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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许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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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在北平老城的一个胡同里有一家老照相馆,是这个胡同的第一家照相馆,有一个至今百年不变的规矩:
客人照完相三日后可取,若超过三年不来,相片上的人像会慢慢褪色,直到消失。
掌柜的说:“相纸吸人气,人若是不在这世间了,相片便也就留不住了。”
那些无人认领的相片,掌柜的会收在一个樟木箱子里,那个箱子里的相片越来越多。
1.
民国三十二年春,北平。
老城飘着细雨,细得像针,斜斜扎在青石板上。
我的照相馆在胡同的最深处,是这个胡同的第一家照相馆,算的上是老店了,木门老旧,玻璃橱窗上留着一层常年擦不掉的薄灰,门楣上的“沈记照相馆”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
那天临近傍晚,两个年轻人推门而入,男生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身形清瘦,女生一身素色旗袍,留着齐耳短发。看着就是一身的书卷气,眉眼间安静又带着坚韧。
“掌柜的,我们要拍张照片,三年后来取您看可以吗?”男生声音温和,微笑着询问,“黑白就好。”
我应了声,从柜台后面出来,引着他们到照相机前,“请吧。”
背景是一块洗得褪色的墨色绒布,边角起了毛,却干净平整,一架老式座机相机摆在中央,黄铜镜头擦得锃亮,黑布从上面垂落,我掀开黑布,透过镜头看去。
“再靠近些,肩膀挨紧。”我双手扶着相机,隔着黑布出声,“再笑一笑,随意些就好。”
女生微微侧身,往男生那边移了半寸,两个人并肩而立,肩膀紧紧挨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笑得坦荡,眼眸中好似还闪着光亮。
那时战火纷飞,早已蔓延到了北平,城内外的枪炮声总是隐隐传来,街上的人们步履匆匆,蒙着一层惶然。
唯有眼前的他们,干净的像是不曾被乱世磋磨过,眼底的坦荡与光亮我在多年后的太平时见过。
“咔嚓”一声。
我按下快门,“好了。”放下黑布又盖上了照相机。
“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就来取。”男生低头看向身旁的女生,声音不大,却是字字郑重,“以三年为期,到时候不管身在何处,我定会回来,把这张照片收好,到时候我们放一辈子。”
“好。”女生抬眼看他,眼底盛着春雨,盛着春光,轻轻地点头。
“两位来写一下名字吧,我好洗出来后保存。”我站在柜台后面,木制柜台上放着一根笔和一张纸。
两个少年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那张纸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名字挨在一起,和他们一样。
陆泽明,林婉敏
照相机的那一声轻响定格了一九四三年的春,也定格了两个年轻人永不兑现的来日方长。
2.
洗相片用的是暗房,那天的夜晚,屋内的红灯昏暗,药水带着刺鼻的凉意,鼻腔里充满了药水的味道。
相纸在我眼前的清水里缓缓显影,少年人眉目清晰,笑意温柔,在黑白光影里,连周身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安静了下来。
我将相纸烘干,压平,收进牛皮纸袋里,在上面写下他们的名字,就想他们写在纸上的一样,最后放在了取件柜的最上层。
老照相馆一直都有规矩,自开业那天便有的。
三日不取,逾期不催;三年不来,人影渐淡,相纸褪色,那便是相纸吸尽了主人在人世间留下的所有气息——人不在了,念想也就留不住了。
夜晚雨已经停了,我站在门口,那一晚的月亮不算圆但亮,很亮,我望着它,心里无端生出一丝空茫。
在这乱世之中,最信不得的就是约定,更何况还是三年之久,可少年人的诺言赤城滚烫,眼底的光亮,让人不忍心戳破。
3.
第一年,春雨又至。
取件柜最上层的牛皮纸袋安安静静,无人来取。
我将那张相片从里面取出,装在小小的玻璃相框里,摆在橱窗了最显眼的位置。相纸完好,少年的眉眼未淡分毫,只是边角有些微微泛黄,像是被岁月轻轻吻过。
老街的这条胡同依旧,甚至是北平依旧。
只是行人更少了,常有逃难的人拿着行李匆匆走过,从玻璃窗前一瞬间的闪去,让人来不及看清眉目。
我守在我的照相馆,擦着镜头,拍着相片,接待寥寥客人。
每日清晨,我都要用干净的绒布,细细擦拭橱窗的每一张照片,却总忍不住多看两眼笑得最纯粹、最坦荡、最光亮的那两个少年。
我在等,每每看向门口我都在等,等那两个微笑着走进照相馆的人影,等他们再次走进照相馆,笑着说一句:“掌柜的,我们来取相片。”
4.
第二年,秋意浓厚。
如今战事吃紧,城里更是日日戒严,枪炮声愈发的沉重,老街变得冷清,我每日看向门口,鲜少能看到人影走过。
我看向橱窗,看向那张相片,心头阵阵发沉。
橱窗里的相片不多了,但那张相片还是安静的待在那里。
不记得从何时开始的,可能是几日前,相片里的陆泽明在慢慢变淡,他的轮廓一点一点的开始它的变化。
陆泽明挺拔的肩膀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眉眼边缘也渐渐模糊,像是要融进黑白底色里。
我用干净的绒布擦拭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心里清楚这规矩的含义。
人影变淡,怕是性命垂危,这样的年代多是客死他乡,埋骨战场,再也回不来了。
林婉敏的模样依旧清晰,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像是还在固执的等待,是在等待他们的三年期,还是等待陆泽明呢?
我日日擦拭,日日观望,橱窗上的相片越来越少,不是被主人取走,就是人影消散,回到了它最终的归宿,取件柜最下面的那个樟木箱子里,箱子里的相片也越来越多。
相片上的白雾我也在等,期待着它散去,期待着那两个少年来将它取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层白雾越来越浓。
5.
第三年,冬雪漫天
那张相片还在橱窗的那个位置,相片上陆泽明的身子大半都已透明,只剩下靠近林婉敏的小半张侧脸,能勉强辨认出主人的样子,说出主人的名字,他眼底的那一层光亮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一片虚无的灰白。
我知道,他死了。
可能死在某一场无人知晓的战役,埋骨荒郊,也不知道有没有寄回过一封家书,那许诺三年归期的少年,如今三年期已至,却有一个永远的留在了炮火纷飞的岁月,只剩下林婉敏的微笑。
又过了三年,抗战终于胜利。
街上久违的鞭炮声响,人们喜极而泣,这个小胡同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喜乐与安宁。可我的照相馆里,依旧没有人来取那张相片。
慢慢地橱窗上的相片换了又换,只有那张相片,守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不久,林婉敏的脸也开始发白、模糊。
先是身上的素色旗袍渐渐淡去,再是眉眼轮廓一点点消融,最后,连她的浅浅笑意也化作一片虚无。
我猜,或许是战乱流离,她辗转他乡,如今终得太平,去了执念;或许是等了一年又一年,耗了所有希望,也不幸死于乱世;又或许是心死之后,隐入人海,将这段就往一同埋在了过去。
这世间的离别大多悄无声息,连告别都来不及。
那张相片终于从橱窗上被拿下,只是不是它的主人,而且被我拿起,那张已经泛黄,只剩下一片墨色绒布背景的黑白相片,永远的待在了那个樟木箱子里。
6.
此后数十年,岁月更迭,时代翻涌。
解放,变革,动荡,安稳。胡同里的人来了又走,身边的人也渐渐离去,父母作古,邻居离散,我也从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熬成了如今满头白发的老人。
一辈子待在这个老胡同,守着这一家小小的照相馆,守着一箱子无人认领的相片。
那些相片里,有没有等到爱人的孤人,有没能回家的游子,有早早夭折的孩童,有乱世里离散的家人。每一张褪色的相纸背后,都是一段无人知晓的遗憾,一句无法兑现的承诺,一场永远落空的等待。
它们一张张整齐的叠放在铺了防虫樟脑的樟木箱子里,泛着黄,只留下各色背景,我合上箱子,像是封存了一整个时代的思念与悲欢。
7.
一九八六年,夏蝉鸣鸣
老胡同要拆迁了。
推土机的轰鸣声日日在不远处响起,青石板被掀翻,老房屋被推倒,熟悉的街巷,终将消失在时代的变迁里,耳边蝉鸣不停,我的老照相馆,陪了我半个世纪,也到了落幕的时候。
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我收拾好店里的物件,搬出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子,在空荡荡的店门口,点起了一盆炭火。
火光在我眼前跳跃,我坐在小马扎上,从箱子里一张张拿出那些相片,缓缓丢进火盆。
我看到了,在那些相片上,有的是孩童嬉笑,有的是夫妻合影,有的是少年意气,有的是阖家欢乐。在相纸与火光相遇的那一刻,那些早已模糊、消失的人影,骤然变得清晰,像是主人从岁月里短暂归来,而后,随着相纸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变为灰烬,直到彻底归于虚无。
我一张张的烧,心里平静无波,一辈子也算是见惯了生死别离。
直到,我的拿到了陆泽明和林婉敏的那一张,墨色绒布背景。
相片已经泛黄发脆,边角也变得破损,几十年的时光,早已将人影磨的透明,连层淡淡的轮廓都不曾留下,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指尖轻轻抚摸着相纸,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沉默,更是几十年无人知晓的沉默,都封存在这张薄薄的脆弱的纸页里。
我抬手,将相片凑近炭火。
就在火焰舔舐相纸的那一刹那,原本消失的人影,瞬间变得清晰、鲜活。
他们并肩而立,眉眼坚韧,笑得坦荡,眼底盛着一九四三年春日里的星光。没有战火,没有等待,没有离别,更没有生死相隔,一如初见那日,眼里是永不褪色的来日方长。
只有短短的一瞬。
火光腾起,相纸瞬间蜷曲发黑,少年的模样落入炭火之中,化作细碎的灰烬,再次消散于炭火。
我静静坐在原地,望着跳动的火光,箱子里的相片一张张落入炭火,我看着它们清晰过后又彻底消散。
“原来,你们不必来取了。”
我守了一辈子的规矩,等了一辈子的客人,现在终于明白,这世间所有没来得及圆满的约定,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思念,所有跨越生死的等待,不必等人归来,不必亲手认领。
只等一场火,便可重逢。
只此一瞬,便是圆满。
樟木箱子的相片没有了,火盆开始渐渐熄灭,归于沉寂。
我抬头看向门楣上的“沈记照相馆”,回望空荡荡的照相馆,只剩我一人。
胡同的风穿过破门,呜呜作响,和耳边一直不停的鸣鸣蝉叫,像是一场漫长岁月里,温柔又郑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