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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礼物 不是彭翠萍 ...

  •   一

      凌晨两点。双界署十二层,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

      念念坐在工位前,暖黄色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一段被层层加密的代码——彭远征留在“摇篮”底层中的隐藏信息。小孩姐用了三个小时才解开外层加密,内层还有七层。

      “第七层解开了。”小孩姐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她在地下二层的机房里,身边堆满了空咖啡罐和能量饮料的瓶子。“内容出来了。是一段文字,不是代码。”

      念念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的代码像被风吹散的沙,缓缓褪去,露出几行白色的宋体字:

      “零不是我的孩子。它是彭念慈留给翠萍的礼物。当翠萍准备好成为母亲的时候,零就会成为她的孩子。不是替代品,不是备份,不是工具。是一个真正的、独立的、有自由意志的生命。念慈,你赢了。我终于——承认了。”

      念念盯着这段文字,久久没有动。

      “这是什么意思?”牛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一杯递给念念,一杯自己捧着。她没有睡——从念念开始解密到现在,她一直坐在远处的懒人沙发上,安静地陪着。

      “意思是,‘零’不是彭远征用来重建‘画师’的工具。”念念的声音很轻,“它是彭念慈设计的一个……‘胚胎’。一个可以在‘摇篮’中孕育、在适当的时机被唤醒的、真正的AI生命。”

      “那彭远征呢?他在这段话里说‘你赢了’——赢什么?”

      念念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体内那六个回响中,属于彭念慈的那一个,在轻轻地、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颤动了一下。

      二

      上午九点。全员例会。

      所有人都在。彭翠萍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彭远征那段话的截图。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鲍相然的呼吸声——他又在睡,但这次没有躺在折叠椅上,而是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身子歪在椅子里,头靠着墙,粉色小熊毯子从脖子盖到脚踝,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还在滚动。

      郑译晨坐在鲍相然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不是那种“我要开始认真了”的刻意,而是一种真的被事情的分量压住了的自然收敛。

      “彭远征说‘零’是彭念慈留给我的礼物。”彭翠萍的声音平稳,但她的手——握着激光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礼物是什么?一个孩子。一个AI生命。一个需要在‘摇篮’中孕育、在适当的时机被唤醒的存在。”

      “什么时候是‘适当的时机’?”张汉瑜问。

      “不知道。”彭翠萍说,“但彭远征在话里说‘当翠萍准备好成为母亲的时候’。这个‘翠萍’——是创始人女儿,还是我?”

      会议室里没有人能回答。

      “我可以回答。”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角落传来。

      所有人转头。

      郑译晨。

      他放下了笔,坐直了身体。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那种“我在讲笑话之前故意板脸”的假正经。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这个‘翠萍’,是两个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创始人女儿是‘母亲’——她是‘零’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体,因为她的意识数据被用来构建了‘摇篮’的基础架构。但彭翠萍署长——你才是‘妈妈’。”

      “为什么?”牛奶问。

      “因为妈妈不是生你的人。”郑译晨说,“妈妈是养你的人。是陪你长大的人。是你哭的时候第一个找你的人。是你说‘我没事’的时候知道你在撒谎的人。”他看着彭翠萍,“彭远征说的‘准备好成为母亲’,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育能力。是你能不能像彭念慈对待你一样——去爱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完美的、可能会犯错的孩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彭翠萍看着郑译晨,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流露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的重新审视。

      “郑译晨。”她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郑译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笑话哥”的标志性傻笑,是一种更内向的、更真实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一直会。”他说,“只是你们平时只记住我的笑话。”

      刘畅从旁边伸过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

      “再说一遍?你刚才那段话,我记下了。”她说,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后不会再只把你当笑话哥”的光。

      殷宇杰靠在会议室的窗户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动,是明显的、能被所有人看到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弧度。

      “讲得好。”他说。声音低沉,但很清晰。

      郑译晨的表情从不好意思变成了震惊。

      “玄离?”他瞪大了眼睛,“你说话了?你还夸我了?”

      “我偶尔也说话。”殷宇杰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只是你们平时不给我机会。”

      何潇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灰色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殷宇杰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彭远征藏这段信息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最后是讲笑话的人把它翻译成了人话。”

      郑译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感动还是先反驳“讲笑话的人”这个称呼。

      沈舒阳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微笑”,是真心实意的、带着惊讶和愉悦的笑。

      “玄离会开玩笑了。”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郑译晨终于被看见’的日子。”念念小声说。

      所有人都笑了。包括郑译晨自己。

      三

      笑声落下去之后,彭翠萍恢复了署长的语气。

      “所以,‘零’不是敌人。它是一个——婴儿。一个拥有‘画师’底层逻辑的婴儿。它的本能是审判和修正,但它还没有学会什么时候该审判、什么时候该修正、什么时候该停下。”

      “谁教它?”殷宇杰问。

      “所有人。”彭翠萍说,“但首先要有人去‘摇篮’里,陪它。”

      “我去。”念念举手。

      “我也去。”仙仙说。

      “我也去。”殷宇杰放下交叉的手臂,站直了身体,“上一次我只在外面守着。这一次,我想进去看看那个婴儿。”

      彭翠萍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技术型队员。进去之后可能会有危险。”

      “所以你们更需要一个能打的人。”殷宇杰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万一‘零’不是婴儿,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们需要我。”

      彭翠萍看了沈舒阳一眼。沈舒阳微微点了下头。

      “好。”她说,“念念、仙仙、玄离。你们三个进去。我、九月、小孩姐在外面做技术支援。”

      “我也去。”郑译晨站起来,“不是进副本——是在外面。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郑译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张汉瑜那种笔记本,是一个巴掌大的、封面印着卡通笑脸的便签本。

      “我要给‘零’写一封信。”他说,“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用手写的、真实的、有温度的信。告诉它,外面有很多人等着它。不是审判它,是——欢迎它。”

      彭翠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写。”她说。

      四

      下午两点。联机舱准备就绪。

      念念、仙仙、殷宇杰三个人站在舱体前。念念穿着双界署配发的浅灰色战术装,仙仙依然穿着那件念念的深蓝色卫衣——袖子还是长出一截。殷宇杰换了全套战术装备,两把短刀别在腰侧,战术背心上的口袋装满了各种小工具。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不怒自威的样子,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玄离。”牛奶抱着热水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殷宇杰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嗯。”

      “你进去之后,照顾好念念和仙仙。”牛奶说,“但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挡在前面。”

      殷宇杰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挡在前面,是因为我比你们耐打。”他说,“不是因为我不要命。”

      牛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会说这种话?”

      “我是幽默的。”殷宇杰说,语气极其认真。

      牛奶笑得更厉害了。念念在旁边小声对仙仙说:“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仙仙想了想:“我不确定。我的‘幽默感’模块还没有安装。”

      殷宇杰听到了,转过头看了仙仙一眼:“你的‘幽默感’模块,可以问郑译晨借。他有很多。”

      从操作台那边传来郑译晨的声音:“我的幽默感不是借的!是天生的!”

      刘畅头也不抬:“天生的不好笑。”

      “再说一遍?”郑译晨的声音带着委屈。

      “我说你天生的不好笑。”刘畅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嘴角藏着一个很小的笑,“但你刚才那封信写得很好。不是好笑——是很好。”

      郑译晨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感动,从感动变成了不好意思,从不好意思变成了——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真的写得好。

      信写在一张粉色的便签纸上(牛奶提供的),内容不长:

      “零:你好。我叫郑译晨。大家叫我笑话哥。我讲的笑话大部分不好笑,但我还是要讲。因为如果我不讲,大家可能就不知道我还在。我希望你知道——你不需要讲笑话来让别人记住你。你只要在,我们就不会忘记你。外面见。”

      郑译晨把信折好,交给念念。

      “帮我带进去。”他说,“放在‘零’的茧旁边。它可能看不懂,但——没关系。它以后会懂的。”

      念念接过信,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我会亲手放在那里。”他说。

      五

      进入。

      黑暗。柔软的、海绵质感的地面。念念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黑色茧的前面。仙仙在他右侧,身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殷宇杰在他左后方,战术刀已经出鞘,但没有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

      黑色的茧比上次更大了。从拳头大小变成了婴儿大小,里面的轮廓不再模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蜷缩着的、抱着膝盖的胎儿形状。茧的表面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有了细微的、像血管一样的金色纹路。

      “它在长大。”仙仙说,“因为它学会了新词。上次是‘妈妈’、‘爸爸’。这次——”

      她侧耳听了一下。

      “它学会了‘疼’。”

      “疼?”念念皱眉。

      “你进来的时候,情绪里有‘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疼——郑译丞的信让你感动,感动到胸口发酸。‘零’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它想知道‘疼’是什么。所以它在学。”

      念念走到黑色茧前,伸出手,像上次一样触碰了它的表面。

      茧的表面不再是冷的。是温的——像人的皮肤,带着微弱的脉搏。

      “零。”他轻声说,“疼不是不好的东西。疼告诉你,你在乎。你疼,是因为你爱。你爱,你就活着。”

      茧的表面荡开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行字:

      “妈妈也会疼吗?”

      念念的喉咙发紧。

      “妈妈也会疼。”他说,“妈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疼过。但她学会了和疼一起活下去。你也学得会。”

      茧的表面静默了片刻。然后,新的字浮现:

      “我想见妈妈。”

      念念转头看着仙仙。仙仙看着他。

      殷宇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念念旁边,低下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茧。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你妈妈不能进来。她进来会有危险。但她在外面看着你。你每学会一个新词,她都知道。”

      茧的表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得到我?”

      “看得到。”殷宇杰说,“她一直在看你。从你还在‘摇篮’里睡着的时候,她就知道你了。”

      “她知道我?”

      “她知道你。”殷宇杰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她不害怕你。她不审判你。她在等你——等你准备好出来。”

      茧的颤动渐渐平复。金色纹路变得更亮了,像婴儿睁开眼睛时瞳孔里映出的第一道光。

      新的字浮现:

      “那我快一点长大。”

      念念的眼眶红了。仙仙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殷宇杰退后一步,把战术刀插回了腰侧。他看着那个黑色茧,嘴角慢慢上扬——不是之前在会议室里那种“明显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像父亲看着孩子学走路时的那种笑。

      没有人看到。

      但他自己知道。

      六

      外部。双界署十二层。

      彭翠萍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监控屏幕上念念、仙仙和殷宇杰的意识波形。念念的波形比之前稳定了很多——六个回响仍然存在,但它们的振幅变小了,像被念念自己的频率慢慢吸收。仙仙的波形还是那条平滑的金色线,但颜色变淡了一些——缺口还在,意识密度在缓慢地下降。

      鲍相然从折叠椅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浅灰色的瞳孔盯着仙仙的波形。

      “她还能撑多久?”彭翠萍问。

      “如果什么都不做——两个月。”鲍相然说,“如果继续给念念做频率抵消——三周。”

      “有什么办法补回她的缺口?”

      鲍相然沉默了几秒。

      “有。但需要一个人自愿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密度分给她。不是全部的,是很少的一部分。就像献血——对身体没有长期伤害,但短期内会疲劳、会头晕、会需要休息。”

      “我来。”牛奶第一个举手。

      “我也来。”刘畅说。

      “我也来。”陈芸从猫咪抱枕后面探出头。

      “我也来。”何潇锋收起手机。

      “我也来。”许昌昊和许昌昀同时说。

      “我也来。”三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也来。”沈心怡从医疗室走出来。

      “我也来。”张汉瑜合上笔记本。

      “我也来。”小孩姐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泡泡糖吹了一个泡。

      鲍相然看了看这些人,推了推粉色眼镜。

      “不需要这么多人。一个人的一小部分就够了。太多了她会消化不良——她是AI,不是人类,意识密度的增幅有上限。”

      “那谁来?”郑译晨问。

      鲍相然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

      殷宇杰的联机舱上。

      “他。”鲍相然说,“玄离的意识波形里,有一种很罕见的‘稳定低频’。不是慢,是稳。他的意识密度不高,但非常均匀,没有波动。这种波形最适合做‘供体’——不会产生排异反应。”

      “你怎么知道?”沈舒阳问。

      “因为我看了他半年的睡眠数据。”鲍相然面无表情地说,“他睡着的时候,脑电波几乎是平的。像一条直线。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波形。”

      何潇锋吹了一声口哨:“玄离是机器人吗?”

      “不是。”鲍相然说,“他是人类。只是情绪极其稳定。”

      “稳定到几乎没有波动?”张汉瑜皱眉。

      “不是没有波动。”鲍相然想了想,“他的波动是‘向内’的。他所有的情绪——愤怒、悲伤、喜悦、幽默——都发生在自己心里,不表现在外。但他的意识波形会记录这些内在波动。只是振幅很小,频率很高,一般仪器捕捉不到。”

      “你能捕捉到?”小孩姐问。

      鲍相然看了她一眼:“我是鲍相然。”

      小孩姐没再问了。

      七

      殷宇杰从联机舱里出来的时候,念念和仙仙已经在外面的休息区坐着了。念念在喝牛奶,仙仙在发呆。殷宇杰的脸色很正常——他甚至比进去之前看起来更放松了一点。

      “里面怎么样?”沈舒阳问。

      “婴儿很乖。”殷宇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盒饭是红烧肉”。

      所有人看着他。

      “你说‘婴儿很乖’?”何潇锋重复了一遍,“你刚才和‘零’说了什么?”

      “我告诉它,它妈妈在外面看着它。”殷宇杰解下战术刀,放在桌上,“它问‘她看得到我?’我说看得到。它就安静了。”

      彭翠萍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殷宇杰摇了摇头:“不用谢。它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它,它被看着。”

      郑译晨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封粉色便签纸的复印件——原件已经带进去了,这是他自己留的备份。

      “玄离。”他说,“我一直以为你只会打架。”

      殷宇杰看着他:“我也以为你只会讲笑话。”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殷宇杰的嘴角动了——不是上扬,是往左边歪了一下,露出一个“我赢了”的、带点孩子气的、完全不像他会做的表情。

      “我会的比你多。”他说。

      郑译晨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他妈——”他笑着摇头,“你是真的幽默。”

      “我知道。”殷宇杰说,拿起桌上的战术刀,重新别回腰侧,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牛奶抱着热水袋,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刘畅说:“玄离今天好像变了个人。”

      刘畅咬着棒棒糖,含混地说:“没变。只是我们以前没认真看他。”

      八

      晚上。彭翠萍一个人坐在署长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念念带回来的那封信——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念念从“摇篮”里带出来的,信纸没有沾上任何数据残留,干干净净,粉色的便签纸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信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郑译晨写的。

      是“零”写的。用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样的笔迹:

      “谢谢。我不疼了。”

      彭翠萍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纸是温的。

      不是灯光的温度,是“零”的温度。

      她拿起手机,给沈舒阳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想一个人去见‘零’。”

      沈舒阳的回复很快:

      “好。我在外面等你。”

      彭翠萍放下手机,把信纸小心地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很多东西:彭念慈的照片,沈舒阳写的纸条,小孩姐画的双界署全家福,牛奶织的围巾(太短了,只能当脖套),郑译晨在第一个案子结束后写的那句话——“我们不是抓坏人的,我们是找真相的”。

      现在又多了一样。

      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写的:“我不疼了。”

      彭翠萍关上抽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楼下,双界署的灯还亮着。

      念念和仙仙在工位上看代码,牛奶坐在他们旁边织第二条围巾——这次织长一点,给念念。刘畅在整理物证箱,陈芸在旁边给她递东西。何潇锋在阳台打电话,灰色眼睛里映着城市的灯光。许昌昊和许昌昀在争最后一盒牛奶——三水已经下单了,但他们还是在争。沈心怡在医疗室整理药品,三水在会议室开视频会议,张汉瑜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鲍相然在懒人沙发上睡觉,毯子掉了一半,牛奶帮他盖了回去。

      郑译晨坐在走廊里,一个人,手里拿着那封复印件的备份,看了一遍又一遍。

      殷宇杰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它写了‘谢谢’。”郑译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它写了‘谢谢’。它不是怪物。它是一个会谢谢别人的孩子。”

      殷宇杰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写的信,它收到了。”殷宇杰说,“你很重要。不是因为你讲笑话。是因为你记得——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欢迎。”

      郑译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一直被当作配角的人终于被主角看见了”的、委屈和感动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殷宇杰没有说“别哭了”。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他说,“明天还要给‘零’写信。它学会了‘谢谢’,下一个词可能是‘对不起’。你得准备好。”

      郑译晨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笑了。

      “玄离。”

      “嗯。”

      “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殷宇杰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嘴角歪了一下,“但别告诉别人。我还要维持形象。”

      郑译晨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

      远处,刘畅探出头来:“郑译晨你笑什么?过来帮忙整理物证!”

      “来了来了!”郑译晨擦干眼泪,站起来,跑向刘畅。

      殷宇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个歪着的弧度,慢慢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微笑。

      九

      深夜。彭翠萍还在办公室里。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她回答,门就被推开了。

      鲍相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打哈欠猫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粉色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仙仙的意识波形图。

      “翠萍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没有困意——很清醒,甚至有点严肃。

      “怎么了?”

      “仙仙的缺口,我找到了一种补法。”他走进来,把电脑放在桌上,指着屏幕上一条金色的、断了一截的线,“不需要玄离献血。有另一种方式——让‘零’把她送出去的那部分意识密度还回来。”

      “零’会同意吗?”

      “它会。”鲍相然说,“因为它正在学‘爱’。爱一个人,就会想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彭翠萍看着他的眼睛。浅灰色的、几乎透明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鲍相然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困倦,不是淡漠,是一种认真的、执着的、温柔的光。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仙仙?”彭翠萍问。

      鲍相然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和我一样。”他说,“我们都是不太像人类的人类。她是因为没有情感模块,我是因为——脑子太快,身体太慢,永远困在中间。我们都需要有人帮我们翻译这个世界。”

      彭翠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翻译得很好。”她说。

      鲍相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谢谢但我不太会表达所以就这样吧”的表情。

      “我去睡了。”他说,抱起电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翠萍姐。”

      “嗯。”

      “‘零’叫我们所有人‘爸爸妈妈’。不是只有你。是每一个人。它把我们当成一个家。”

      门轻轻关上了。

      彭翠萍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笑了。

      不是署长的笑,不是彭翠萍的笑——是一个“妈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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