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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巨章   乌鸦还 ...

  •   乌鸦还没有到天亮就醒来。列车前进的声响很有节奏,一下一下,越听越让人清醒。
      一想到昨晚发生什么就让乌鸦头发晕,他不明白安德和春山是怎么了,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床头灯春山上床睡觉的时候没熄,幽幽地照着一览无遗的狭小四方。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乌鸦心中还是有强烈的不安。他是不死者,其实他没有心,这是一种比喻。因为他还是生活在一群长了心脏的人群里。
      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观察。
      乌鸦不知道视线发出的方向,似乎无数不在,如同床头灯发出的光填满房间。
      春山均匀的呼吸声从上铺传来。隔壁车厢的颂神歌还在吟唱,歌唱祈福的歌奴不知疲倦,不知厌烦。
      这个夜晚意外地漫长。
      乌鸦下床,连衣服和鞋子都没套上,只穿着一条长裤就打开通往安德房间的门,他要去看看安德才能安心。
      他的主人此刻安静地在床上睡着就像在白色云团中睡着。
      看见安德乖乖睡着,乌鸦的脑子终于是没有那么乱了。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
      期间安德还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他,喊了声乌鸦的名字,又闭上眼。
      乌鸦伸手摸了摸安德的脸,安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无意识地蹭他的手。
      哪怕是小雀也不能在安德睡着后还在他的床上或者床边。
      乌鸦知道安德信任他。
      乌鸦希望安德爱他。
      他回去睡下。期间又醒来几次。每一次他都去安德那里看看。安德睡得很沉,再没有因为他进入房间就醒过来。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乌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手臂,湿漉漉的,温度又热又冷。
      还以为是春山在闹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朝着通往安德房间的门那边去。
      乌鸦立马清醒,冲到安德房间。
      他的主人还床上呢。墙上挂着的壁灯发出温暖柔和的橘色灯光。
      乌鸦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脖子因为过于紧张有点梗着痛。
      颂神歌唱到结束部分,唱歌奴换班休息去了,隔壁车厢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然后有人争吵,大叫,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
      乌鸦被他们的交谈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就一下。
      他发誓不到几秒钟。
      再望向床上,安德已经不在那里。
      白色云团上有淡蓝色的痕迹,微微发亮,像月光榨的汁液。
      “安德王子在露台!”
      有人喊着,所有人都往露台方向跑去。
      粉紫色天空做背景,无边无际的白草如同雪地。
      安德穿着他喜欢的花纹繁复华丽的薄纱睡袍,火车前进带起的风将衣袍吹起来就像烟雾。
      几只白色的鸽子,春山送给安德的那几只,绕着他翩飞。
      安德没有带面具。他脸上的疤痕近日已经越来越浅,现在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看起来还没有睡醒,对这发生的一切都没搞清楚状况。
      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很漂亮地站在那里。
      而所有的贵族、奴隶、仆从、自由人,都看到安德并不是站在露台的地面上。
      他站在一堆黏腻的章鱼的触手里,或者是章鱼触手卷住了他的双腿。
      哪里来的大章鱼?为什么车上会有大章鱼?!
      安德弯曲上半身,垂下手臂想要将脚挣脱出来。他手腕很纤细,看起来一下就可以折断的。乌黑瀑发跟着他的动作像丝绸一样滚落散开。
      “诶,你让一让可以吗?”他好声好气地,好像是在和这个丑陋的怪物商量。
      温柔的安德王子,可怜的安德王子。
      “别动!安德!”
      在乌鸦冲出去之前,触手和安德都一起滚下列车,在白草地上拖出一道痕。
      乌鸦右手举高往前一抡,飞钩如同魔鬼恶爪飞向白草地上挪动的巨大□□。
      勾住了!尖锐的利爪刺入巨章的肉皮,似乎没有造成任何一点伤害,这坨发疯的蓝灰色肉团依然在一路狂奔。
      乌鸦从露台飞跳下去,飞钩带着他在白草地上拖行。在这样的速度下,任何一颗石头或者一棵树都会要了乌鸦的命。
      火车急刹,发出锐利的声响,车上的人捂住耳朵,嘴巴也在尖叫。
      救命!救人!怎么办!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二批跳下车的是护卫、影子们、和安德交好的朋友们、身手不错的奴隶。他们当然赶不上巨章和乌鸦的速度。
      白草地很滑,他们跑不快。有几个聪明的,当机立断拿了几块木板就滑下去。
      但不够快。
      乌鸦感觉自己拉着飞钩的手快要断掉。断掉可以,但晚点,至少在他追上安德之后。
      他只想追上,只想追上,追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丑东西。
      必须救下安德,保护安德,是他作为安德的奴隶融在血肉里的誓言。
      两块木板从他眼前飞过后,他终于利索地抓住了第三个。并用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站在板上。
      他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骑着板飞下的春山,是春山扔过来的。
      人在危险的时候能够激发出巨大的潜能。肾上腺素让乌鸦完全忘记疼痛。
      他收紧核心,站立在滑雪板上回拉飞钩。
      他飞到巨章身上,准确地说是砸上去。
      触感意外的并不柔软,有点像橡胶,给他砸得眼冒金星。
      他抽出腰部的匕首狠狠插进章鱼的表皮,但章鱼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
      乌鸦扭动匕首手柄处的卡扣,隐藏在把柄中的毒液渗透进伤口。这个剂量足以杀死十头大象。
      他没有考虑让这个巨章活下来的任何可能性。
      伤害安德的就必须要死。
      乌鸦从未发现自己原来这样的恶毒。尽管外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凶恶。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知道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其实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或者动物主动生出要杀死它的心。
      而此刻他想将这个怪物撕碎,因它劫持了安德。
      巨章将安德包裹在了身体中间,乌鸦无从下手,他只是跟在这个巨物的身上下落,章鱼的触手乱舞,几次差点将他从章鱼身上砸下去。
      终于乌鸦发现这个章鱼也想停下来,它努力使用触手企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但没有用。
      地上只有覆盖的很滑溜的白草,零星几颗树木,在巨大的章鱼面前和纸一样脆弱,它的触手一卷就被拍成碎片。
      它停不下来。
      “砍它的脑袋!脑袋!”春山在后面大声呼喊。
      毒药并未及时发作。乌鸦用力地将匕首插进章鱼的身体又拔出来,几乎算是疯狂,章鱼的头部被砸出一个大坑,没有血流出,淡淡的蓝色液体,像是月光榨的汁液。是昨天早上出现在安德床上的东西。
      眼睛。没有眼睛。耳朵。没有耳朵。
      只有一个脑袋和好多长触手。蓝灰色表皮上有零星圆环,更深更艳的蓝色。
      乌鸦大声呼喊安德的名字,“你听得见吗!回应我一下!”
      回复他的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章鱼发出痛苦的呻吟。
      乌鸦在巨章头上掏的洞几乎可以贯穿,他看见某种蓝色的,正在跳动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毫不犹疑,将它用刀割下。
      一声尖叫,是章鱼发出的尖叫,怪物几乎全身都在颤动,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其他的东西。
      车上所有人都看见章鱼全身的触手都往不同的方向撑开,一个人从它的怀抱里摔出。
      是安德。
      “是安德!”
      大家欢呼。
      乌鸦将飞钩圈住安德,另一半甩在路过的一棵树上,安德终于在雪地里停下。
      看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没缺胳膊少腿,这很好。这真好。
      乌鸦松了一口气,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
      乌鸦还站着巨章头上,看着安德确保他在雪地里站直。
      春山对他大叫,声音在风声里显得遥远:“跳下去!乌鸦!”
      乌鸦的注意力被安德全部吸引。他身下的巨章因为毒药发作已经无法改变自己的轨迹。
      他们两个都没能躲开那块巨大的石头。
      “砰!”
      □□撞上了坚硬的石头。
      安德解开飞钩冲过去将被压在巨章身体下面的乌鸦往外拽。
      乌鸦身上都是血,混合着淡蓝色发光的液体,那又是章鱼的血。
      他睁开眼睛看见安德的脸。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留意到的是这种事情。他想说安德脸上的疤好像看不见了。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张脸蛋。以后就不用再戴面具了。
      于是他说:“太好了”
      好像还看见春山飞奔过来,他想打个招呼,刚刚春山给他扔木板那几下还挺帅的。
      安德在喊他的名字,春山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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