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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献礼 “这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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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说笑声比方才高昂了许多。
程老御史坐在主座上,面前的菜碟换了三轮,膝上的小程音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被程渝轻手轻脚地抱了下去。
到了献礼的环节,太子作为储君,自然是第一个起了头。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立刻躬身捧上来一只紫檀木匣。木色古朴,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匣子尚未打开,便已有几位识货的大人坐直了身子。
管事接过木匣,呈到程老面前,轻轻拨开了匣盖。
一方砚台静静地卧在明黄色的衬底上,通体漆黑,质地温润如玉,砚池深而圆润,一看便知是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品。
“此砚,乃是当年皇太祖御赐给本宫母家之物。”
太子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外祖父在世时常说,此砚磨出的墨,是皇家笔墨,落笔要心系天下、着眼苍生,断不可有半点私心。”
“外祖父一生自谦,即便后来位及定国公,也始终觉得自己的德行尚浅,未曾开过此砚。只嘱咐本宫,日后将它赠与真正担得起这分量的人物。”
程老目光一凝,指尖顿了一下。
太子拱手道:“程老御史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是大玄纲纪所在,更是本宫心中最敬仰之人。今日本宫便将此砚赠与程老,愿程老泼墨之心,始终不改!”
程老御史缓缓站起身,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木匣,深深一揖到底:“谢殿下。老臣执此砚,知此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子微微颔首,转身退回席位。
紧接着,轮到惠王了。
王夫侧身朝身后的侍女点了点头,侍女双手捧出一只长形的锦匣。
惠王站起身来,从中取出一幅卷轴。
“程老御史,这幅字,是本王前些年在一处古寺中偶然寻得的。”
他走到程老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宣纸已经微微泛黄,可上面的笔墨依旧鲜活灵动,一笔一划都透着潇洒气韵。
有几位爱好书画的宾客当即认出了这笔迹,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前朝书法圣手赵大家的真迹《归去来兮辞》。
且与世人所见的摹本不同,这幅字笔势狂放却又极其精准。最引人注目的,是卷首那第一个“归”字,那字迹上盖着一个小圈,在旁边又重新写了一个。
“您看这第一个字。”惠王指着那处,语气认真,“据说是赵大家写完整篇后,回头审视,觉得第一个字心境未到,故而划掉重写。这一笔之变,定是他在孤庐之中辗转反侧,思绪延绵了整夜,才真正想通了这个‘归’字该如何落笔,成就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意境。”
王夫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微微含笑地看着惠王把这番话说完。
然后他上前一步,声音轻柔而从容:“赵大家一生历经浮沉,看遍了世间冷暖,方悟出此‘归’字真意。这份心境,想来只有程老这般阅尽风霜、洞明世事之人,才能感同身受。”
程老接过卷轴,端详了良久,由衷地赞道:“这幅字,老夫当真是喜欢极了。多谢惠王殿下,多谢王夫费心。”
惠王笑了笑,欠身退回了席位。
太子送的是“墨守江山”,惠王送的是“归去来兮”。这一来一回之间,满堂宾客都已品出了几分味道。
接下来,照理应该是程家的门生故交、以及各部尚书侍郎依次奉上贺礼。可谁也没想到,太子的酒盏在案几上轻轻一磕,忽然开了口。
“今日百官同贺,真是难得的热闹。”
他的目光越过大半个宴席,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最末座的季珩身上,“本宫倒是瞧见了个有趣的新面孔。”
“季大人,听说你不仅家底丰厚,还精通生财之道,前些日子替朝廷解决了不少麻烦呢。”
他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以季大人那富可敌国的身家,今日献给程老的寿礼,定然是什么罕见的奇珍异宝吧?不如现在就拿出来,让在座的诸位大人,也跟着开开眼界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所有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季珩身上。
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刀子。一个靠捐官上来的末流,有什么资格被单独点名献礼?太子分明是要拿这个浑身铜臭的新人开刀,当众折损惠王一党的颜面。
而惠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看了看身旁的王夫,又转头朝萧铭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眼神中满是困惑,仿佛在问这人是谁?
季珩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太子殿下谬赞了。下官出身微末,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为朝廷效力,哪里敢与在座的诸位大人相提并论。”
他身后的邬景适时地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只小巧的木匣。那匣子比方才太子和惠王的都小了不止一圈,寻常得很,连个像样的雕饰都没有。
管事接过匣子,呈到程老面前。
满堂宾客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这里面是什么稀世珍宝。
打开一看,匣子里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白色绸面,上面用金线绣着几朵祥云纹案,做工尚算精致,但和刚才那方御赐的砚台以及前朝大家的真迹比起来,实在是寒酸得不像话。
程沧坐在一旁,眉头皱了皱,眼神晦暗不明。
“此乃下官亲手调配的药草香囊,有安神醒脑之效。”季珩躬身道,“赠与程老,聊表寸心,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这话一落,窃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一个靠买官上位的暴发户,在清流之首的八十大寿上,竟然只送一个香囊?他是把程老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野老翁,还是故意来寒碜人的?
程老御史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只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独特的药香钻入鼻孔,清冽、苦涩,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微甜。
程老的内心翻江倒海,他深深地看了季珩一眼,那个年轻人正低眉顺目地站着,谦卑无比。
“呵……”
太子冷笑一声,“季大人富甲一方,却只送一个轻飘飘的香囊?这传出去,怕是没有人会信吧。除非…这里面装的不止是草药。”
他顿了顿,摇晃着手中的酒盏:“莫不是内有乾坤?藏着什么不见光的金元宝、夜明珠吧?程老,不如拆开来看看,也好证一证季大人的清白。”
话说到这份上,程老若是不拆,那就是心里有鬼,若是拆了,那就彻底落了惠王一党的面子。毕竟里面倘若真有金银,季珩便是行贿,若是没有,季珩便是当众羞辱程老,左右都是死局。
惠王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桌下的手却被王夫轻轻按住了。
程老御史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身旁面色紧绷的儿子程沧,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个神色如常的季珩,缓缓点了点头。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管事端上一只碟子,将那只白绸香囊的系带解开。
一层灰绿色的粉末撒了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碟子里,而在那堆碎药末之间,竟然真的滚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不是金元宝,不是夜明珠。
而是一颗干巴巴……桂圆。
它在白瓷碟里滚了两圈,最后定在了正中央,像一个无声的冷笑话。
席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是压着的,像是怕失了礼数。可一个人笑了,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那笑声很快蔓延开来,此起彼伏。
一只药草香囊,里面塞了一颗桂圆。
拿这个来贺一位朝廷重臣的八十大寿?还不如真塞颗夜明珠呢,好歹能保个体面。
明日一早,这个笑话恐怕就会传遍京安的大街小巷,成为所有茶馆酒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太子也愣了一下,他本意不过是想驳一驳老三的面子,没想到这一手下去,连里子都给扯掉了。他端起酒盏,在唇边停了一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惠王的脸已经有些挂不住了,耳根微微泛红,而王夫依旧面色如常,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些。
一旁的袁望从看到季珩起便眉头紧皱,他上上下下把季珩打量个遍,小声质问萧铭:“这人什么底细?”
程老御史低头看着碟子里那颗孤零零的桂圆,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他的表情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喜怒。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会发现他撑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微微发颤。
“咳咳。”
萧铭清咳了两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诸位有所不知,季大人手下的景和堂,在北边颇有名气。他家的香囊都是秘方调配,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乃是千金难求的养生圣品。”
“桂圆,寓意着这一生功德圆满、子孙团圆。季大人虽出身商贾,但这份赤诚心意,倒也难得。”
太子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夹了口菜。
他不是听不出萧铭在圆场,但笑话已经坐实了,再追打下去反倒显得他气度狭窄,于是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算是把这一茬轻轻放过去了。
寿宴就这样,在各怀鬼胎的杯盏交错中,慢慢到了尾声。
……
曲终人散。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道别,互相寒暄着离去。喧嚣的大厅逐渐冷寂,小厮们麻利地上前收拾残羹冷炙。
季珩面前的杯盘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酒壶见了底,菜碟也大多空了。唯独正中央那盘翡翠白玉豆腐,原封不动。
一旁的小厮见他衣着品级不高,胆子也大了些,一边收拾一边好奇地嘟囔道:“大人,这豆腐可是我们程府的名菜,平日里客人们都抢着吃呢,您怎的一口没动?”
季珩正拿帕子擦着手,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我这人不爱吃豆腐罢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向门外走去。
一阵阴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之气,将酒席上那些暖融融的虚情假意都冲了个干净。
萧铭正铁青着脸,快步走在前面。
季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等到了马车跟前,四下无人了,萧铭才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季珩,你今天怎么回事?”
季珩低着头,姿态恭顺:“大人之前提点过,程老刚正清廉,不能送那些贵重的俗物,以免惹老太爷不快。”
“不送贵重的,就送一个香囊?”
萧铭咬着牙,“你连体面都不要了吗?你让殿下的脸面往哪搁?你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尚书大人息怒…”季珩微微欠身。
“息怒?我息怒有什么用。”
萧铭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你没看见方才王夫离席时,那脸色难看至极吗?那可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我是保不了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萧铭拂袖上车,车帘重重落下,马车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季珩站在风中,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
夜深了,程府内的宾客已尽数散去,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可在那重重院落深处,另一片灯火亮了起来。
太子的手亲热地搭在程沧的肩上,两人穿过后院的月洞门,向着书房走去。
他们身后跟着几位东宫的幕僚和吴党一系的朝臣,谈笑间已经换了另一副面孔。
前厅的喧嚣沉寂了,而后院的夜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