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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速之客 倒计时第3 ...

  •   倒计时第38天。酸雨还在下。天还是那种暗褐色的旧硬币的颜色。

      系统推送那条"三个不明身份者"的通知时苏序正在跟宋予对着物资账本算泡面的最后余量。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行文字,然后站起来走到钢板门前面。猫眼外面的院子是整个被酸雨浸透了的样子——地面上积了大概两公分的酸性水层,水面微微冒着气泡,不是被新的雨滴打的,是地面上的石灰还在被酸慢慢分解产生的二氧化碳。气泡在水面上破了又冒、冒了又破,像地面在微弱地呼吸。

      "三个人。从北面来。步行。速度大概每小时四五公里。他们不是慢悠悠散步的——这个速度在酸雨里走路已经接近普通人能保持的最快步行不摔倒的极限。"姜听在频道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播报一场正在接近的雷暴。

      "他们穿的什么。"

      "看不清。卫星的分辨率不够。但从热源分布看——头部、躯干、四肢全部有温度覆盖,没有暴露在外的裸露皮肤。说明他们穿了防护——要么是雨衣,要么是全身塑料膜。"姜听停了一下,然后把热力图局部放大到防空洞周围五百米范围。"他们现在在老家属院的北边——距离你这栋楼大概八百米。路线不是直线——他们在绕。绕的是菜市场北侧的转化体密集区。说明他们有办法看丧尸的热力图或者他们有别的远程观察手段。"

      苏序把猫眼盖合上。"所有人注意——频道里打字,不语音。有三个不认识的人从北面接近。热源显示是人——不是转化体。但不认识。防空洞所有门锁好。警戒哨把灵敏度调到最高——检测到门以外十米内有动作就直接报警。"

      陆砚从钢板门内侧的那个位置站起来——他一直在那里。铁管从地上拿起来——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了,但做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老罗用手势提醒防空洞里所有人——不是喊。是把手往下压,手掌朝地,往下压两次。三个小孩立刻安静了。不是被吓的。这几天他们已经在防空洞里学会了"老罗压手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杨小麦把他妹的嘴轻轻合上——不是捂。是合。手放在她嘴唇前面,没有碰到,她就懂了。杨小禾把猫抱得更紧了一点——猫没叫。

      三分钟后。警戒哨第一条报警推送到苏序手机:「防空洞入口上方的警戒哨——检测到人形热源×3。距离约300米。移动方向:正对单元楼门口。非转化体。但行为模式不符合幸存者求助模式——三人保持正三角行进队形,前行速度均匀。无受伤迹象。」

      "正三角队形。"陆砚在苏序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苏序没见过正三角。但他见过——陆砚在部队学的战术队形里面有一个叫"三三制"的班小组突进队形。三个人的标准攻防前推是前面一个做点侦察,后面两个交替掩护——不是直直地走,而是前后位置错开、互相保护正面和侧面。这种队形不是平民无意中走出来的。是练过的人。老手。可能不是军队——但一定是某种有组织的、做过接触演练的武装队伍。

      "有可能不是来找麻烦的。但如果他们是来找物资的——我们防空洞从空中看是一栋没亮灯的老居民楼,从地面看是钢板封门、铁栅栏加固、后巷隐蔽。他们不一定知道这里是安全屋。但他们路过的时候如果看到废水有经过我们排出的痕迹、或者闻到通风口飘出的泡面味——会觉得里面有人。然后敲门。"陆砚说。

      "敲门的话我不开。"

      "他们不会像上回秦川那样礼貌地敲。如果是习惯走三三制扫楼的人——敲门只是试探,敲完你不开他们可能会绕到后面找后巷。后巷出口只有一个。你最好在频道里让老罗和杨德昌拿上铁管站到后巷内侧。"

      老罗已经把焊枪换成铁管了。杨德昌从种植室门口站起来——他不是个习惯拿武器的人。但是他拿了一根从电影院里捡回来的电影银幕支架——不锈钢的,大概一米半长,空心,不重也好握。他站在后巷出口的内侧——后巷铁皮遮阳棚的另一边,那个位置如果有人在巷子里接近后门,他会是第一个看到铁皮缝隙里出现身影的人。

      三个热源在防空洞单元楼外停下了。距离大概二十米。然后其中一个单独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铁栅栏。

      敲门声。四下的,间隔均匀,力度控制得很稳——不是慌的。像有人在用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表达"我不是来撞门的"。不是那种在单元门外大喊"有人在吗"的类型。是没有出声——只敲门。然后停。等他敲完四下之后大概十秒,外面的人开口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钢板门传到防空洞里,低频、略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里面的人——我们是城北过来的。不需要开门。我们只是过路——想去城东。想跟你换点东西。"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人。"苏序在门里面回应——不是隔空,就像平常说话,但声量刚好能透过钢板门。

      "排水泵。你们排水泵在运转——我在小区围栏外面就听到了。这种天还在运转的泵——说明保护着活着的人。我们不多留。就是想换。我们带了三十斤大米,是干的没受潮。还有几盒消炎药。如果你们有柴油——我们想换。不多——汽油跑城东很勉强——柴油能跑更远。随便多少——五升十升都行。你开价。"

      苏序回头看了一眼程朗。程朗用口型说了一个字——"问。"

      "你们几个人。叫什么。从城北具体哪个位置来。"

      "三个人。我叫韩江。另外两个是搭档——一个姓武,一个姓白。从城北化工厂员工宿舍区来。我们本来在城北窝了一周,但化工厂这边已经没有吃的了。城北比城西早沦陷两天——我们那边全是转化体。后来我们从热力图发现城东还有一个在供电的区域——那附近可能有人聚集。我们就带着仅有的这点东西沿城北主排洪沟河床走的——涨水了,但能走。走了大概一天多。现在差一点柴油——车里还能跑,但过了城西加油站发现油箱漏底。"

      苏序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北化工厂——秦川说过城北是最早出事的区域,因为这个城北化工厂曾经发生过一次□□管道破裂。城东有电——和姜听发现的一致。沿排洪沟河床走——那确实是一个能避开绝大部分建筑内丧尸的路线,但必须蹚水。酸雨涨水,蹚水的人腿会先被酸液灼伤。

      "你们的腿——蹚过排洪沟的水。"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韩江说:"酸。两个搭档的腿从膝盖以下全脱了皮。我叫他们不要去蹚——他们自己蹚了。现在白姐的左脚脚背露了骨。不是想让你治——是想问问你这附近有药店吗。城北化工厂附近的药店全烂了。"

      苏序把猫眼盖推开。从猫眼看出去——铁栅栏外面的那个男人身影很清楚。他穿着深绿色的帆布工装——化工厂那种抗酸碱的旧工装。脸上蒙了一块防酸雾的棉纱——不是N95,是旧毛巾。他身后大概十米外的老槐树后面站着另外两个——一个捂着左小腿,另一个腿上包了什么东西。三角队形已经松散——不是战术攻防。是受伤之后被迫停下来的状态。

      她也在计算另外一件事:如果韩江真的是用了系统热力图——他刚才说的"从热力图发现城东有电"——这意味着他能看到热力图。能看到热力图的只有绑定者——或者和绑定者共用设备和信息的人。但他刚才没有说自己是绑定者。他用了"我们"看到了热力图。而且他说"热力图"——不是系统专有名词,但说法和唐小米姜听他们用的术语一致。普通人不会管那个叫热力图。

      "你们怎么看到城东有电的。我没有给你热力图。你们用的是谁的——"

      "我有个朋友——绑定者。姓严。在城北。但他的安全屋没有实体化过不是他不用——是他拿到弹窗的时候正在化工厂三班倒的夜班。他错过了。"韩江顿了顿。"所以他就把系统面板当手机软件用——给我们看地图。给我们看热源。他自己什么都不囤。他把所有积分全部换成信息——帮别人看路。我们从城北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手机的另一头帮我们找城西这边的冷区。你不用担心我偷了你什么情报——我没有。你热力图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经过你的冷区时自己看到的。我能看到的是因为我那个朋友能看到——你的安全屋位置不是他泄露给我的。是我走到你门口——排水泵的声音已经告诉我你在里面。"

      苏序把猫眼合上。转身看了陆砚一眼。陆砚的表情是"他知道热力图但不是绑定者,他们三个人腿上有伤,要求换柴油——可信度中等偏高"。不是原话,是苏序从他那零点零几秒的眼神里读取的。

      她把门栓拉开了。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和上次面对秦川时一模一样的二十公分门缝。工兵铲横在门缝底下。

      "三十斤大米。消炎药——你们带了什么药。有多少。"

      "阿莫西林——板装的没拆的一整板,大概二十粒。头孢——几粒散的,可能是断了货拆过的。还有半支烫伤膏——我们自己用的不算,换给你们。"

      "你们三个人伤成这样——你不是要拿柴油去跑城东。你是想用柴油换药给那个脚背露骨头的白姐。是不是。"苏序盯着他。

      韩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是一种被看穿之后不急着解释的沉默——不是尴尬。更接近于"对面这个人确实不是能忽悠的"。

      "是。柴油有一部分确实想留到城东——但换药是更急。白姐走不了。她的脚不是皮肉伤——是酸烧伤。我们不想在这附近多待——能换到消炎药和绷带的话我们就立刻走。"

      苏序把门关了。她在防空洞里站了几秒。然后对所有人说:"三十斤大米——给二十九人至少能挤多两天半。消炎药——他们比我们急——阿莫西林我们用不上那么多,剩一部分给他们。——但柴油我们不换太多。我们有发电机需要油。给他们三升——够他们把车开到能落脚的安全点。给多了自己人遭殃。"

      "我会在频道里说——30分钟后秦川和杨德昌把米和一小部分绷带和半板阿莫西林拿过来回馈——不算换。是给。因为给我信息的绑定者朋友不是我的人,但他传递的内容帮我们安全度了几天。这是还。"韩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没有因为苏序说"三升"而失望。像是他知道柴油在末日里每一滴都该秤着给。

      苏序把铁栅栏开了一道小口——秦川把一个小铁罐提了出来。里面是三升柴油——程朗用针管从油桶里一管一管抽出来的,灌进铁罐的时候一滴都没洒。老罗把昨天从电影院带回来的备用的弹性绷带、一卷纱布和半板阿莫西林放入铁罐旁边的一个塑料袋里。

      韩江把那三升柴油接过去。然后他把塑料袋里的消炎药和绷带拿过来——转身递给了身后那个蹲在地上的白姐。她的手接塑料袋时是抖的——脚疼到汗湿透了衣领,但没叫过一声。她从城北走到城西,腿是泡在酸水里过来的。她没叫。

      "你们从城北来——城北化工厂附近现在还有幸存者吗。"苏序在关门之前问。

      "有。不多。化工厂的防化服——之前是应急演习储备——放了三箱。我们三个人一人领了一套,还有大概十一二套没人领——因为穿防化服需要知道化工厂备品库密码锁。你如果没有密码就进不去。"

      "密码你方便说吗。"

      韩江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写在工装袖口上的一串字念了一遍:"七五三九。不要白跑。备品库旁边三号车间北窗的位置有一只丧尸——以前是一个操作车间的主任,穿着蓝色的化工厂工服,左臂断掉了。他每天从窗边转到备品库门口——敲门进去出来敲门进去。不要跟他直接打——绕过。找侧面通风管,往里塞一块泡过氨水的布——他会追氨水味飘过去。不要用脚踢他。因为他身上沾的是化肥级磷酸盐——碰到你甩的衣服也能把你衣服烧一个小洞。"

      苏序把这串信息全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不是因为她马上要去城北。是因为末日前她学了殡仪馆里最有用的一件事——任何死者的信息都可能有一天被用上。韩江走之前说的最后一段话,可能哪一天救某个人的命。

      三人走了。韩江把白姐背在背上——柴油铁罐挂在胸口,大米袋子留给了这边。走之前韩江在铁栅栏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的方向。

      "三十斤大米。三升柴油。公平吗。"

      "你觉得公平就公平。"苏序说。

      韩江笑了一下——隔着防酸雾的棉纱都能看到他眼角那一块皱纹。然后他背着他的搭档,一步一步消失在老家属院的西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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