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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二十分 辐射沉降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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辐射沉降第84天。正数第114天。
第二天凌晨——井树声照常五点起床。不是闹钟——是生物钟。三个月手摇水泵——每天五点开始摇,身体比日出准。他推开泵房门——看到陆砚已经在空地上。不是刚起——是在擦工兵铲。天没亮——但陆砚的铲面在极微弱的星光下有一层反光——和井树声搪瓷杯里那块水银温度计碎片的反光属于同一个原理: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金属表面——即使没有灯也会亮。
"早上五点——你每天这时候起床。"陆砚说。不是问——是观察结论。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持机昨晚十点零三分确认晚安——今早四点五十七分开机。之间间隔六小时五十四分。姜听在昨晚十一点值班时标注了你的信号规律:发射键的按压力度从头到尾一致——说明你睡前和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同一个动作:按发射键确认自己还在。"陆砚把铲子插回背包侧袋——然后说:"一个人待了三个月——确认自己还在——比确认别人还在更重要。我在部队碰过一个边防哨——零下四十度——一个人守六个月。他说最难的不是冷——是每天起床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因为没有人看。"
井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水泵旁边——把曲柄手柄插进接口——开始摇。动作不快——每分钟约三十转——匀速。摇的时候看着泵的出水压力表——表的指针在0.06兆帕到0.09兆帕之间摆动——这是他手摇三个月摸索出的最佳转速区间。太快费体力——太慢水打不上蓄水塔。
秦川在摇泵声中醒了——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去看井屋后那片青菜。遮阳网下——菜叶上有露水。露水是雨棚凝结的蒸发水——不是外部降水——铯含量应该极低。他摘了一片外侧老叶——用手指搓——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不是辐射尘——是旧遮阳网掉的化纤粉末。他说:"你的遮阳网老化了——网丝开始粉化——粉末掉在叶子上——菜叶吃之前要多洗一遍。不是毒性——是遮不住多少辐射了。过一段时间——如果安全屋的膜有边角料——可以给你裁一块更好的。不能完全挡铯——但能把粉尘挡住。"
范成在泵房内把井的短波电台做了全面检测:天线匹配、频率校准、发射功率、电池电压、接头氧化程度。检测结果——天线竹竿上的铜芯线接头已经氧化发黑——接触电阻偏高——发射功率因此损失约百分之十五。"接头氧化——铜芯被酸雨侵蚀——但不严重。用细砂纸打磨一下露铜的部分——再涂一层——你这里有凡士林吗?"
"没有凡士林——但有机油。泵轴用的机油——还剩半瓶。"
"不行——机油是绝缘体——高频信号走天线不能用机油——会烧。下次交换日——我让防空洞带一小盒凡士林给你。钟离医疗室有——她用来防止冻伤和保护小伤口——涂天线接头比涂手省。"范成把天线接头暂时用刀片刮了铜锈露出来——信号功率恢复了约百分之十——暂时够用。
六点半。天亮。井摇了两小时泵——蓄水塔浮标升到了半满。他停下来——用一块旧毛巾擦手上的机油和汗——然后从搪瓷盆里拨开灰——把昨晚剩的火种用一小块旧报纸重新引燃。火着起来后——他煮了一锅水——水里放了几片他屋后摘的青菜叶——放了一撮盐。盐装在一个旧塑料药瓶里——瓶身标签被他撕了——换成手写的:"盐·省着用。"
"早餐——菜汤。没什么味——但喝下去是热的。"
四个人围着搪瓷盆喝了菜汤。秦川喝第一口的时候说:"缺的不是盐——是蛋白质。你多久没吃蛋白了。"
"三个月。老鼠抓过一只——煮了——不好吃——骨头太多。蛋没有——末日前站里养过鸡——末日那天没人来喂——跑了。"
"下次交换——让何禾带四个鸡蛋。水库南岸养了鸡——不是末日前——是末日后从废弃养鸡场救的——有一只公鸡四只母鸡——现在蛋一周能攒十几个。第一优先给儿童——第二优先给营养失衡的外围节点。你在优先名单里。"秦川说完——把碗里的菜汤喝干净——连菜渣一起吃了。井看着他——说:"你吃饭像种地——一粒不剩。"
"种地的人——知道每一粒东西在没上桌前从土里走了多久。"秦川回——然后把空碗放在泵的铁壳上——碗底有一个极小的磕痕——磕痕里有水垢——不是他磕的——是井的碗——用了不知道多久了。
上午。队伍准备返回。出发前——陆砚在灌溉站周围做了一次安全评估。泵房西北方向约三百米有一排旧农具仓库——铁皮棚顶被风揭了一半——但骨架还在。仓库里有几台旧农用机械:一台手扶拖拉机、一架旧犁、一台锈了一半的旧播种机。拖拉机柴油箱打开——空。但播种机的种子箱里还有残留——箱底铺着一层旧种子——混杂着麦粒、草籽和不知名的细小种子——全干了——可能已经失活。秦川全部收集——装进他的口袋:"回去催——不一定发——但试试。"
陆砚在旧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一台让他在原地站了大约十秒的东西:一台旧柴油抽水机——型号195-2型,单缸四冲程——手动曲柄启动——铸铁机身——明显比井现在用的手摇泵大一个量级。油箱空——但机身完整。机器旁边有一个旧油桶——桶底有约一指深的黑色沉淀——不是柴油——是机油和杂质的混合物——但桶壁内侧摸起来还有一层极薄的油膜。他拍了照片——发给韩江。
韩江在防空洞公频上回了两个字:"能修。"
"能修"等于——如果韩江能修这台抽水机——井就不用每天手摇两小时。抽水机的出水量是手摇泵的至少五倍——蓄水塔可以在二十分钟内灌满而不是两个小时。省下来的一小时四十分钟——井可以浇更多地、修更多设备、或者——休息。一个独守灌溉站三个月的人——从来没有"休息"这个概念。他的一天从凌晨五点开始——以搪瓷盆里的枕木火熄灭为结束。
"这台抽水机——下次过来——我让韩江和范成一起到。上次滤芯交换日老杨找到了离子交换树脂——下次交换日多加一项:灌溉站抽水机修复。修复所需:柴油至少五升(从程朗的物流线调——老方料仓可能还有)、机油若干、燃油滤清器一只、凡士林一小盒(天线接头)、遮阳网替代膜一块。修复后——灌溉站节点供水能力从'手摇饮浇自给'升级为'泵输可对外支援'。对外支援的方向:城东小学——他们现在的饮水靠雨水收集+沈度送——如果灌溉站能稳定供水——小学的用水压力减一半。"苏序把这段写在系统面板的任务板上——不是新任务——是"灌溉站节点升级计划"。
井树声站在泵房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他没有说"谢谢"——在末日说谢谢太轻。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搪瓷杯里那块水银温度计碎片——那片他用来看信号强度的反光面——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手持机旁边。手持机屏幕上的绿色LED每闪一下——就在那块水银碎片上闪过一道极小的绿光。碎片上的绿光反射到电台面板——S表指针轻轻抖动一下。
他看了一眼S表——然后按下发射键,发了一条语音。不是短波——是手持机直发——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灌溉站·井树声。今天五点起床——摇泵两小时——蓄水塔半满。菜叶摘了三片——煮了汤——汤里放了盐。今天有四个人在泵房里喝了热气。"
公用频道上——何禾第一个回:"收到。四个人喝热气——井树声、陆砚、秦川、范成。你们四个人今天早上在同一只搪瓷盆旁边——不是三个方向——是一间泵房。井树声——你从'还有水'到'有四个人在喝热气'——用了四天。"
赵晚在笔记本"回执"页——把回执008·灌溉站旁边的括号从圆括号改成了方括号里套圆括号——她的私人符号系统:方括号=已到达但未入住,圆括号=已接触。套在一起的意思是:信号已从"等待"变成"在场"。她在旁边写:"第114天。灌溉站·井树声——不是'还有一个方向在发信号'——是'有一间泵房在煮热汤'。"
苏序看着系统面板——拓扑图上第14个节点头旁边——唐小米加了一个新数据:井树声的手持机电池电量:73%。发射功率:正常。信号规律:五点、十八点十七分,双次确认。信号从"单一的生存呼号"变成了"固定时间的常规签到"。
积分面板跳动了——不是升级——是小额加分:灌溉站节点建立+对外供水潜力评估——加30分。总积分:21830。
苏序在公频上说:"第14节点已确认。它不是最远的——城北二十二公里。但它有深层地下水。在末日——深层地下水等于血液。不是比喻——是生理学:人体百分之六十是水——钟离可以解释剩下那百分之四十和水的关系。回执008——从今天起不再是回执。是节点。"
范成在返回途中——在第十五公里处回收了小饭盒中继器。他把饭盒放回背包——然后发现中继器的电池仓里——他在出发时放的那块旧锂电池旁边——多了一样东西:秦川从灌溉站带回来的一粒麦粒——极干瘪——但完整。不是他放的——可能是秦川帮他收拾背包时顺手放的。麦粒压在中继器的天线接头旁边——不碍事——但等于中继器在下次打开的时候——会带着一颗旧麦粒。范成没有拿出来。他把饭盒盖合上——螺丝拧紧——然后背好背包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