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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水库南岸 倒计时第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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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7天。凌晨五点半。
陆砚把背包甩上肩的时候,防空洞后巷的遮阳棚上积了一层新的霜——不是雪,是凌晨低温把昨天土壤蒸发的水汽重新冻在了铁皮上。赵前把攀爬环挂在腰后——还是那个用尼龙织带自己绕的绳结,他每出发一次就重新绕一次,不是不信任之前的绕法,是要让手指记住每次出发前的紧张感。他说如果哪次上山前手指不觉得紧张——就不该去了。因为在山路上紧张的手指抓绳索时会抓得额外的牢。
程朗检查了第三辆三轮车的柴油引擎——昨晚他从备用柴油桶里抽了两升油,过滤了两遍后灌进三轮车的油箱。过滤网是他用韩江从化工厂带回来的一截旧铜丝网做的——不是精密仪器,但能截住柴油里的水珠和颗粒杂质。他拉了三下启动绳——引擎在第三下的时候着火了,排气管在零下五度的冷空气里喷出一团蓝白色的烟。他说柴油机在冷天启动前要先拉一下油管让柴油预热——不是用火烤,是用手反复捏油管上的橡胶球泵,把柴油从油箱泵进化油器。十二下——这是他摸索出来的数字。少一下着不了,多一下浪费柴油。
沈度把范成的短波收发信机固定在三轮车拖斗的防震垫上——防震垫是从电影院旧座椅上拆下来的海绵垫。收发信机旁边放了一台唐小米改装的便携中继器——用旧手机主板加铜轴电缆放大器做的,能扩大短波信号的覆盖范围大约三公里。这台中继器的外壳是老罗用铁皮边角料焊的——四四方方,焊缝笔直,底部打了四个螺孔可以和三轮车拖斗的铁架固定。唐小米在焊好送去之前在外壳上贴了一张贴纸——不是标签,是一张她小时候收藏的卡通贴纸,上面画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人举着天线。她说这是"信号兵的护身符"。
"带什么武器。"赵前问。
"铁管三根。苏序那把短刀在陆砚背包里。赵前的登山扣可以当近战勾挂——如果遇到单只潜伏型,铁管控制距离,短刀收尾。不恋战——河堤路是开阔地带,转化体靠近前至少有两百米预警距离。如果遇到群——转头上三轮车,柴油引擎的噪音在开阔地带足够让转化体短暂迷失方向。"陆砚说。他不是在交代战斗方案——是在把风险评估讲给每一个要去的人听。这是他退役之后第一次用战术用语讲这么多话。在部队的时候他不用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但现在他说了。因为他发现说了之后赵前会点头,程朗会把三轮车的转弯半径在脑子里默默算一遍,沈度会把中继器的电池备用数在频道里多确认一次。说的话——有用。
赵晚在出发前递给陆砚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不是地图,是她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用极小的字列出了她根据山脊基站摩斯码内容反推的"城北水库十七人可能需求清单":
「1. 净水需求(最急)——他们提到缺水,但没有净水过滤设备。2. 营养需求——十七人中可能有轻度营养不良者,不然不会主动对外联系。3. 外伤处理——他们有兽医但不一定有足够的外科耗材(缝合线、消毒液、纱布)。4. 安全感需求——'未绑定系统'意味着他们不知道系统是什么——如果知道世界上有安全屋这样的东西存在,一部分人可能会想加入,另一部分人会害怕。评估时注意观察谁在提"系统"这个词时的反应——警惕的人比热情的人更需要时间。」
陆砚把这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折了两折,放进防化服胸口那个有拉链的袋子里——和蒋晟那张便条放在一起。他说:"你观察人的方式比以前细了。"
赵晚把笔记本合上。"不是以前不细——是以前只观察物资。现在物资越来越多——人的事就比东西重要了。这个道理是苏序教我的。她从来没说过——但你看她每次做决定:不算物资先算人。别人的物资她有数——别人的脾气她有数——她最没数的事是她自己手背上在裂口。这种东西你没办法学——但你能看到。看到之后你会发现自己也能做。"
五点四十五分。陆砚、赵前、程朗、沈度四人出发。三轮车沿着后巷碎石路驶出——车尾灯在清晨的薄霜雾气中投出两团模糊的红色光晕。苏序站在遮阳棚下面,羊毛手套戴在手上,灰色围巾系在脖子上——围巾是她自己系的,没叫别人帮忙。但系的方式不是她平时那种松松地在脖子上绕一圈——是绕了两圈,把下巴也包进去了。陆砚在防空洞门口往外走的时候瞥了她一眼——看到了那个围巾的系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背包肩带在那一刻被他调整了一下——不是松了,是紧了一下。
河堤路。晨雾在河面上凝成了低平的雾层——不是弥漫到路上的浓雾,是只浮在水面上不到半米的薄雾。河堤路的路基在连续两周没有酸雨之后干了一些——之前被酸水泡松了的路面碎石在低温下冻硬了,反而比之前好走。三轮车的轮胎在冻实的碎石上压过时发出的不是泥泞的咕叽声——是咯吱咯吱的碎石被轮胎碾进冻土里的声音。
赵前坐在拖斗外侧。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河堤另一侧的建筑废墟——不是警惕转化体。是看那些废墟的轮廓在晨雾里怎么变。他说,山路走多了之后眼睛会自动记住地标的轮廓线——如果某天同一条路上的轮廓变了,就说明那里出现了新东西。末日前他开矿用卡车的时候也用这个方法看矿山边坡——如果边坡轮廓变了,说明坡体在滑动。今天河堤路的建筑轮廓和他上次沿着城南来的时候一样——没有新增的坍塌,没有新的废车,没有被移动过的大型残骸。这条路线暂时是干净的。
程朗把三轮车开到河堤转弯处的时候减速了——不是因为有障碍物。是因为河堤转弯处的路面被酸雨冲出了一条横向裂缝。裂缝不宽——大概手指那么宽——但如果三轮车的轮胎卡进去,方向会偏。他提前减了速,让前轮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滚过裂缝。动作利落——因为他的前开叉车生涯里有无数个类似的场景:货架之间的缝隙,月台边缘的落差,叉车经过时如果后轮卡缝,货就翻了。开叉车和开三轮车——在末日前和末日后——都有关键时刻侧倾角度的把控。
上午八点。三轮车到达盘山石子路入口。盘山路坡陡——三轮车引擎的排气管开始排黑色浓烟,柴油在缺氧燃烧。程朗把档位调到低速高扭矩——三轮车的发动机不是为爬坡设计的,但老罗在上次出发前把变速箱的传动链条紧了大概半圈,让扭矩输出的损耗从大约百分之十八降到百分之十二。这半圈链条在平路上感觉不出来——在盘山路上多出来的百分之六扭矩意味着三轮车能带着四个成年人和一个负重拖斗爬十二度坡不熄火。程朗在爬到一半的时候拍了拍车把手——不是惯常操作,是敬意。给老罗那半圈链条。
水库南岸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上午九点。水库不大——大概两公顷水面,水面是暗灰色的,不是污染——是天色的倒影。酸雨把水库南岸的浅水区表层酸化了一些,但因为水库是流动的——有一条山溪从北面注入——水体没有完全变成酸性。水库边有一排六间旧水泥平房——应该是以前水库管理站和水文观测员的住所。平房墙面有酸雨腐蚀的痕迹,但瓦顶还在,门窗有人用木板加固过。其中一间平房的烟囱正在冒烟——不是烧柴油的烟,是烧木柴的白烟。有人在煮东西。
陆砚从三轮车上下来。他没有拿铁管——不是放松警惕,是要用第一印象传递一个信号:他不是来威胁的。他站在水库边一块明显是人类刻意清理过的空地上——这片空地周围放着几把用旧轮胎改的凳子,一根晾衣绳上挂了几件洗得发灰的旧衣服,空地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型篝火坑,坑边放着一把被酸雨腐蚀了半边刃的旧斧头和劈了一半的干松木。这些痕迹说明十七个人在这里不是苟活——是在过日子。
平房的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袖子挽到肘弯,手臂上有一道未完全愈合的缝合伤痕——缝线还在,但伤口已经收缩了。她手里拿着一把旧式□□——枪管垂向地面,手指不在扳机上。她把猎枪举到身侧——不是瞄准姿势,是"我有但不打算用"的姿势。然后她看着陆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是谁",是:
"你们的摩斯码是谁敲的——速度太慢了。我们这边敲的人敲了三十分钟手指抽筋了——下次发报控制在一百五十组内。多了新手指受不住。"
陆砚差点没站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人的开口方式和他认识的某个人太像了。
"我是陆砚。城西安全屋。带来了净水——一百升。还有外科缝合线和消毒液。你们的兽医——"
"我就是。"女人把猎枪靠在门框上。"何禾。水库管理站站长——末日前管水文监测和鱼群繁殖。兼职兽医——不是兼职,是农场养鱼养失败了之后改学的兽医。你们那边有医生吗——"
"有。钟离——前战地医生。"
何禾的眉毛动了一下。"战地医生——缝合速度比我快。我缝合——手稳但不快。上次缝那个劈柴伤到自己大腿动脉的蠢货——缝了四十分钟。人活了——针脚不好看。"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马俊——把蠢货带出来。让客人看看他没死——不然人家以为我治不了外伤。"
从平房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矮个子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左腿大腿上有一道从内侧延伸出去的缝合疤痕,走路有点跛但能自己走。另一个男人看起来稍微年轻——大概二十五六,戴着缺了一条腿的旧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在看见沈度背包上的天线接头时立刻亮了。
"你们有铜轴电缆放大器?用的什么型号的——LNA增益是多少——"眼镜男问到。
沈度看着他。然后从背包里把唐小米做的中继器拿出来放在地上——外壳上那个卡通贴纸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红色。"我搭档做的。增益可调——最高大概16dB。天线是自己焊的。怎么了。"
眼镜男蹲下来——伸手去碰中继器外壳上的贴纸之前忍住了——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我叫陈则。末日前在水文站做通信设备维护——就是你们扫描到的山脊基站。那座基站的太阳能板是我重新接的——旧的铅酸电池被我换了电解液,还能顶大约三百个充放循环。但基站的长波接收天线被酸雨腐蚀了一半——接收灵敏度掉了大概40%。你们发来的信号我们收到时已经是断断续续的——如果你们能重新架一根长波天线——我可以用基站给你们做天气预报。基站有气压计——酸雨泡坏了电子部分但水银柱还在。"
陆砚听完这段话之后转头看了沈度一眼。沈度点了点头——不是同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专业的。比他自己更懂基站。
"天线我们有——从电影院、发射塔和化工厂拆回来好几根。铜轴的、铝管的、旧镀锌水管的都有。但架天线需要上基站塔架——你那个塔架还能爬吗。"陆砚问。
"塔架平台第二层——就是绑太阳能板那块——有个锈蚀的螺母松了。上次老范走之前说这个塔架的螺丝比他以前师部的差远了——他说的对。但塔体结构没问题——能爬。"陈则说。
"老范在我们那边。他跟我们说了你的基站。"陆砚说。
陈则的眼镜在太阳下反了一道白色的光。他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一个人听说自己修的设备还在被人在意之后的那个表情。"那我对他说——螺丝的事别操心了。我会修。"
下午。陆砚把一百升净水分发给水库南岸十七人时,何禾在分水现场做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事:她把十七人按体质分成了四个取水顺序——重症营养不良者第一(三人),哺乳期女性第二(两人,带着一个四个月的婴儿——末日降临后出生的,目前健康),儿童和青少年第三(四人——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四岁),成年人最后。她说水不多——但顺序不能乱。乱了人在冬天里会生病——生病了消耗的不是水是所有人的安全。
"你不是普通的兽医。"陆砚说。
"以前在非洲做过三个月无国界兽医——处理过旱季抢水导致的群体斗殴。分水比治牛麻烦多了——牛不会因为你分水不均记仇。人会。"何禾把猎枪递给旁边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让他把枪收进屋里——男孩拿枪的姿势很规范:枪管永远朝天,食指在枪身侧面而不是扳机上。何禾解释说这男孩以前是水库边村子里的猎户孙子——会打猎但不会煮饭。末日后猎枪打死过两只野兔和三只从山上跑下来的野鸡——这是他们除了水库里的鱼之外唯一的蛋白质来源。但最近天冷了——野兔不上山,野鸡也不见了。
"你们可以做外围联络点——和山脚镇水库老杨一样。我们提供净水过滤技术支持、长波天线架设、通讯设备维护。你们——提供兽医外科服务、水文监测数据、以及城北区域的早期警戒。转化体不会爬山,但你们在水库南岸看到的城北方向任何异常——都可以通过短波通知我们。"陆砚把苏序制定的合作框架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何禾。
何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陆砚移向水库水面——水面上有一圈被风吹开的细微波纹。"如果以后你们的医生忙不过来——我可以去你们那边做临时手术。但我不加入你们。"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十七个人——他们不是我的队员,是我的家人。我加入你——他们就得跟着加入。但你们安全屋应该有个规则——不加不信任你们的人。他们还没信任你——他们连系统是什么都不知道。"何禾说。然后她补了一句:"但我信任你。因为你带来的水——分的时候没先给你自己人。先给了他们。"
陆砚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大的变化,是嘴角往右动了一小下。这是他在末日后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称为"你"而不是"城西安全屋"——因为对方看懂了他分水的顺序。
傍晚。程朗把三轮车从水库南岸的淤泥滩上倒出来——轮胎在岸边的沙质土上打了一下滑,然后吃住了底下那层冻硬的土层,退上了石子路。沈度帮陈则把基站的接收天线重新校准——用铜轴电缆放大器临时补了天线的增益损失,将他和防空洞之间的短波通讯质量从"断断续续"提升到了"清晰可读"。陈则在那台旧收发信机面前坐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范成从防空洞发出的测试信号:三短三长三短。SOS的节奏——但不是求救。是问候。范成在对面敲的不是"救救我"——是"听到你了"。
回程。三轮车开过盘山路最后一个转弯之后,前方出现了防空洞后巷遮阳棚顶上那颗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唐小米的警戒哨感应器绿环旁边,老罗新焊了一个红灯罩,让夜间外勤的人能在远处确认家的方向。陆砚在拖斗里坐直了身体——不是因为快到了。是因为他看见在红灯下面站了一个人的影子——穿着深色外套,系着一条灰色围巾。围巾绕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