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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日灼心 开篇即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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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的太阳把巷子烤得冒油。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牌子,“无所不能事务所”几个字灰扑扑的,被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洇湿了一角。偶尔有人从巷口走过,目光扫过那块牌子,像扫过一面脏兮兮的墙。
门内,柜台掉了漆,墙上挂着的罗盘和桃木剑积了灰。袖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
沈渡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热风。
“逮着了没?”袖梨问。
“溜了。”沈渡把空的委托单拍在柜台上,灌了一大口凉茶,“明天再去。”
袖梨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说:“明天该你值班了。”
沈渡翻了个白眼,瘫在椅子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忽然说:“你说当年那帮老祖宗做交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袖梨没抬头。
沈渡也不是真问她。三百年前那场交易,天道从此在人降生时便埋下一道禁制,如胎记般随骨血生长。待到童蒙渐开、心智初成,禁制便圆满了,此后妖邪不得近身。代价是天师的力量断了根,一代不如一代。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怪物,力气也大不如前,只能夜里出来,只能挑禁制未成的孩子下手——或者吃死人。
但死人现在都烧了。
“这日子,”沈渡晃了晃杯子,“迟早连凉茶都喝不起。”
袖梨翻了一页书。
二
上个月,社区搞暑期儿童安全宣讲,没人愿意接,落到事务所头上。沈渡去夏令营发了两天传单,给小朋友们贴了纸,随口说了句“有事可以来巷子里找我”。
他没想到真会有孩子来找他。
那天下午,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事务所门口,衣服上有果汁渍,鼻子下面挂着半干的鼻涕。他叫豆豆,夏令营中班的。
这条巷子连大人都懒得拐进来。但豆豆直直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忍着没哭。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渡蹲下来。
“你说过的呀。发贴纸的时候。”豆豆的声音发紧,带着哭腔。
沈渡正要再问,余光瞥见柜台后面的袖梨抬了一下头。她的视线落在豆豆身上,停了一瞬。
“叔叔,有怪物。”豆豆说。声音抖得厉害,眼睛瞪得很大,那种吓过头的、还没来得及哭出来的样子。
“什么怪物?”
“我,我不知道。但小胖不见了,第二天他又回来了。”豆豆的声音小下去,“可是他不吃我的糖了。小胖最喜欢吃糖的。我给他,他说不要。”
沈渡看着他。
“还有呢?”他问。
“他的鞋子还在床底下。他回来的时候穿着鞋,可是床底下还有一双。”豆豆拽了一下沈渡的衣角,“我问小梅,小梅说小胖不是一直在吗。我问小亮,小亮说我做梦。可是他不吃糖了。”
沈渡没说话。
豆豆忽然松开手,低头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掏出一颗糖。糖纸皱巴巴的,有点化了。他把糖递到沈渡面前。
“给你。”他说,“妈妈说,找人帮忙要给报酬。”
沈渡愣了一下,接过来。
“夏令营不是全托吗?你怎么跑出来的?”
“中午睡觉的时候,俞老师出去了。我就溜出来了。”豆豆想了想,“翻墙的时候摔了一下。”他指了指膝盖。裤子上有个小洞,膝盖蹭破了皮,有血珠渗出来。
沈渡看了一眼。伸手进口袋,摸到一枚铜钱。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铜钱贴着手心,温的。
“走,送你回去。”
三
夏令营设在城南河滨公园旁边的幼儿园里。带队的老师叫俞灯,穿碎花裙子,说话温温柔柔的。
沈渡把豆豆送回宿舍的时候,俞灯正在走廊上来回走,看见豆豆,快步走过来蹲下:“你去哪了?老师到处找你。”
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眉头皱着,眼眶微微泛红。
豆豆缩了一下,往沈渡身后躲了躲。
俞灯看见了,笑了一下,伸出手:“来,跟老师回去。”
豆豆抓着沈渡的衣角,没有动。他抬头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俞灯。
俞灯没有催促,只是蹲在那里,手伸着,微笑着看他。
过了几秒,豆豆慢慢松开了沈渡的衣角,把手递给了俞灯。
俞灯牵着他走进宿舍。豆豆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了沈渡一眼,然后转回去,跟着俞灯走到了自己的小床边。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俞灯给豆豆盖好被子。豆豆躺下去,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俞灯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豆豆这孩子想象力丰富。”她笑了笑,“可能是做噩梦了。”
“今晚我守一夜。”
俞灯看了他一眼:“沈先生真是热心。”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沈渡巡了一遍宿舍。十二张小床,十二个孩子,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渡和俞灯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月光很好。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铜钱边缘。铜钱温着。那颗糖也在口袋里,糖纸黏糊糊的。
“沈先生,”俞灯说,“你为什么相信那个孩子的话?”
沈渡想了想:“见过一些事。”
“比如?”
“有个女人来找我,说她丈夫最近不对劲。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笑起来不太对。我去看了才发现,她丈夫三天前就死了,东西披着他的皮在跟她说话。”
俞灯笑了,笑得很轻。
沈渡也笑了一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味。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公园河沟返潮了吧。
四
第二天,沈渡白天回事务所,晚上又来守夜。第三天、第四天,都正常。铜钱每天都是那个温度。沈渡已经不太摸它了。
俞灯每天晚上陪他坐一会儿。她说话的时候,沈渡觉得安心。不是那种强烈的感觉,是温水漫过脚背——那种安心。他很久没有过了。
第四天夜里,俞灯说:“沈先生,你的铜钱,能给我看看吗?”
沈渡掏出来递给她。
俞灯捏着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笑了笑,还给他:“挺旧的。”
沈渡把它揣回去。
五
第五天下午,沈渡又来了。
俞灯正在院子里。一个接一个的家长来接,到傍晚的时候,中班只剩五个孩子——包括豆豆。
“今晚不用守了,”俞灯说,“明天夏令营就结束了。”
沈渡点了点头。
他走出幼儿园大门。巷口的牌子被风吹起来一点。他走了几步,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说不上来。不是脑子里的,是身体里的——像是胃里有一块没消化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六
俞灯站在院子门口,看到他。
“沈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沈渡没回答。他走到宿舍窗户前往里看——五张小床,被子掀开,没有人。
“孩子呢?”
俞灯没说话。
沈渡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铜钱。
这一次,它不是温的。它烫了。不是慢慢变烫,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咬住了他的手心。那疼痛劈开他的意识。
他想起来了。那个腥味。那些他懒得想的念头。还有那十二个孩子的呼吸声——他守了四天夜,每天晚上听见的呼吸声都一样,均匀,平稳,像同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
俞灯看着他的手,歪了歪头。
“既然发现了,”她说,“那就把命也留下吧。”
她的声音变了。湿的,慢的,像从深海底下渗上来的。
碎花裙子往下滑。灰白色的、软塌塌的身体从裙子里挤出来——不是人的身体,是鱼的。头顶悬着一盏灯,像深海鮟鱇的诱饵,光已经暗了。
那张嘴是圆的,一圈一圈的牙齿往里倒。
后来的事沈渡记得不太清楚。血。腥味。铜钱烫得握不住。他把铜钱塞进那张嘴里面最软的地方。
那东西塌了。灰白色的肉缩下去,那盏灯闪了两下,灭了。地上只剩一件碎花裙子,和一摊暗色的水。
沈渡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看了一会儿。吐了。
他爬起来,在工具房里找到了豆豆。孩子缩在拖把和水桶之间,嘴被一团布堵着,眼睛瞪得很大。沈渡把他抱出来的时候,豆豆没哭,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手指僵着。
七
他抱着豆豆回事务所的时候天快亮了。
袖梨坐在柜台后面,端着茶杯,看着他们。
她放下茶杯,走过去,处理沈渡的伤。
沈渡躺在地上。豆豆缩在旁边,已经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天亮以后,沈渡通过社区找到了豆豆的父母。女人抱着孩子哭,男人红着眼眶跟沈渡说谢谢。豆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来。
他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走远。豆豆趴在妈妈肩膀上,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沈渡回到柜台后面,瘫在椅子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帝钱。凉了。像一块普通的铜片。
“他的禁制还要多久?”沈渡问。
袖梨没回答。
沈渡闭上眼睛。他想起豆豆第一次递糖过来的样子——糖纸皱巴巴的,有点化了。
他睁开眼。袖梨正翻开面前那本书,翻到第四页。上面没有字。纸面上压着一枚暗沉的圆痕。
她合上书。
“明天该你值班了。”
事务所的牌子在巷口挂着,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巷口有人走过,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