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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被安排擦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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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沉舟看着那枚姓名贴,沉默了。
沈星暖把姓名贴递给他,语气认真又温柔:“今天先用这个,好不好?”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刚插进花瓶里的向日葵:“小陈,欢迎来到暖阳。”
慕沉舟垂眸看着她。
他应该解释,现在就该解释。
说自己不姓陈,不是新学员,不是来适应环境的青年。
说他叫慕沉舟,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妹妹小春。
可他想起小春小心翼翼的声音:“哥哥,我也可以出去工作吗?”
又想起沈星暖刚才蹲在阿杰面前,说:“错了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他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把姓名贴接了过来。
沈星暖立刻笑了,像完成了某个小小的欢迎仪式:“那今天第一个任务,我们先从擦杯子开始。”
慕沉舟:“……”
小威滑到慕沉舟身边,语重心长:“小陈哥,欢迎加入暖阳杯具管理部。我们部门未来可期。”
慕沉舟看着面前那半筐玻璃杯。
透明的,圆口的,高脚的,带把手的。
每一只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堆在浅蓝色塑料筐里,旁边还贴着一张被透明胶覆过膜的流程卡:
第一步:擦外壁。
第二步:擦内壁。
第三步:对光检查水痕。
第四步:按杯型归位。
字迹圆圆的,旁边还画了一个龇牙笑的小太阳。
这二十六年里,他被安排过很多事。
七岁,被安排家庭教师;
十岁,被安排钢琴和马术;
十七岁,被安排提前接触公司财报;
二十二岁,被安排进入慕氏轮岗,从基层项目组到董事办,一步一步学会怎样在会议桌上不露声色地决定别人的命运。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笑起来像太阳的姑娘安排到社区咖啡馆吧台后面擦杯子。
更荒唐的是——他竟然没有立刻走。
他拿起第一只玻璃杯,照着流程卡,先擦外壁,再擦内壁,最后举到光下检查水痕。
动作生疏,却认真得过分。
老张站在吧台另一侧,眉头皱得像在审计一份不合格报表。
周瓒路过三次,三次都假装不经意地往这边瞄。
小威的电动轮椅停在迎宾台边,人却已经探了半个身子过来,满脸写着“我在观察一件很新鲜的事”。
沈星暖倒是最自然的那个。
她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点点弯起来:“擦得很好,你真棒。”
慕沉舟手指一顿。沈星暖立刻补充,语气真诚:“真的。没有水痕,杯口也没有压到。你很细心。”
她说得太自然,像他刚刚完成的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是某个值得被肯定的进步。
在慕家,没有人会因为他完成一件基础工作而夸他,因为他本来就应该做好。
在公司,更不会有人因为他把事情做到完美而说一句“很棒”,因为那是他的职责。
可在这里,有人因为他擦干净一只杯子,认真地对他说:擦得很好。
慕沉舟低下眼,拿起第二只杯子。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胸前那枚写着“小陈”的姓名贴上。
白底黑字。
笔画圆润。
边缘还因为沈星暖贴得太认真,被她用指腹压出了一点细小的折痕。
荒唐。
离谱。
不合时宜。
可慕沉舟竟然觉得,这个错误的名字,暂时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上午九点半,暖阳咖啡馆正式开门。
小威坐在迎宾台边,热情招呼每一个进门的人。
“欢迎光临暖阳咖啡馆,今日推荐训练款三明治,味道由阿杰保障,外观由命运决定。”
阿杰在小厨房里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严肃纠正:“外观,也可以。”
小威立刻举手投降:“可以,可以,阿杰出品,必属精品。”
小海把画好的黑衣男人夹到晾画架上,又用黄色蜡笔在男人脚边涂了一点光。
小宇还在钢琴前摸琴盖,等待公益钢琴老师许知音。
周瓒抱着一叠宣传页满场乱跑,试图在每张桌子上都摆出一种“我们很专业”的氛围。
老张冷着脸煮咖啡,却顺手把沈星暖忘在桌边的早餐往微波炉里塞。
而慕沉舟站在吧台后,沉默地擦着杯子。
半小时后,许知音来了。
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浅灰色长裙,说话声音很轻。她没有催小宇弹琴,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把自己的手放到琴键上,先弹了一个很慢的音。
小宇抬头看她。
许知音又弹了第二个音。
两个人像在用某种旁人听不懂的方式打招呼。
很快,旧钢琴里流出一段简单的旋律,不算流畅,甚至中间停了好几次,但没有人催促。
暖阳咖啡馆里的所有声音都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周瓒就是这个时候凑到沈星暖身边的。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暖暖姐,我觉得小陈不太像新学员。”
沈星暖正在整理手作售卖记录,闻言看他:“哪里不像?”
周瓒转了转眼睛,一脸认真地分析:“他的衣服看起来很贵。”
沈星暖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大衣已经被慕沉舟脱下,搭在吧台后的椅背上。深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冷白手腕的慕沉舟正把杯子按高度、杯型重新摆好,小宇专用杯放回左边第二格。
她沉思片刻,认真道:“你是不是因为他很有秩序感,才觉得他不像新学员?”
周瓒:“……”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暖暖姐,我说的是贵,昂贵的贵,不是规整的规。”
沈星暖拍了拍他的肩:“小周,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厉害,就默认他不需要被理解。”
周瓒愣了一下。
吧台后,慕沉舟听见这句话,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沈星暖。
她正低头翻记录表,发丝被阳光镀了一层浅浅金边。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随口一句话,对他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很自然地相信——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
慕沉舟忽然觉得,这家咖啡馆也许比他想象中更适合小春。
又或许,不只是适合小春。
刘桂芳到暖阳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她一进门,先把厚厚一摞资料拍在前台,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小暖,人到了没有?就是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个,二十多岁,智力水平很高,家属说从小就不太爱说话,社交表达弱,第一次来可能会很抗拒。你别一上来就太热情啊——”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吧台后面的慕沉舟。
男人穿着深色衬衫,外面系着暖阳咖啡馆浅咖色围裙,胸前端端正正贴着一枚姓名贴,上面写着两个字,显然出自沈星暖的手笔:小陈。
他手里拿着一只刚擦好的玻璃杯,正低头检查杯壁上有没有水痕。
动作很慢,很稳,也很专注。那种专注甚至有点过分。
刘桂芳顿了顿,然后,她压低声音问沈星暖:“就是他?”
沈星暖点头:“嗯。我早上到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看公告栏,不怎么说话。我带他进来以后,先让他从擦杯子开始适应。他目前状态挺稳定的。”
刘桂芳看了看慕沉舟。
高,冷,安静,几乎不主动和人对视。
被安排到吧台后,也没有表现出明显抗拒,只是沉默地重复擦杯动作,杯子按高度、杯型排列,井然有序。
刘桂芳心里迅速有了判断。
她做社区工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这类高功能、低表达的来访者。
有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像需要支持。他们可能学历很高,能力很强,甚至在某些领域极其优秀。可一旦进入陌生环境,就会明显回避社交,依赖固定流程,无法自然表达需求。
眼前这个“小陈”,确实符合。
就是感觉太贵气了点。
不过刘桂芳转念一想,谁说有钱人家孩子就没有社交障碍?有些家属为了保护隐私,不愿意透露太多,也正常。
她压低声音,对沈星暖说:“你做得挺好。别急着让他说话,也别总盯着他看。高功能的孩子,有时候最怕别人觉得他‘看起来没问题’,反而忽略了他的支持需求。”
沈星暖认真点头:“我知道。”
慕沉舟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高功能。
低表达。
支持需求。
他应该解释。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他放下杯子,摘掉胸前那枚“小陈”的姓名贴,告诉她们——
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类来访者;
我叫慕沉舟;
我只是替妹妹来考察暖阳咖啡馆。
可他的视线越过吧台,落在照片墙上。
照片最右侧,浅黄色外套的女孩抱着毛绒娃娃,那是小春,他的妹妹。
十八岁,唐氏综合征,生活可以自理,喜欢咖啡、花、拍照和所有颜色明亮的东西。
慕沉舟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他说出真实身份,沈星暖大概会立刻换一种方式接待他。
她依然会客气,会礼貌,可那样,他就看不见最真实的暖阳了。
更何况——
在这里当“小陈”的这几个小时,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极少数不用成为“慕沉舟”的时刻。
不用做慕氏继承人。
不用做母亲口中那个“最懂事”的哥哥。
不用做父亲眼里必须时刻正确、冷静、强大的儿子。
他只是吧台后一个沉默的来访者。
有人因为他擦干净一只杯子,认真地对他说:“做得很好。”
这很荒唐。
也很陌生。
陌生到他竟然短暂地舍不得打破。
刘桂芳走到吧台前,尽量放缓语气:“小陈,是吧?”
慕沉舟抬眼。
刘桂芳笑了笑:“别紧张。我姓刘,可以叫我刘阿姨,是社区这边负责对接的。你今天先熟悉环境,不用急着表现。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慕沉舟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否认。
也没有解释。
刘桂芳满意地回头看沈星暖:“状态比我想象中好。今天不要给他太多新任务,先重复熟悉的事。擦杯子就挺好。”
沈星暖立刻点头:“好。”
慕沉舟垂下眼。
手里的玻璃杯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透明得能映出胸前那枚小小的姓名贴。
小陈。
一个错误的名字。
一个错误的身份。
一场从此刻开始越陷越深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