,萧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开口责怪与不满。

      他的视线只是在莉莉丝那充满防备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就像是看个了无生趣的雕像,随后便若无其事地重新收了回去,再度低下头,专心地看着自己手中那屏幕亮起的旧手机。

      屏幕的收件人一栏,是一串早已烂熟于心、来自某个催债负责人的通讯号码。

      萧拇指在虚拟键盘上动作并不快地敲击着,十分干脆利落地编辑并发送了一条短促的消息:

      “明天约个地方,我把这个月的利息先给你们转过去。”

      当屏幕上方显示出“发送成功”的绿色提示小字时,萧那长期仿佛被千斤重石压得根本无法喘息的胸腔,终于获得了一丝非常久违且实实在在的轻松感。

      不管这未来的无底洞烂账到底要怎么填平,至少在这接下来的这一整个月里,他不用再去做那种被五花大绑当做肥猪游街示众的可怕连环噩梦了。

      而且,那个长耳精灵的存在,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灾难包袱了。

      ……

      随着时间沙漏逐渐推移,下午三点左右。

      那辆庞大的银色长途大巴车如约而至,伴随着沉闷震耳的柴油机轰鸣声,再次稳稳地停靠在了欣欣旅馆的大门外。

      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大爷大妈们一个个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老王和老许有些强制力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十分有序地排着长队登上了这趟返程的客车。

      莉莉丝穿着这身对她有些宽大的保洁服,十分端正且老实地站在旅馆的台阶旁。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探头探脑地去寻找可能被遗漏的食物,而是按照刘姨之前的严肃指导,安静地站在冷风中履行着送客的礼仪。

      她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紧紧跟随着那辆被缓缓推向车门方向的轮椅。

      当老李头在车门前停住,弯下腰准备抱起庄姨上车的那一刻,老两口也回过了头,看向了门口这个不仅泡茶技艺神乎其神、而且还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深刻印象的长耳朵外国小姑娘。

      莉莉丝双手放在身前,翠绿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对于时间流逝与人类生命脆弱性的某种生涩理解。

      她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气,没有任何躲闪,操着那口依然显得有些蹩脚的散装中文,一字一顿、异常认真地对着庄姨说道:

      “下次,一……一定要,再来。”

      在这随时可能戛然而止的生死难料的倒计时里,这句本该是服务行业最普遍的客套辞令,在此刻从一个异界生灵嘴中吐出,却远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来得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祈愿。

      那是希望对方还能成功对抗绝症病魔、还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活生生再次出现在这家小旅馆里的唯一祝福。

      坐在轮椅上的庄姨听到这句话,那扶着轮椅金属扶手的苍白手指微微一顿。她满是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犹如春风过境般柔和的笑容。

      她没有去说任何关于病情的丧气话,而是透过逐渐被老李头抬上车厢逐渐关闭的车门玻璃,隔着那层通透的窗户,十分用力地对着莉莉丝缓慢地挥了挥手,算是十分郑重地应下了这句跨越了生死不知的善意约定。

      刘姨是最后一个准备踏上台阶上车的。

      她在踏上车厢台阶之前,终于还是没忍住那刻在劳动妇女骨子里的唠叨本能。

      她转过身来,一把拉住了萧那冰凉的手腕,絮絮叨叨地开始了雷打不动的惯例叮嘱:

      “小萧啊,你姨我可是跟着大巴车回镇上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当这个光杆司令,不管有客没客,都要好好地给我按时按点吃饭知道不?千万千万别再成天抱着那些满是防腐剂的泡面去对付了!”

      说到这里,刘姨的目光越过萧的肩膀,落在了后边站的笔直的莉莉丝身上,神情变得十分认真与温和。

      “你自个儿照顾好自己,也要替姨好好照顾好莉莉丝。这小姑娘虽然是个不谙世事的老外,但干活是真利索,人不坏的。”

      这是刘姨这两天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去称呼莉莉丝的名字,而不是用什么“洋大妹子”或是“小洋人”来代指。

      这意味着,在刘姨那朴素传统的观念里,这个有些古怪且贪吃的异国少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真正被接纳为了这落魄旅馆里可以相依为命的一份子。

      眼看着大巴车司机按响了准备发车的催促喇叭,刘姨一边上了两层台阶,一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探出门面大声交代着:

      “对了小萧!我家那个丫头小江,她这过几天学校就要放假了!她说是要和几个同学一起,跑到你这郊外旅店里来玩上几天散散心。到时候,你这大老板可得辛苦帮姨照看一下这几个皮猴子学生啊!”

      看着刘姨那满脸操心甚至带了点焦虑的模样,萧站在原地,默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经历过人情冷暖的他来说,他心里比谁都犹如明镜般清楚刘姨的盘算。

      小江家就在镇上,放了假哪里找不到比这繁华热闹的地方去找乐子散心,非要大老远跑到他这连个外卖都点不到、只有死寂枯树的偏僻郊外旅馆?

      刘姨这话看似是在请求他帮忙去照顾放假的女儿,其实这更真实、更隐秘的用意,无非是因为这位老人十分害怕这趟大巴车拉走所有旅客后,他这家破旅馆后续又重新陷入那没有半毛钱进账的长久死局。

      于是刘姨强行找了个由头,让自己的女儿变相跟着同学来当顾客自掏腰包消费,好继续关照送些客源,免得萧这绝望之下真去走回头路上吊出人命罢了。

      “嘭——呲。”

      随着客车气动车门彻底合拢封装。庞大的车身在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与冒出的尾气中缓慢起步。

      萧和莉莉丝并排站在初冬干冽的寒风中,目光随着那辆承载着这几天所有热闹与喧嚣的大巴车,渐渐驶入那条坑洼的黄土路,直到最终彻底融入地平线,消失在远方道路尽头的残阳余晖中,只剩下几缕尚未完全被冷风吹散的灰尘。

      喧闹犹如退朝的海水般褪去,留给欣欣旅馆周遭的,是越发显得对比强烈、空旷与死寂交织的凄冷。

      莉莉丝那原本因为送别而挺得笔直的脊背,渐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松懈了下来。

      她那一头没有打理的银色长发在风中微微摆动,那一对向来生机勃勃翠绿色的眸子里,十分罕见地褪去了往日那种因为护食或者是对人类小玩意感到新奇而带来的灵动,浮现出了一层深深的失神与恍惚。

      她其实根本不明白人类社会对医学病理的那些残酷定义,但她作为自然高阶种族,比谁都明白大自然中生命力走到终点、彻底枯竭时的无可逆转走向。

      在这个空荡荡的大门口,莉莉丝双手下意识地抓着保洁服的衣下角,微微仰起头,看着身边神色一向死寂木讷的萧,声音带着一种犹如易碎玻璃般的严重虚弱感,轻声询问着:

      “还会,回来吗。”

      萧听到莉莉丝的问话,冷风毫无阻挡地灌进他因为长久服药而干涩的喉咙,让他感到一阵发涩发紧。

      他那迟钝的脑子里,很清楚这只懵懂的精灵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在问什么。

      她问的不仅仅是那辆大巴车还会不会重新开回来,她问的更是那个叫庄姨的慈祥老人——那个夸她好看、送她珍贵奶糖的小心眼老太太,还能不能活着熬过这个残酷无情的寒冬,还能不能拖着那副皮囊回来,活着兑现那个“一定要再来”的郑重约定。

      面对这个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无解、连最高明医生都会摇头叹息的生死问题,萧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任何哪怕是带有一点点安慰温度的口头承诺。

      对于注定的结局,谎言比刀子更加残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冷冽如冰刀的空气,任由那股寒意毫无保留地冻结肺腑,最后,他只能用沙哑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调,给出一个最为现实且平淡的回答:

      “听天由命。”

      寒风卷起地上的一片枯树叶,打着旋孤零零地飞走。

      莉莉丝似乎对这个充满了东方哲学中透着绝对无奈的深奥词汇似懂非懂,她没能得到想要的肯定答案,只能沉默地将长耳朵可怜地耷拉了下来。

      而说出这四个字给出审判的萧,却在眼底划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楚与自嘲。

      其实如果可以选择,他这个见惯了生命绝望的重度抑郁症患者,骨子里根本就不会相信什么所谓的“命运”这种虚无的安排。

      但在生与死的绝对界限面前,有时候,他又不得不去去敬畏老天那充满了荒诞与机缘巧合的恶作剧剧本。

      那些并不久远的记忆碎片,在他那经常抛锚失控的大脑里不受控制地强行闪回,就像他自己。

      在父母刚走的那段天塌地陷、被巨额债务和重度心理疾病折磨得最痛苦、哪怕是呼吸都割痛器官的黑暗日子里。

      在一个万念俱灰的下午,他踩着冷冰冰的木椅子,面无表情地将这具破败的身体挂在了房梁上那个反复确认结实的粗糙绳套里,仅仅只是想要立刻解脱求死。

      结果,也就是在那最为致命的一分钟里,老天却在这机缘巧合的节点上,没有如愿以偿地收走他的残缺烂命。

      仅仅只是因为那条本该送人上路的老化尼龙绳,没有真正在那承重的房梁卡槽上挂死挂住。

      在身体重力猛地下坠、彻底勒紧他脖子边缘的那一短暂瞬间,腐朽的纤维突然脱口断裂,他整个人就这样带着满颈的勒痕,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瓷砖地上,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如果不是那绳子因为受潮老化的巧合而突然断裂,如果不是老天爷当时那种犹如玩笑般的诡异戏弄,他早就已经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冰冷死尸了。

      如果那样,他又怎么会有后来遇到这个从异界重伤掉在自己被窝里的呆板长耳朵精灵,又怎么会有遇到老王这群大爷大妈、赚够利息起死回生的一切种种?

      如果老天连他这样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都不愿收走,那么对于想要在这世间多留一会活下去的庄姨来说,她到底能不能如愿熬过这个长长的冬天、看到明年开春真正在枝头盛放的梅花……

      这所有一切难以看清的归途,可能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之外,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给出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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