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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误入收费路 ...

  •   “千年不死件灵龟,枭心鹤貌何人觉。”

      ——《有鸟》

      *

      山雨欲来的风,是湿的,也是沉的。

      八月下旬的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却在西部苍莽山区折了势头。

      城市里依旧燥热蒸腾,可一旦驶入这片连绵不绝的群山。

      气温便骤然下坠,厚重的云雾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连绵的山脊之上,遮天蔽日,将整片天地笼进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

      佟鸢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前方蜿蜒无尽的山路。

      车载导航的机械女声平稳播报:【您已驶入S317省道苍莽段,全程三十六公里,无收费站,免费通行。】

      这已经是她自驾采风的第七天。

      作为一名专职现实向悬疑小说作者,佟鸢时从不写凭空捏造的爱恨情仇,也不杜撰悬浮空洞的善恶博弈。

      她的文字,向来扎根人间烟火与真实人性。

      圈内不少作者偏爱都市甜宠、古言权谋,轻松易写、流量稳定,唯有她执拗得近乎固执。

      就这样她常年背着相机、笔记本和录音笔,辗转全国各地偏远角落,奔赴每一处藏着众生百态、人性明暗的土地。

      她正在筹备的新书,名叫《枭与鹤》。

      灵感取自元稹那句冷冽通透的诗——千年不死件灵龟,枭心鹤貌何人觉。

      世人观人,向来偏爱以貌取人。

      以为面目温良便是君子,以为气场凛冽便是恶人。

      可世间最莫测的从来不是命运,是人心。

      有人身披鹤氅、温文尔雅,腹内藏着枭隼噬人的歹毒。
      有人眉眼凌厉、满身锋芒,心底却守着白鹤纯粹的赤诚。
      善恶藏骨,形貌为皮,世间绝大多数偏见与冤案,皆始于肉眼凡胎的误判。

      为了写透这一场人性博弈,佟鸢时避开了喧嚣繁华的城市,特意选了这条少有人踏足的西部山区省道。

      城市的善恶太过规整,利弊权衡清晰直白,唯独偏远山野、规则模糊的灰色地带,最容易滋生藏在阴影里的人性真相。

      车窗半降,山间的冷风灌了进来,裹挟着草木潮湿的气息与山野独有的荒芜感。

      道路两侧是陡峭的黑绿色山林,树木茂密得近乎压抑,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天光,明明是午后三点,天色却暗沉得如同黄昏。

      柏油路面算不上平整,零星散落着碎石,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又枯燥的摩擦声。

      整条山路寂静得可怕,前后视野之内,看不到第二辆车,也看不到行人。

      佟鸢时打开车载轻音乐,试图驱散这份扑面而来的孤寂与压抑。

      她原本规划的路线,是走高速直达山下古镇,只是出发前刷到旅行论坛的帖子,博主极力推荐S317省道,称这里群山叠翠、风景原始,是难得的小众取景地,最适合采风取景。

      加之导航明确标注“免费通行、省级国道、正规公共路段”,她便临时更改路线,想着绕一段山路,或许能捕捉到更多贴合新书内核的真实素材。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这条标注着正规免费的省级省道,早已沦为无人监管的法外之地。

      车子平稳行驶了二十分钟,弯道渐多,山势愈发险峻,原本开阔的路面骤然收窄。

      就在前方视野即将转过一道盘山弯道时,一道突兀的蓝色铁皮栏杆,硬生生横亘在省道正中央,彻底截断了唯一的通行道路。

      佟鸢时心头微顿,下意识踩下刹车,车辆缓缓停稳。

      那不是正规交通检查站,也不是路政养护施工围挡。

      简陋得粗糙刺眼的铁皮栏杆,锈迹斑驳,边角歪斜,孤零零立在群山之间。

      栏杆后方搭着一个临时拼凑的塑料雨棚,四根细瘦的钢管支撑着一块破旧帆布。

      棚下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塑料板凳,连一块正规公示牌、工作标识牌都没有。

      这里荒无人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景区入口,没有施工警示牌,更没有任何交通部门的公告标识。

      可偏偏,有人。

      两名穿着黑色短袖、黑色长裤的年轻男人,吊儿郎当地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烟,眼神散漫又凶悍,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私家车。

      两人肤色黝黑,眼神浑浊,浑身带着一股市井无赖的痞气,不像是公职人员,反倒像盘踞在此的闲散混混。

      佟鸢时压下心底莫名的异样,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山间风更凉了,吹得帆布雨棚哗哗作响,细碎的风声裹着山林的寂静,衬得眼前这处临时卡点愈发诡异突兀。

      其中一名短发男人掐灭烟头,抬眼上下打量她,目光直白又无礼,带着审视与轻慢,开口便是生硬蛮横的本地口音:“停车干嘛?缴费再走。”

      佟鸢时微微蹙眉,语气尽量平和礼貌:“您好,我看导航显示这里是S317省级省道,属于公共通行公路,没有收费站点,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为什么要收费?”

      这话一出,两名男人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与蛮横。

      另一个高个子男人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霸道:“导航归导航,山里归山里。这段路我们接手养护了,过车就要交钱,小车一次八十,扫码现金都行,不交不让过。”

      “养护?”佟鸢时下意识看向平整的柏油路面,路面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施工痕迹,更没有养护作业设备与人员,“省道养护是交通部门的公务工程,有正规公示、审批文件和收费标准,你们有相关证件和公示清单吗?我可以看一下。”

      她常年采风走访,接触过各类基层公务场景,对基础的交通规则、公共设施条例十分清楚。

      省级省道是全民公共资源,严禁私人、私企私自设卡收费,这是明文规定的铁律。

      眼前这两人,无公示、无资质、无制服、无正规设备,完完全全是私自拦路设卡。

      短发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敷衍,语气骤然凶狠几分:“小姑娘别这么多事,规矩就是规矩。在这条路上,我们说能过就能过,说收费就收费。想看文件?没有。想走?交钱。要么就掉头原路返回,别在这耽误事。”

      “原路返回?”佟鸢时环顾四周,眼底泛起一丝寒意。

      她方才一路走来,全程单车道盘山公路,一侧是万丈悬崖,一侧是陡峭山壁,中途没有任何岔路、掉头口。

      想要原路返回,必须倒退行驶十几公里危险山路,稍有不慎便是车毁人亡。

      这根本不是协商,是赤裸裸的强制勒索。

      他们利用山路险峻、无路可退的地势,逼迫过往车主乖乖交钱。

      佟鸢时拿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简易卡点、铁皮栏杆和两名值守人员:“私自占用省级公共省道,非法设卡强制收费,是违法行为。你们没有任何合法依据,我不会缴费,现在请立刻移开栏杆,让公共道路恢复通行。”

      她的动作,彻底激怒了两人。

      高个子男人上前一步,挡在镜头前,脸色狰狞,语气带着威胁:“拍什么拍?赶紧删掉!我劝你识相点,少管闲事,少找不痛快。来这儿的车,没有一个不交钱的,别以为自己是外地来的,就能讲歪理。”

      “公共道路收费,本就是歪理。”佟鸢时握着手机的指尖绷紧,神色冷静,“省道属于国家公共基础设施,任何个人和组织,都无权拦路收费、垄断通行。你们这是非法敛财,我不仅要记录取证,还会向交通、纪检部门举报。”

      短发男人彻底没了耐心,上前一步重重拍在她的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车身微微晃动:“举报?你随便举报!在这苍莽山区,天高皇帝远,举报给谁?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交钱走人,要么就堵在这儿,耗到天黑也没人管你!”

      “之前有个多事的博主,也是跟你一样,又是拍照又是录像,又是举报理论,现在人影都没了。小姑娘年纪轻轻,别学不知天高地厚。”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像一块冰冷的石子,投入佟鸢时心底,骤然漾开一片寒意。

      多事的博主,人影没了。

      短短一句话,没有具体画面,却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阴森与威慑。

      荒山野岭,无人监管,非法卡点,威胁恐吓。这里没有城市的监控遍布,没有路人围观,没有即时救援,一旦真的发生意外,大概率只会被草草定性为山路意外、自行失联。

      佟鸢时心底警铃大作。

      她是来采风寻找人性素材的,不是来硬碰硬以身涉险的。

      对方盘踞此地已久,嚣张跋扈、有恃无恐,背后必然有人撑腰,绝非简单的闲散混混敛财。

      真的僵持下去,天色渐晚,山雨将至,孤立无援的她只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权衡利弊之后,佟鸢时压下心底的愤慨,没有再继续对峙。

      她默默收起手机,打开付款码。

      八十元,不多,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公共规则的脸上。

      这不是通行费,是恶势力明目张胆收取的“买路钱”。

      扫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又刺耳。

      短发男人看到到账信息,脸色稍缓,懒洋洋抬手抬起锈迹斑斑的铁皮栏杆,语气带着胜利者的轻佻:“早这样不就省事了?外地人就是不懂规矩。记住,以后走这条路,乖乖交钱,少说话少拍照,才能平安下山。”

      佟鸢时没有回话,沉默坐回车内,关上车门。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不断心底的寒凉。

      车子缓缓驶过卡点,穿过那道人为筑起的黑色屏障。

      后视镜里,两名男人重新靠回栏杆上,叼烟谈笑,继续守着这条吞人的山路,等待下一个被迫妥协的路人。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山间的风越来越急,原本暗沉的天色愈发昏暗,云层低压,隐隐传来远处沉闷的雷声。

      山雨,马上就要来了。

      佟鸢时握着方向盘,指尖依旧微凉。

      她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刚拍下的卡点照片、录像视频,画面里简陋违规的卡点、值守人员的嚣张嘴脸清晰无比。

      她原本以为,自己笔下《枭与鹤》的善恶博弈,是虚构的艺术加工。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真正的枭心恶念,从不是戏剧化的阴险狡诈。

      天高皇帝远,肆无忌惮。

      公共通途,被私设关卡。人间正道,被肆意践踏。

      她轻声呢喃着那句诗,心底第一次有了最真切的体悟:

      “千年不死件灵龟,枭心鹤貌何人觉。”

      那些盘踞一方、蚕食公义、久除不尽的黑暗,便如那千年灵龟,蛰伏阴影,根深蒂固,久久不灭。

      而前路漫漫,风雨将至。

      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向着深山更深处,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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