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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6最后一个笑话   郑译晨 ...

  •   郑译晨死在一个他没有讲过笑话的地方。

      那是荒山站下面新长出来的第三层。前两层是孵化室和血管网,第三层没人知道它的存在,直到它开始吞噬。不是吞噬数据,不是吞噬建筑,是吞噬人。三分钟之内,它把站在荒山站站台上的四个人吸了进去——牛奶、仙仙、念念、鲍相然。地面像一张嘴,张开,合拢,人就没了。彭翠萍赶到的时候,站台上只剩下一个空的热水袋和一杯洒了的热牛奶。

      “下面有东西。”念念的声音从操作台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他在下面,还活着,但信号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不是胃,是喉管。它把我们吞进来了。它在往下送,速度很快。我们停不住。”

      “能关掉吗?”彭翠萍问。

      “能。喉管最窄的地方有一个节点,像扁桃体。把阻断程序贴上去,喉管会痉挛,把我们从下面吐出来。但程序需要人手动操作。”念念的声音断了一下,又连上了,“我们都在往下掉,手够不到墙。没有人能停住。”

      郑译晨站在站台边缘,手里握着终端。终端是何潇锋的,鲍相然一直戴着,今天鲍相然被吞的时候,终端掉在了站台上,郑译晨捡起来了。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行小字——“别弄丢了”。他没有弄丢。他把终端戴在手腕上,走到裂缝边缘。

      “郑译晨,你不是技术岗。”彭翠萍说。

      “我知道。但他们都在下面。牛奶在,仙仙在,念念在,鲍相然在。我不会写代码,不会打架,不会分析波形。我只会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裂缝里那团灰黑色的、缓慢旋转的光。“但说话也是一种武器。说对了,能救命。”

      他跳了下去。

      喉管不是直的。是螺旋形的,像一根被拧过的麻花。郑译晨往下滑,速度快得睁不开眼。他用脚蹬着管壁,手撑着两边,皮肤被粗糙的管壁磨破了,血糊在手上,滑的,根本撑不住。他一直在往下掉。但他没有闭眼。他看到了他们——念念在最下面,仙仙抓着念念的衣服,牛奶抓着仙仙的手,鲍相然在最后面,四个人像一串被水冲走的叶子,在喉管的底部打转。底部有一个更小的口,像食道的入口,正在缓慢地蠕动。它在把他们往里吞。

      郑译晨看到了那个节点。在喉管最窄的地方,一团发白的、像扁桃体一样的肉球,嵌在管壁上。他只要把终端贴上去,程序就会运行,喉管会痉挛,把他们吐出去。

      问题是,他在上面,他们在下面。他够不到节点。

      他松开了撑着管壁的手。

      他让自己往下掉,掉得很快,快到耳膜鼓起来,快到视线模糊。他伸出右手,手指张开,朝着那个白色的肉球。终端上的屏幕亮了,程序已经启动,只等触碰。他快要经过了,节点在他右边不到两米。他伸长了手臂,肩膀几乎脱臼。手指尖碰到了肉球。

      终端贴了上去。

      程序开始运行。喉管猛地痉挛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呕吐。郑译晨被甩了出去,头撞在管壁上,眼前一黑。他的右手还贴在节点上,终端粘住了,拔不下来。

      喉管开始收缩。从上往下,像一只手在挤牙膏。牛奶、仙仙、念念、鲍相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往上涌,速度快得他们来不及反应。牛奶的手从仙仙手里滑开了,仙仙的脚踹到了念念的背,念念抓住了鲍相然的衣领。四个人像炮弹一样从裂缝里飞了出去,摔在站台的地面上。牛奶的膝盖磕破了,仙仙的手臂擦伤了,念念的后背撞在长椅上,鲍相然摔在地上,半边脸都是灰。

      他们出来了。但郑译晨没有出来。

      鲍相然爬起来,冲到裂缝边缘,往下看。裂缝在收缩,从底部往上,像一个人的嘴在慢慢闭上。灰黑色的光越来越暗,暗到几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在最深处,有一点蓝光。很小的,像一颗星星。那是终端的屏幕光。

      “郑译晨!”他喊。

      没有回答。裂缝又收窄了一点。

      “郑译晨,你上来!”

      蓝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起手。

      裂缝只剩一道缝了。鲍相然趴在边缘,伸出手,手指探进了缝隙里。缝隙很窄,卡住了他的手腕。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你讲个笑话!”鲍相然喊,声音碎了。“你讲个笑话我就拉你上来!”

      沉默。然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清了清嗓子。

      “有一个鸡蛋……跑去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咖啡说‘你不怕烫吗?’鸡蛋说‘不怕,我有壳’。咖啡说‘那你壳呢?’鸡蛋说‘在路上,它走得慢’。咖啡说‘那你怎么办?’鸡蛋说‘那我就不喝了吧’。”

      缝隙里又闪了一下蓝光。

      “不好笑。我编的。”

      鲍相然趴在裂缝边缘,脸上的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白印。他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了手臂里。肩膀在抖。

      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牛奶跪在地上,热水袋掉在旁边,她没有捡。仙仙抱着她,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念念站在长椅旁边,手撑在椅背上,低着头。他的肩膀没有动,但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滴一滴的、小小的水渍。

      彭翠萍蹲下来,伸出手,放在裂缝合拢的位置。地面是凉的,水泥的粗糙感扎着她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郑译晨。”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鲍相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磨破了,他没有感觉。他走到操作台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在跑着监控程序,荒山站的数据流一切正常,裂缝已经消失,喉管已经关闭,第三层已经被隔离。所有的指标都是绿色的。完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终端没有了,被郑译晨带下去了。他手腕上只有一圈被终端压出的红印,浅浅的,像一个句号。

      他想起郑译晨说的那句话。“我只会讲不好笑的笑话。这辈子,就这一个还算可以。”那个笑话他听了三百多遍,每天早上煮粥的时候郑译晨都会讲一遍,有时候粥煮糊了,他多讲一遍。他从来没有笑过。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气口,每一个“不好笑”结尾时郑译晨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现在想听了。没有人讲了。

      牛奶把洒了的那杯牛奶擦干净,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把热水袋捡起来,抱在怀里。热水袋已经凉了。她看着走廊尽头,郑译晨的工位。工位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没有水杯,没有文件。只有一张便签纸,压在显示器下面,写着“今天给鲍相然煮粥,红枣切碎,别忘了”。

      那是郑译晨的字,圆圆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别忘了”三个字,他写了三遍。最后一遍用红笔描了。

      牛奶站在那张工位前,把便签纸拿起来,放进口袋。和许昌昊的那张放在一起。

      仙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牛奶,郑译晨的笑话,好笑吗?”

      牛奶想了想。“不好笑。但他是唯一一个讲了三百多遍,还觉得自己能讲好的人。”

      仙仙伸出手,握住了牛奶的手。

      “他讲好了。”仙仙说,“最后一次。”

      鲍相然没有参加郑译晨的告别仪式。不是不想,是去不了。他坐在操作台前,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早上。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些代码,荒山站的数据流,孵化室的光团,十二颗星星的心跳。一切正常。

      他把郑译晨的工位收拾干净了。桌面擦了三遍,抽屉里的东西归类放好,椅子调到了郑译晨坐着最舒服的高度。他每次煮粥的时候,都会多煮一碗,放在郑译晨的桌上。粥凉了,他倒掉,再煮一碗。反反复复,煮了一整天。

      晚上,小黄来了。他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鲍相然。鲍相然没有回头。

      “鲍相然。”

      “嗯。”

      “回家吧。”

      “粥还没凉。”

      小黄走过去,把手放在鲍相然的肩上。“他喝不到了。”

      鲍相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火关了,把锅里的粥倒进碗里,放在郑译晨的桌上。这一碗,他没有倒掉。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感应灯灭了,工位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黄。”

      “嗯。”

      “他说,‘粥要趁热喝,凉了伤胃。’”

      小黄没有说话。他把鲍相然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只有郑译晨工位上的那碗粥还冒着热气。细细的,白白的,在黑暗中像一根线,像一个人很远很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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