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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道夫的烟蒂 从熔炉 ...


  •   从熔炉区回设备间的路,陈默记不清了。

      他像一具被抽掉灵魂的空壳,机械地跟在谢七爷身后,穿过管道迷宫,钻过维修通道,重新踏上那些昏暗的、布满锈蚀金属的街道。熔炉的轰鸣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渐渐被甩在身后,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像烙印一样烫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熔了。”

      “标记。和你身上那个很像。”

      “别让任何人拿走钥匙,也别让任何人打开锁。”

      钥匙。锁。心跳。

      父母最后的留言,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悬在头顶,沉在心底。

      谢七爷一路沉默,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陈默,确认他还跟着。直到重新推开设备间那扇门,回到满是灰尘和显示器微光的安全角落,他才停下,转身,看着陈默。

      “还撑得住?”他问,声音没什么情绪。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那个空了的背包放在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很沉,像灌了铅。魂力在刚才的训练和熔炉区的消耗中几乎见底,现在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在体内缓慢流动,勉强维持着魂体的稳定。

      “老烟的话,别全信,”谢七爷也坐下,掏出一根电子烟,点上,“那老东西嘴里一半是真,一半是假,还有一半是他自己编的。他靠贩卖情报活着,有时候会添油加醋,有时候会故意漏掉关键,就为了让你下次还去找他。”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哪些是真的?”

      谢七爷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爹妈的魂体被动过手脚,是真的。有人在他们死前或死后翻阅过记忆,也是真的。至于那个标记……”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归墟的标记,打在你爹妈魂体深处,这件事,我也第一次听说。但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你爹妈和归墟的牵扯,比我们想的深。也许他们不只是‘知情者’,也许他们……曾经是其中一员,或者,被迫参与了什么。”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父亲的遗书,那封信里明确写着归墟是敌人,是“它们”,是害死他们的元凶。可如果父母身上有归墟的标记,那意味着什么?背叛?被胁迫?还是……更复杂的真相?

      “我不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干,“我爸在信里说,归墟是敌人,他们在找锚点,他们想清除障碍。他不会骗我。”

      “他没骗你,”谢七爷摇头,“但他可能……没告诉你全部。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尤其是对你。”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归墟这个组织,很复杂。它不是一个严密的团体,更像一个松散的利益联盟。里面有激进派,想打通通道,让幽都降临现世。也有保守派,只想维持现状,在两边捞好处。还有像你爹妈这样的……也许曾经是理想主义者,想利用‘锚点’做点什么,但后来发现玩脱了,想退出,结果被灭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真相是什么,只有你爹妈,还有归墟里那些老不死的知道。”

      陈默沉默着。他看着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工具,那把咬着光纤的钳子,那罐冒泡的绿色液体,那些嵌着电路板的人骨碎片。这一切都如此荒诞,如此冰冷,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钥匙和锁,又是什么意思?”他问。

      谢七爷沉默了很久。烟雾在他脸前缭绕,模糊了表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你爹妈没跟我说过这个。但听老烟的描述,那不像临时起意的话,像……准备了很久,就等你来问。”

      他看向陈默,眼神很严肃:“心跳是钥匙,也是锁。这句话,很可能直指你‘锚点’的本质。你的心跳连接着两个世界,它能打开通道,也能关闭通道。至于谁能拿走钥匙,谁能打开锁……那就看,谁有那个本事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魂力耗尽,手掌半透明,能隐约看见下面金属工作台的反光。这双手,握过笔,擦过黑板,也掐过自己的脖子,也点燃过魂力的火焰。

      现在,它要握住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会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很轻。

      “变强,”谢七爷说,很直接,“强到没人能轻易拿走你的钥匙,强到你能控制那把锁,强到……你能自己决定,开,还是不开。”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墙边,重新打开那个嵌在墙里的显示屏。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像神经网络一样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光点和连线。

      “这是第七区的魂力流动图,”谢七爷指着屏幕,“红色的线是高浓度魂力流,蓝色的线是低浓度。绿色的点是正常魂体,黄色的点是异常魂体,红色的点……是威胁。”

      他手指移动,停在一个闪烁着刺眼红光的点上。那个点不在第七区,在更深的地方,地图的边缘,标注着一行扭曲的文字,陈默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文字散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波动。

      “这是‘裂缝’,”谢七爷说,“幽都和现世之间的不稳定连接点。归墟的人经常利用这些裂缝,偷渡到现世,或者把现世的东西拉进来。最近,这个裂缝的活跃度在升高,魂力外泄很严重。我怀疑,归墟在准备一次大的动作。”

      他转身,看着陈默:“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去这个裂缝附近,收集外泄魂力的样本,顺便……看看有没有归墟活动的痕迹。”

      陈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裂缝。归墟。外泄魂力。每一个词都意味着危险。

      “我一个人去?”

      “不然呢?”谢七爷挑眉,“我带你去旅游?”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点,感觉胸口那枚引魂针在微微发烫,像在共鸣,也像在预警。

      “什么时候?”

      “现在,”谢七爷说,“你的魂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裂缝附近的魂力浓度高,对你修炼也有好处。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爹妈的魂体被动过手脚,归墟的标记,钥匙和锁的谜题——这些事,很可能都和裂缝有关。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点什么。”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魂体。魂力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有点虚浮,但已经能稳定凝聚了。

      谢七爷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怀表一样的金属仪器,扔给他。

      “这是魂力采集器,使用方法很简单,靠近魂力源,按一下,等它亮绿灯,”他说,“能装三次,装满就回来。另外……”

      他又掏出一个东西,这次是个小小的、黑色的、像纽扣一样的金属片,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红色纹路。

      “这是‘示警符’,一次性消耗品,”他把金属片按在陈默胸口,引魂针的位置。金属片接触魂体的瞬间,融了进去,像水滴渗进海绵,只在皮肤——如果魂体有皮肤的话——表面留下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

      “遇到致命危险,或者被归墟的人盯上,用魂力激活它,”谢七爷说,“它会炸开,形成一个半径十米的魂力干扰场,能暂时屏蔽感知,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但记住,只能用一次,而且炸完之后,你会暴露得更彻底,因为干扰场的魂力特征太明显,会像灯塔一样告诉所有人你在哪儿。”

      陈默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红色印记。很淡,像一道浅浅的伤痕。但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某种狂暴的、不稳定的能量,像一颗埋进身体的微型炸弹。

      “最后,”谢七爷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别死。死了,我就真得给你收尸了。而且,你爹妈那点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魂力采集器,看着胸口那个红色印记,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采集器揣进口袋,背上那个空背包,转身,也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昏暗。他顺着地图指引,朝着裂缝的方向飘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维修通道,而是选择了相对宽阔的主干道。街道上自动运输舱来回穿梭,偶尔有穿着灰色制服的低级无常匆匆走过,对他这个“临时工”投来漠然的一瞥。远处,熔炉的红光依然照耀着半个“天空”,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陈默加快速度,魂力催动,身体像一道幽蓝的影子,在街道和建筑的阴影中快速穿行。他尽量避开那些魂力波动异常的区域,绕开那些标注着“危险”和“禁止靠近”的地方。

      半小时后,他离开了第七区的核心区域,进入了边缘地带。

      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锈蚀的金属墙面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断裂的管道和裸露的电路。街道上的灯光稀少,很多已经损坏,只靠远处熔炉的红光和魂体自带的微光照明。空气里的味道也从臭氧和铁锈,变成了一种更陈旧的、像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息。

      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近。

      陈默能感觉到,周围的魂力浓度在升高。不是那种温顺的、平稳的魂力,是混乱的、暴躁的、像沸腾开水一样的魂力流。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某个中心点汇聚,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裂缝”。

      他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广场,直径至少有几百米。广场的地面不是金属,是某种暗灰色的、像凝固岩浆一样的物质,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它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水晶簇,有十几米高,表面布满棱角和尖刺。但那些“水晶”是半透明的,内部有暗红色的、像血液一样的东西在缓慢流动,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起,在顶部炸开,释放出一股股混乱的魂力流。

      水晶簇的根部,深深扎进广场地面。而它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

      像隔着火焰看东西,一切都变形、晃动、不真实。空气里有细密的、黑色的裂纹,像打碎的玻璃,但那些裂纹是活的,在缓慢地蠕动、开合,偶尔喷出一股暗红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雾气。

      那就是裂缝。

      幽都和现世之间,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

      陈默站在广场边缘,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是魂力上的。裂缝像一个贪婪的巨口,在疯狂吞噬着周围的游离魂力,也拉扯着他的魂体,想把他拖进去。

      他稳住身形,集中魂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抵抗那股吸力。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向广场内走去。

      地面很烫。暗灰色的物质踩上去有种软绵绵的、像腐烂血肉一样的触感,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立刻有暗红色的粘液渗出,又迅速凝固。

      空气里的魂力浓度高得吓人,但也混乱得可怕。陈默感到魂力在体内不受控制地翻腾,像一锅烧开的油。他必须分出至少三成魂力来维持稳定,否则随时可能被这股混乱的力量冲散。

      他慢慢靠近水晶簇。离得越近,那股吸力越强,魂力的混乱程度也越高。他看见,水晶簇的根部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魂晶。

      不是米粒大小,是拳头大小,甚至更大的。颜色从浅蓝到深紫,内部的光芒狂暴地闪烁,像困在里面的野兽。但那些魂晶都被污染了,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缓慢蠕动。

      是裂缝外泄的魂力凝结而成的,但已经被裂缝本身的“毒性”污染了。

      陈默没碰那些魂晶。他拿出魂力采集器,按谢七爷说的,靠近水晶簇,按下按钮。

      采集器上的小灯亮起幽蓝的光,开始工作。屏幕上显示着进度条,缓慢增长:1%……2%……3%……

      很慢。裂缝的魂力虽然浓度高,但太混乱,采集器需要时间过滤、提纯、压缩。

      陈默一边等待,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广场上空荡荡,除了他和那个水晶簇,似乎没有别的东西。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是来自裂缝,是来自……周围。

      那些扭曲的、晃动的空气,那些黑色的、蠕动的裂纹,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像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在裂缝后面,在另一个世界,注视着他。

      他想起老烟的话,想起父母身上的标记,想起归墟的符号。

      这里,一定有归墟活动的痕迹。

      他强忍着不适,绕着水晶簇,慢慢移动,仔细观察。地面,墙壁,空气里的裂纹……任何异常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

      在水晶簇的背面,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颜色和周围不同。

      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但那些“血”没有渗进地面,而是凝成了某种……图案。

      陈默凑近,仔细看。

      是一个符号。

      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画成的,已经半干了,但依然清晰。

      扭曲的,充满棱角的,像一只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核心是三个火焰状的爪形元素。

      归墟的标记。

      而且,这个标记,是新鲜的。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蹲下身,用手指——用魂力包裹着手指,防止被污染——轻轻碰了碰那个符号的边缘。

      符号的“颜料”还有点粘手,没完全干透。画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也就是说,昨天,或者今天,有归墟的人来过这里。

      在这里,留下了标记。

      为什么?标记地点?传递信息?还是……别的?

      陈默的脑子飞快转动。他想起谢七爷说的,裂缝活跃度升高,归墟可能在准备大动作。这个标记,会不会是某种“信标”?用来定位?用来召唤?还是用来……开启什么?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广场空旷,没有藏身之处。如果归墟的人回来,他无处可躲。

      采集器的进度条还在缓慢增长:45%……46%……47%……

      太慢了。

      陈默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必须加快速度。他集中精神,尝试用魂力“引导”周围的魂力,主动灌注进采集器。

      这个方法有效。进度条的增长速度快了一倍。但代价是,他需要分出更多魂力来维持引导,而且,这种主动干预,引起了裂缝魂力流的反噬。

      周围那些黑色的裂纹突然剧烈蠕动,喷出更多的暗红色雾气。雾气有腐蚀性,接触到魂力护盾,发出嗤嗤的声响,护盾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陈默咬牙坚持。进度条:70%……80%……90%……

      就在进度条跳到95%的瞬间,异变突生。

      水晶簇内部,那暗红色的、像血液一样流动的东西,突然沸腾了!

      不是缓慢的流动,是剧烈的翻滚,像烧开的水。无数气泡炸开,释放出狂暴的魂力冲击波。同时,水晶簇表面的那些棱角和尖刺,猛地亮起刺眼的红光!

      红光扫过整个广场,那些扭曲的空气、黑色的裂纹、暗红的雾气,全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裂缝深处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陈默的喉咙。

      不,不是威压。

      是……注视。

      裂缝后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而且,它“看”过来了。

      陈默的魂体瞬间冻结。他想动,想跑,但动不了。那股注视的力量太强,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在他的灵魂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冰冷,它的好奇,它的……饥饿。

      进度条跳到100%。

      采集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采集完成。

      但这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像惊雷一样刺耳。

      裂缝的注视,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锁定了他。

      陈默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裂缝深处传来。比刚才强了十倍,百倍!他的魂力护盾瞬间破碎,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向水晶簇,拖向那道溃烂的伤口。

      他想激活胸口的示警符,但魂力被压制,连念头都动不了。

      完了。

      他要被拖进去了。

      拖进裂缝,拖进那个未知的、充满恶意的世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晶簇表面那些暗红色“血液”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像冰,但很有力。

      抓住他,猛地向后一拽!

      吸力被硬生生打断。陈默感到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广场边缘的墙壁上,魂体一阵剧烈震荡,几乎要散开。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救他的人。

      是谢七爷。

      但他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站在陈默身前,背对着他,面对着那个沸腾的水晶簇。白袍在狂暴的魂力流中猎猎作响,高帽子被吹得歪在一边。他手里握着一根哭丧棒——不是之前见过的那根,这一根更长,更粗,通体漆黑,表面缠绕着血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挡住了裂缝的注视,和那股恐怖的吸力。

      “待着别动,”他没回头,声音很冷,像刀锋,“这东西,你对付不了。”

      裂缝似乎被激怒了。水晶簇内部的血色液体疯狂翻滚,发出一阵低沉、混乱、像无数人同时嘶吼的咆哮。广场地面龟裂,更多的暗红色粘液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条粗大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朝着谢七爷狠狠抽来!

      谢七爷没躲。他抬起哭丧棒,对着那些抽来的触手,狠狠一砸!

      没有声音。但陈默“看见”了,一股无形的、狂暴的魂力冲击,以哭丧棒为中心炸开。那些暗红色的触手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像被烧红的铁棍烫到的蜡,迅速融化、汽化,变成一蓬蓬暗红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但更多的触手从地面、从墙壁、从空气里的裂纹中涌出,无穷无尽。整个广场,像活过来了一样,变成一个由暗红色血肉和魂力构成的、疯狂蠕动的巨大怪物。

      而裂缝深处,那股注视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那头,爬过来。

      谢七爷的表情凝重起来。他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裂缝,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咬破舌尖——如果魂体有舌尖的话——喷出一口精血,不是红色,是幽蓝色的,混着魂力,喷在哭丧棒上。哭丧棒上的血色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小蛇,疯狂游走,发出刺耳的尖啸。

      然后,他双手握住哭丧棒,高高举起,对着那个水晶簇,对着那道裂缝,用尽全力,砸下!

      这一次,有声音了。

      像天崩地裂,像世界破碎。

      哭丧棒砸在水晶簇表面的瞬间,整个广场,不,是整个第七区的边缘,都剧烈震动了一下。水晶簇表面炸开无数道裂痕,暗红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从裂缝里喷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一片血雨。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愤怒到极致的、非人的咆哮。那股注视的力量猛地增强,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谢七爷身上。

      谢七爷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缕幽蓝色的魂力——那是魂体的“血”。但他没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双手握紧哭丧棒,再次举起,准备砸下第二击。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那个正在爬过来的“东西”,似乎被这一击激怒,也似乎……被惊动了。

      它加快了速度。

      陈默“看见”了。

      在水晶簇背后,在裂缝的黑暗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挤过来。先是一只手——不,那不是手,是无数条触须、骨刺、眼球和嘴缝合而成的、不断变换形态的肢体。然后是更多的肢体,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嘴。

      那个“东西”的整体,还卡在裂缝里,但它的一部分,已经伸了过来,朝着谢七爷,朝着陈默,缓缓地,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抓来。

      谢七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犹豫,转身,一把抓住陈默,将他扛在肩上,然后,用哭丧棒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地面炸开一个深坑,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管道。谢七爷扛着陈默,跳进坑里,沿着管道,疯狂逃窜。

      身后,裂缝的咆哮,暗红色触手的抽打,还有那个“东西”伸过来的肢体,被迅速抛在身后。

      但那股注视,那股冰冷的、饥饿的注视,依然追着他们,像附骨之蛆,像索命的幽魂。

      陈默被扛在肩上,魂体因为剧烈的颠簸而不断震荡。他回头,从谢七爷的肩膀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广场。

      他看见,那个水晶簇在崩塌,裂缝在扭曲、收缩,但那个“东西”伸过来的肢体,依然在挥舞,在抓挠,在试图挤过裂缝,进入这个世界。

      他还看见,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在那片沸腾的血雨中,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黑斗篷,脸遮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在注视着这一切。

      在注视着他们逃跑的方向。

      然后,那个身影,缓缓抬起手,对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轻轻一点。

      陈默感到胸口一凉。

      不是示警符的凉,是另一种,更阴冷,更深入骨髓的凉。

      像被什么东西,标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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