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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天关（一） 不合时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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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天关地处天齐边陲，虽占了个边关的名头，却因前有险三关，又占了易守难攻的地形，已经演变成了一座军民一同搭建起来的小城。
守备军不仅松散，还是个猫嫌狗不理的差事，立不了功，也捞不着油水，作为一个上哪都不讨好的小城，临近的两城向来不搭理他们。
若只是地势微妙，倒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偏偏还沾了些历史遗留问题，西戎人和天齐人混了几代，很是被嫌弃，在上头的人眼里和流放之地也差不了多少，就连江湖里的人也不乐意来这荒凉的地方。
这天黄昏，一辆马车从南边驶入了昆天关，驾车的人拿着刺史令，守门的愣头青，拦了半天也看不出这东西是真是假，被老兵格楞到一边儿去让开了路。
昆天关大多时候只起一个过路和歇脚的作用，客栈是为数不多还算能拿出手的东西，马车停在了据说是城里最好的客栈前。
客栈名为“落南客栈”，也不知掌柜怎么想的，在北边起了这么个名，有些老人常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对那看不上他们的大官爷们的巴结，更有甚者私下里嘀咕这客栈怎么听都像“落难”，实在晦气。
驾车的少年熟练地操办好了一切事务，才走到马车前，恭敬地请车上的人下来。
马车里还有一个同样一身利落装束的女子，和他一左一右将那“贵人”扶下马车。
小二见惯了那些来去匆匆的商人和运输兵，还是头回见着这种弱不禁风、下车第一件事是先掩唇轻咳两声的贵人，脖子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又被掌柜拿算盘敲了下头，赶去里头等着带路。
等人走近了，掌柜也不由地一愣，那人生得甚是好看，面容柔和，眼尾微垂，端的一副温润谦和模样，眉梢间却有化不开的病气。
一言以蔽之，单以容貌而论，此人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等边陲之地。
掌柜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又不能贸然开口询问，只好暗自揣摩起来，少年一看就是练家子，刀明晃晃地背在身后，女子没带武器，但看她装束和举手投足间的动作，应当也有武功傍身。
按理来说，这三人大概是侍卫和主子的关系，掌柜悄悄打量了半天，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等到三人上楼，掌柜才猛然反应过来，刚才这两人都没同那病秧子似的公子哥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下马车时也是女子与少年在说话。
莫非是流放来的？掌柜左想右想，也不像是落魄了的官老爷，那两人虽不和病秧子说话，神色间的恭敬却不是假的。
这样的疑问，没过多久就被解答了，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闲不住的小二先探头去看，就见骑马人停在了他们的客栈前。
这人他们是认识的，周县令家的管事老贺，平时为人随和，就是整天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县令没给他工钱，今天大概是从苦瓜进化成了丝瓜，很客气地问掌柜，可曾有一位带着侍卫的黑衣公子到来。
他这么一说，掌柜才想起，那公子脸色苍白就是一身黑衣衬出来的。
毕竟要了三间上房，是她的贵客，不能乱说，她没吭声，但刚才的走神已经给管事看出来了。
丝瓜管事当即解释道：“燕掌柜莫误会，只是想请仇神医给我家主人看诊，并无恶意，烦请燕掌柜通报一声。”
燕云枫使了个眼神，让小二上楼告知那三位贵客，自个儿悠闲地继续坐在原处，琢磨着这个“仇神医”。
她倒是听过路的商人提起过，除了医术精湛以外，传说中的仇神医，是个哑巴。
那跟着他的两人，大概就是闲话里被捎带上的两个亲传徒弟了，难怪不用交流。
小二传完话没多久，少年便跟着仇神医下来了，燕掌柜又在心里给传言加上一条认可，“有求必应的大善人”。
少年名唤空青，不知是化名还是不愿透露姓氏，负责和贺管事交流。
他们提出的报酬很简单，要寻一处小地方，平日里给人看病。
这便是要长驻在这里的意思了，燕掌柜若有所思，少年只订了七天，说是过了七日再决定续不续，她便盘算着这几日多关照一下，好让这几位贵客接着在她店里住下。
贺管事当即做主划了客栈对面的一处空铺子给神医——不要钱，只要仇神医给他们大人看病就行。
被他一口一个“神医”喊着的仇雾降无奈地比划了一下，让空青传达他的意思：“我家公子是听说昆天关缺大夫，所以来这边帮着看病，顺便准备教习几个弟子。”
那边燕掌柜漫不经心地想果然是大善人，这边贺管事热泪盈眶，仇雾降生怕他再喊江湖上那些中二的称呼，手语打得飞快，好歹让空青给劝了下来，先带路去县令家中。
仇雾降头一回来边关，拉开帘子打量着沿路荒凉的光景，下车时还有些神色怔然。
他穿越来这本书中已有十多年，见多了繁华，却从未见过这样连底色都是黄沙的城。
好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旁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然贺管事高低得解释上一句，今日街上人少只是因为连着刮了五六天的风沙刚歇，都还没准备好开门做生意。
仇雾降跟着往里走，边走边想，这周县令的家还没那京城里的别院大，家中的侍卫倒是看着个个有气势，和守城的懒散士兵明显不是一路的。
再看贺管事的样子，也是低着头带路，不敢乱看，全然把“敬畏”写在了脸上，明晃晃地表示有鬼。
仇雾降仗着没人懂手语，向空青打手势提醒他注意这些人不同寻常，少年向来机灵，做戏做全套，便胡乱回答：“公子放心，常见的药都带着。”
那些侍卫疑虑的目光又移开了。
正说着，路带到了，仇雾降刚走进小院里，就嗅到了一丝血味，他微微皱眉，打手语让空青代为转达：“周大人受了重伤？”
贺管事含糊地说是，上前去敲门，一个和空青差不多大的少年打开了门，两人交涉了几句，少年便让开门，示意他们进来。
看这反应，请他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周县令”，仇雾降垂眸走进房间，却在与病床上的人对视时愣住了原地。
那人也愣住了，僵硬了几秒后，开口说道：“苍九，你先出去吧。”
仇雾降也如梦初醒般转身，对空青打了手语，让他把药箱留下，出去等着。
两个少年全都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出去候着。
仇雾降关上门，无声地叹了口气，才走到他床边坐下，指了指他没遮住的裂开的伤口。
“军中出了内应，被西戎人埋伏了。”他专注地看着仇雾降，随口解释完了，又低声说，“我现在能看懂手语了。”
仇雾降便与他对视着，比划了一句复杂的话：“陛下，内忧尚未解决，就急着出来对付外患吗？”
天齐原本分南齐与北齐，争端不断，七年前北齐王应珩迟一统南北称帝，天下太平。
至于本应高坐明堂的天子为什么在这荒凉的边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西戎近两年屡次骚扰边关，萧老将军那两个儿子都不成器，我便亲自来看看，正好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太子。”应珩迟怕他误会，赶紧补上一句，“太子是我大哥的遗腹子，就是……”
他忽然闭口不言了，毕竟他们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好提的。
仇雾降比划道：“我给你看看伤。”
应珩迟便听话地脱下松松垮垮披着的外套，露出一身渗透了血的绷带。
“被擦过了几刀，看着唬人而已，周榕他们紧张过头了。”他不自在地解释着，僵硬着身子让仇雾降拆开没什么用的绷带检查。
仇雾降检查完，面无表情打手语阴阳他：“陛下真是命大，这几刀再偏点就可以直接让太子继位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应珩迟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终于给仇雾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他的别扭：“怎么了？”
“你这些年……”应珩迟终于问出这半句，又抿了抿唇自说自话，“算了，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仇雾降拿过药箱，沉默地给他上药，末了匆忙比划一句：“我带的药在客栈，这个应急，明日我再来给你换药。”
他将走时，应珩迟突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在仇雾降回头时，哑声说：“我很想你。”
说完，他先放手了。
仇雾降身形一顿，随即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见贺管事神色紧张，也没追究欺骗这事，比起这些他更担心应珩迟的身份是否已经被西戎人发现……
想到这，他快速跟空青比划了一番，寻常人想看也看不懂，简单来说是让空青就在这小院里尽快把铺子的事定下来，顺便把名号打出去，上午教习下午看诊，抓紧时间。
空青和贺管事商量的话，给里边的人听了十成十，屋门又打开，名唤“苍九”的少年走出来，朝仇雾降行了一礼：“主子让我来跟着仇公子，有什么跑腿的事尽管吩咐我就是。”
仇雾降微微颔首，用手语问他：“能看懂吗？”
苍九谨慎地回答：“能看懂一些。”
“晚些时候我给你写张药单，你去城里采购，多跑几个地方。”仇雾降的注意力都在那间屋子上，没留意到苍九因为他手上动作太快一脸迷茫。
空青和贺管事敲定了明日加紧开个医馆，颠颠回来时见仇雾降似是在发呆，有些紧张地唤了他一声：“公子，那位大人的病很难办吗？”
仇雾降回神摇了摇头，只示意他先回去。
他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地回忆着剧情，西戎发难还要在三年后，应珩迟不该出现在这里，剧情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没想到这段反而给提前了。
不合时宜的重逢，就像他不合时宜的穿越一样，尽是孽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