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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是春山   九年前 ...

  •   九年前。
      他又睡醒了,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几次重复,眼前的黑色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也许是天黑,或者没有光,可能是他瞎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无所谓。
      想逃跑的意愿再强大也不能击碎锁着他手脚的钢铁。他只是九岁的孩子,瘦弱,被锁,被困,能做的事情只有哭泣。
      其实也有偷偷祈祷,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悄悄地将手掌贴在一起,在掌心与掌心之间一冷一热的温度差里猜测生死的概率。
      不知应该向谁请求,记忆中大人求神起码有一个具体的对象,至少知道所求神明的称谓。
      他都不懂这些,没有人教过他。
      他是一件行情不佳估价起伏波动的商品,转手于各个卖家之中,不被做交易的时候被当做小猫小狗。
      他通过模仿学习,很多时候他模仿他的主人。
      肚子是饿的,这次交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漫长,落到什么样的买家手里都好,现在他只想吃点东西。
      有人摆弄他的身体像一种检查。看看头发是否柔顺光亮,耳朵大小与是否整洁,脖子和四肢要修长、健硕、有力,皮肤要有弹性最好是白净或者呈现健康的铜色,手指脚趾形状正常,没有残疾和异型。
      谁在他手上割了一刀,身体的疲乏和饥饿大大减轻了疼痛。
      伤痕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愈合。他是不死者,他有这样特殊的能力。
      果然听到赞叹之声,多是语气词,周围好像有许多人,有的人离他近有的人离他远,一些人在高处一些人在低处,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再次眨了几下眼睛,依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看看他的脸。大人,您看看他的脸。”在叽里咕噜的怪异语言中,熟悉的话语让他内心安定,说话的是他的主人,应该很快就不再是。
      主人把他的面罩摘下来,白光利剑般从面穿透脑袋,双眼刺痛,这下真的流泪了,他感受到眼和脸都潮湿。
      “您看看他的脸,您一看就能明白的,他比这里的所有孩子都值钱。您看看!”
      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在镜子、湖水、雨过天晴的地面,看见过自己日渐变化的脸,没什么特别。
      他的脸怎么会值钱?
      谁的手掌拖住他下巴,强制抬起头,并不舒服也没什么尊严的姿势。
      对的,他已经成长到了对自尊有追求的年龄,但这让他受到很多伤害。
      被铁链锁住也许是一个还不错的解决方式,否则他的挣扎说不定会带来别的什么。
      他放松祈祷的手掌,它们因为充血有些发胀。
      对方将他的下巴放开,谁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好轻柔,像在摸小狗,是喜欢他吗?
      主人说话,语气近乎恳求:“我可以要少一点钱。但您要答应我的请求。我们有说好的。您当时说可以。”
      对方没有做话语上的回答。众人窃窃私语如同低声吟唱,这种无法听懂的语言让他内心慌乱,缺失。
      随便说些什么。孩童内心期盼。
      还是主人在讲话:“我需要承诺。您起誓吧,以您获得的土地和雨水作为违背誓言的代价。”
      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明白。
      眼睛没有那么疼了,他尝试分离被泪水糊住的眼皮,扒拉出一条缝隙。
      女人的脸离他很近,很漂亮干净的一张脸,顺直长发,华丽袍裙,右边耳朵别着花朵,白色花瓣黄色花蕊。这样的装扮代表她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
      不像他现在的主人,贫穷的女巫。尽管她也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但她的衣服呈现一种穿着多年的柔软,分辨不清材质。
      此时她半蹲在他身边抬头看跟前的贵妇人,记忆中她脸上总是带着傲气,像冰冷的小刺,让人不舒服又不愿靠近,很少像现在这样露出服软的神情,如她身上穿着的被反复洗涤的柔软布料。
      主人曾经这样教导那些小女巫:“温柔的女巫是没有能量的。你们要成为坚硬的石头,击碎所有挡在你们面前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要被击碎的那部份。贫穷女巫挺喜欢自己的。但她现在还是要把自己卖掉了。
      她说她可以不那么多要钱却要承诺。
      承诺比钱值钱吗?他比钱值钱吗?
      “那并不做数。我不会做任何承诺。”贵妇人终于开口,用他也能听懂的语言,声音温柔,语气轻和,但内容不留余地:“你的出价,我给你两倍,把这个孩子留下,你可以离开了。谢谢你将他送到这里。”
      女巫说:“他不能变成奴隶。我只是需要你这个承诺。”
      贵妇人说:“我说了,我不会做任何承诺。难道你真的把他当成你的儿子。他看起来过得比安庄最低等的奴隶还要糟糕。”
      他想说贫穷女巫对自己没有那么坏。有时候还蛮好的。但他没办法开口讲。他饿得无法出声。
      “至少在我这里,他有事干,有饭吃,有衣服穿,有人教导。如果他不是不死者说不定早就成为了你药汤里的一道药材。你千辛万苦把他带到我面前不就是为了钱,纠结他会不会成为奴隶有什么意义。”
      “是毫无意义。绥安。”女巫声音变得很尖:“可你和我都看得到未来,你难道没看到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哪怕是路边的一条狗都应该是自由的。”
      女巫说的这些贵妇人置若罔闻。贵妇人说了什么一句话,女巫和他也都没有听懂。
      接着有个人从后面的人群里走出来,塞给女巫一个信封,里面应该是钱币。
      贵妇人将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推到自己面前。
      原来一直有个孩子在他身边站着。
      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一番,小男孩好奇地盯着他看。
      主人拿着信封有些发愣,像一尊沉默的石头塑像,不确定这场交易是否已经结束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交谈之中。
      男孩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贵妇人替他开口:“他还没有名字。”
      他看着男孩,不说话也没有动。
      贵妇人对男孩说:“乌鸦少爷,安德王子给予您为一个奴隶命名的权利。你给他名字吧,这样他算是你的奴隶呢。”
      叫做乌鸦少爷的男孩摸摸他的脑袋,很轻很轻,原来刚刚摸自己头的是他。
      “那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春山。春天的春,山林的山。你跟着我念一次,春,山。”
      又一次的易主,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名字。好奇怪的感觉。
      我叫春山。
      你叫乌鸦。
      那种黑色的小鸟是吗?喜欢亮晶晶的事物。
      他看着男孩很亮很大的一双眼睛,睫毛弯弯翘翘。笑得蛮高兴,皮肤黑黑的,牙齿白白的。很漂亮的一张小孩脸。
      与乌鸦这个名字其实很适配。
      他又望向他的前主人,那个贫穷的女巫,现在她得到了一笔钱,是不是会开心些?可女巫沉默的时间太久了。
      “喂。”因他不讲话,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把他的下巴抬起来,他的手很小很软,想装凶狠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嘟嘴巴:“快跟着我念。”
      他真的好饿发不出声音呢。
      突然女巫站起来把男孩撞开,男孩直接摔到他的身上,他的手被铐着,没能抱住男孩。两个小孩一起重叠着倒到地上。脑袋磕到一起。
      小男孩诶呀了一声,应该很痛,但没有哭。
      女巫抓住贵妇人的丝绸般的头发:“不!绥安,他不可以成为奴隶。我要带走他。他的价值不止于此!”
      一片混乱,很多人扑上来,女巫和贵妇人都被掩盖在人群之中。
      男孩在混乱中把他拽起。
      此时他才看清,原来自己是在一个船舱里,衣着华丽的买主、带着孩子的卖家、许多孩子,乌泱泱地聚集在这里。
      有人带走了男孩,有人带走了他。
      他们分开,他上了和男孩不同的另外一艘船。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贫穷女巫,后来他也偶尔探听她的下落,未有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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