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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葬岗有雪 永昭十 ...

  •   永昭十七年的第一场雪,落在长安城外。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像盐,轻飘飘洒在荒草与枯碑之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雪势忽然大了,北风卷着白茫茫的雪片,从乱葬岗尽头扑来,将满坡无名坟吹得影影绰绰,像一群跪在夜色里的旧魂。

      长安城在十里之外。

      那里灯火正盛,酒楼歌馆彻夜不歇。朱门高户前的檐灯被风吹得轻晃,仍有人拥炉饮酒,笑谈今年瑞雪兆丰年。

      可乱葬岗没有灯。

      也没有人声。

      这里只有死人。

      温照雪提着一盏青皮灯,独自走进雪里。

      她穿一身旧白斗篷,斗篷下摆沾了泥水,颜色比雪更沉。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她的眉眼生得极静,像冬日薄雾中的远山,看着温和,却又隔着一层难以靠近的寒意。

      她走得不快。

      每经过一座无名坟,她都会停一停,垂眸看一眼。

      乱葬岗里的尸骨,大多没有碑。有人死于饥寒,有人死于疫病,有人死于冤屈,也有人连自己为何而死都来不及明白,便被草席一卷,埋进这片荒地。

      活着的时候无人听他们说话。

      死了以后,也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温照雪停在一棵枯梅树下。

      树下的土被野狗刨开了,半截白骨露在雪地里。尸身已经腐坏得看不出原貌,只剩几片残破衣料,颜色被泥水浸得发暗,依稀还能辨出原本是鹅黄色。

      那应当是个年轻姑娘。

      因为她腕上还系着一串断了线的红豆珠。

      红豆散了一地,有几颗滚进雪里,像被冻住的血。

      温照雪在尸骨前蹲下,伸手拂去骨上的雪。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

      “别怕。”

      她低声道。

      “我来了。”

      风雪呜咽着穿过枯枝,青皮灯里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温照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慢擦净那截腕骨。她的指尖很冷,却比雪更稳。等泥污被擦去后,她才看清,腕骨内侧有一道极浅的裂痕。

      那裂痕弯如新月。

      温照雪的手指微微一顿。

      月牙纹。

      这个月第三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方才那点迟疑。她将青皮灯放在一旁,右手两指轻轻搭上那截腕骨。

      灯火猛地一颤。

      一瞬间,四周风雪声全都远了。

      无数细碎的声音从骨中涌出,像潮水淹过耳畔。

      先是雨声。

      很大的雨。

      雨水砸在青瓦上,顺着宫墙淌下,汇成一条条发黑的水线。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

      那是一个穿鹅黄裙衫的少女,发髻散乱,绣鞋上全是泥。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匣,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宫道狭长,檐灯在雨中摇晃,映出身后追来的黑影。

      刀光从雨幕里劈下。

      少女跌倒在地,木匣滚出去半尺,又被她慌忙抱回怀里。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求你们放过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黑影没有回答。

      只有刀锋拖过地面的声音,一点一点逼近。

      少女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宫墙。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更冷。她抱着木匣,忽然像想起什么,拼命摇头。

      “不能给他……”

      “那东西不能给他……”

      追来的人终于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宫墙后的什么人。

      “你知道得太多了。”

      少女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听见他们说,十七年前,裴家……”

      黑影猛然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

      少女的声音被堵在喉间,只剩含糊的呜咽。

      刀锋落下。

      血溅在木匣边角。

      少女倒在雨水里,手指还死死扣着木匣。她已经快要死了,眼睛却睁得很大,像是到死都不甘心。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黑影的衣摆。

      “别……别交给……”

      黑影俯下身。

      “交给谁?”

      少女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裴……惊寒……”

      温照雪猛地睁开眼。

      青皮灯火恢复如初,风雪声重新压了回来。

      她跪在雪地里,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已经泛白。那截腕骨在她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月牙纹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裴惊寒。

      这个名字随着风雪落入她耳中,又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

      温照雪从未见过此人。

      可她知道这个姓氏。

      长安裴氏,十七年前曾是大胤最显赫的清贵门第。裴家世代掌刑狱,门风严正,族中子弟多入大理寺与御史台。可一夜之间,裴家满门被屠,一百三十七口,只剩一个幼子活了下来。

      那名幼子后来被皇帝亲自带回宫中抚养。

      据说他长大后入了大理寺,查案如斩骨,手段极冷。

      他便叫裴惊寒。

      温照雪低头看着那具白骨,心中寒意更甚。

      死去的宫女为何会在临死前提到裴惊寒?

      木匣里藏着什么?

      裴家灭门案,又为何会和月牙纹扯上关系?

      她想将方才听见的内容记下。

      可是炭笔落在纸上时,她忽然停住了。

      她忘了一个字。

      不是复杂的字。

      只是“雨”。

      她明明知道那是天上落下来的水,知道它落在瓦上会有声音,知道少女死前那场雨很大很冷。可她想不起那个字该如何写。

      横?竖?点?

      所有笔画都像被风雪吹散了。

      温照雪静静看着空白的纸页。

      片刻后,她没有再强迫自己想下去,只是在纸上画了一道弯月,又在旁边写下几个还能记得的字:

      鹅黄衣。宫墙。木匣。裴惊寒。月牙纹。

      最后三个字写完,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听骨人的代价,从来不是疼痛。

      是遗忘。

      她替死人记住真相,死人便从她这里带走一段记忆。

      有时是一首歌。

      有时是一种味道。

      有时是一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

      总有一日,她会忘得干干净净。

      忘了长安,忘了司骨台,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也忘了自己是谁。

      可若她不听,这些死人便永远不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温照雪垂下眼,将册子收回袖中。

      她重新替那具白骨掩上泥雪,又将散落在地上的红豆一颗一颗拾起,放在尸骨旁边。

      “我会查。”

      她声音很轻。

      “若你还有名字,我也会替你找回来。”

      雪越下越大。

      温照雪正要起身,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马嘶。

      她抬眸望去。

      乱葬岗入口处,隐约有火把的光在风雪里晃动。火光不止一处,来的人不少,而且脚步整齐,不像寻常百姓。

      官府的人。

      温照雪眼神微沉。

      她今夜来得已经够快,没想到大理寺的人仍旧追到了这里。

      火把越来越近。

      有人在风雪中高声喊:

      “搜!”

      “尸骨就在前面!”

      “少卿大人有令,乱葬岗一带全部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少卿大人。

      温照雪的目光微微一顿。

      大理寺少卿。

      裴惊寒。

      她没有再停留。

      青皮灯被她重新提起,灯火映在雪地上,晕出一团极浅的青色。她转身绕入枯梅林,脚步很轻,很快便被风雪掩去。

      大理寺的人赶到时,枯梅树下只剩那具半掩的白骨。

      为首的差役蹲下身,拨开泥雪,看见腕骨上的月牙纹,脸色顿时变了。

      “快去回禀少卿大人。”

      旁边有人问:“还有旁人吗?”

      差役举着火把四下照了照。

      雪地上确有一串很浅的脚印,却已经被新雪覆住,只剩模糊的痕迹,像来过,又像从未有人来过。

      他皱眉道:“方才这里应当有人。”

      “什么人?”

      差役没有回答。

      火光照过枯梅枝头,雪簌簌落下。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远处林中有一点青色灯火一闪而过。

      再眨眼,便什么都没了。

      只剩风雪漫天。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大理寺内仍旧灯火通明。

      案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却压不住满室寒意。

      一名玄衣青年站在案前,正低头看着刚送来的卷宗。他身形清瘦挺拔,袖口整齐,腰间悬着银鱼符。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照出冷白清俊的轮廓。

      他面前摆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是从乱葬岗带回来的那截腕骨。

      腕骨内侧,月牙纹清晰可见。

      差役跪在堂下,低声道:

      “回少卿大人,属下等赶到时,尸骨旁确有人来过的痕迹。只是雪太大,那人走得快,未能追上。”

      青年没有抬头。

      “男的女的?”

      “看脚印,应是女子。”

      案房里静了一瞬。

      青年终于抬眼。

      他的眼睛很黑,神色却淡,像雪夜里一口深井。

      “女子?”

      “是。乱葬岗外还发现一点青灯油,像是司骨台旧制。”

      司骨台三个字落下,案房里的空气仿佛更冷了一些。

      青年拿起那截腕骨,目光停在月牙纹上。

      许久,他开口:

      “查。”

      差役低头:“查什么?”

      青年声音冷淡。

      “司骨台遗孤。”

      他停了停。

      “温照雪。”

      窗外风雪未歇。

      长安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着,没有人知道,十七年前那场被深埋的旧案,已经从一具无名白骨开始,重新睁开了眼。

      而温照雪也不会知道。

      那个她在死人记忆里第一次听见的名字,终有一日,会成为她最想记住,却最先遗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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