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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商贾 “哥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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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们快到了吗?”
车厢内,季秋已经第三回掀开纱帘。少年人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桃花眼,好奇地向外张望。
季珩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翻着一册账簿,两人虽同出一脉,气质却截然不同。
“快了。”
季珩不紧不慢地说道,“秋儿,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进了学宫,凡事低调,不必与人争强好胜,安心读书即可。”
季秋想了想:“若有人找我麻烦呢?”
“怎么,刚到新学堂,又想打架了?”
季珩合上账簿,抬起头,一颗小小的泪痣如朱砂般点缀在右眼角。
“看不起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打赢一拳就改观。真朋友,也不会因为你一时退让就轻你三分。”
季秋撇了撇嘴,扣着书袋上的细绳,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季珩抬手,在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不要把心里话写在脸上。”
“哥哥……”季秋吃痛,捂着额头看他。
季珩指向车窗外:“记住,今日你只要稳稳当当走进那道门,便已经赢了一半。”
季秋顺着哥哥的手看去。
前方,一座巍峨大门拔地而起,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天子学宫”四字遒劲沉厚,透着皇家威仪。
门口早已车马云集,一辆辆华盖宝车沿街排开,有的车帘上绣着家徽,有的车前立着佩刀护卫。
世家勋贵们正带着自家子弟,聚在门口寒暄,那股子客气里头暗暗较劲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季珩先下了车。
他一身素雅的云白色锦袍,姿态从容,气度沉稳,不像是个商人,倒像是哪家府上的幕僚。
季秋紧跟着跳下车。
他刚一落地,便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压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道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便是季大人吧?久仰,久仰。”
一个中年官员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听闻季大人忠君体国,为朝廷捐了不少黄金,这才让令弟破格入学。”
他上下打量了季秋一眼,啧啧了两声,“真是好大的手笔。”
“可不是。”旁边有人轻笑了一声:“寻常人读书求仕,走的是十年寒窗。季大人另辟蹊径,走的是金山银海,也算别开生面。”
那中年官员摆了摆手,佯装挡话:“话不能这么说,朝廷用人,本就不拘一格。商贾虽说重利轻义,也没什么风骨,可偏偏有些事只有他们做得顺手。季大人不就凭此翻身了么?”
这赤裸裸的嘲讽,气得季秋脖颈都红了。
季珩却只淡淡一笑:“大人过誉了,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
“季大人这份气度,倒不像商贾人家出来的。”
旁边一位年长的官员捋了捋胡须:“只是天子学宫到底与寻常书院不同,礼数繁多。令弟年纪尚小,不知从前读的是哪一家的书?可别进去了,旁的还没学会,先被规矩绊住了。”
季秋忍不住道:“我读过《论语》《孟子》,还跟师父学过拳脚……”
话没说完,季珩轻轻看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了嘴。
那官员笑了笑:“那以后可得好好补习,才能跟上了。不过令弟既是破格入学,想来夫子也会多照顾几分。”
“也是难为夫子们了。”旁边又有人道:“罚得重了,怕季大人会错意,明日就捐一座书楼。罚得轻了,旁人又该说学宫见了金银,连戒尺都拿不稳。”
几人都笑了起来。
季秋脸一阵青一阵白,季珩却仍旧稳稳站着。
“小弟若是犯错,只管按宫规处置。季家既送他来读书,便没有让他躲在后头的道理。”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至于书楼,学宫若有需要,季某义不容辞。几两俗物便可惠及几代学子、美名传扬,这样的善举,诸位若有余力,想来也舍不得让给季某。”
这话一出,笑声顿时轻了些,几人互相看了看,这是碰了个软钉子。
那年长官员轻咳一声,换了话头:“说起来,季大人也年纪不小了吧?”
他上下打量了季珩一番,“如今家业立了,官也做了,身边却一直不见内眷。再拖下去,怕是连令弟都要替你着急了。”
旁边人立刻接话:“季大人富可敌国,自然眼界高。只是好人家多半只择天乾,还讲究门第……”
年长官员笑着道:“我听说百花楼的花姐快要脱籍了,她虽年岁长些,但在京安迎来送往多年,最识贵人门路,性子也知冷知热,与季大人倒也般配。”
众人顿时哄笑一团。
“这话说得过了。”另一人装模作样地劝道,“季大人好歹也是有官身的人,怎能娶青楼歌女?依我看,不如求一位小户人家的中仪女子,安稳过日子才是真。”
他们一唱一和,说的是婚事,刺的却是出身。
没有良家地坤肯嫁,没有高门愿结亲,所谓富贵,不过是金银堆出来的体面。一旦论及血脉根基,商贾仍是商贾,中仪仍是中仪。
季秋听得眼圈都红了:“你们——”
“秋儿。”
季珩按了按他的肩膀。
“承蒙诸位大人关心。季某虽出身不高,却也知道,女子脱籍之后,便是清白良民,不该被人拿旧日营生随口玩笑。”
“至于婚姻大事,讲究的是心意相通,而不是门第、性征……”
他顿了顿,“正如朝廷用人,讲究的是能不能办成事。若高门天乾当真堪当大任,想必也轮不到我一介中仪来坐这个位置。”
几人脸色微微一变。
季珩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今日是小弟入学的日子,诸位大人若还有旁的教诲,季某洗耳恭听。若只是闲谈,倒不妨改日另择酒席,季某自当奉陪。”
这番话说完,一时无人敢接。
那中年官员僵笑了两声:“季大人言重了,玩笑几句,何至于此?”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原本聚在门前的人群瞬间让出一条路,连方才那几个出言讥讽的官员,也立刻换了副神色,腰背一弯,脸上笑得谦卑。
两拨人马几乎同时抵达了学宫门口。
左边是一辆亲王规制的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明明是天乾的体格,却没有常人印象中的强势霸道,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忧郁。
当今圣上最看重的三皇子,惠王玄珉。
他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神情拘谨,半步不离地跟在父亲身后,是惠王的独子,玄墨。
右边那辆马车则要张扬得多。
车帘以金线绣着蟒纹,随行护卫皆佩长刀,马车尚未停稳,周围官员已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车帘掀开,一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他身形健硕,肩背宽阔,一看就是武道出身。他身旁跟着一个与玄墨年岁相仿的少女,一落地便四处张望,举止投足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正是太子幼女,玄姬郡主。
两拨人马几乎同时看见了对方。
空气微妙地紧了一瞬。
“哟,三弟也亲自送墨儿来?”太子玄玮先开了口。
惠王微微颔首:“皇兄安好。墨儿初次入学,心里怕生,我便送他一程。”
太子看了玄墨一眼:“男儿总该历练,你护得太紧,日后更怕人。”
玄墨听得肩膀微缩。
惠王仍温声道:“墨儿性子慢些,慢些也有慢些的好。”
玄姬这时已经凑了过来,好奇地仰头问:“三皇叔,您和父王当年也是在这里读书吗?”
惠王低头看她,笑意柔和:“是啊,你父王高我两级,是我的前辈。”
太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矜持:“不错,我与程御史是同期。你三叔入学时,还要唤我们一声学长。”
玄姬眼睛一亮:“那父王当年是不是很厉害?”
惠王摸了摸她的头:“你父王当年骑射拔尖,是学宫的头名。”
太子像是很受用,脸上神色舒展了些。
惠王抬头望向学宫匾额,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一晃,都三十年了啊……当初我入学第一日,还被顾炎拉去掏鸟窝,差点没把夫子气死…”
“顾炎?顾将军?”
玄姬眨了眨眼,“是那个…后来被……”
话还没说完,太子一道眼风扫过去,玄姬立刻收了声。
太子冷哼一声:“顾长卿那小子的箭术,确是世间少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没见过比他射得更准的。”
“只可惜明珠暗投,跟了苏桁那个贼子。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哼,也算自找。”他语气里带着不屑,但又似乎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惠王脸色变了变,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先让孩子们进去吧。”
不远处,季珩静静站着,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在听到那两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收紧了。
他转过身,仔细地替季秋整理了一下衣襟。
“秋儿,进去吧。”
季秋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什么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哥哥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不给季家丢脸。”
季珩露出一点真切的笑:“不是给季家读,是给你自己读。”
季秋用力点头。
他背起行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与懵懂,迈步走进了学宫。
季珩站在原地,目送他渐渐远去,朝阳洒在他的身上,将那身玄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扇大门,直到季秋彻底消失在门后。
“去孟记。”
他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