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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午夜零点,请勿开门。

      福建石狮振狮开发区,三栋灰扑扑的老楼围成一个“凹”字,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这里的房子建在七十年代,外墙的水泥早就剥落得斑斑驳驳,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烧纸灰。老住户都走了,留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要么是贪房租便宜的外来打工者。但就算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住久了也会学会一件事——

      天黑之后,别回头。

      因为在这个小区里,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住户”。

      她叫红姑。

      没人说得清红姑长什么样,但每个人描述起来又出奇地一致: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像是七十年代结婚时穿的那种老式绸缎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盖着块红盖头。你永远看不清她的脸,因为看清的人,都没有机会再开口。

      红姑只在午夜出现。

      住在三号楼的陈阿婆说,她见过红姑三次。第一次是1978年,三楼东户的小媳妇上吊死了,死的时候穿着结婚时的那件红嫁衣。第二天晚上,陈阿婆半夜起来上厕所,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小媳妇就站在楼下的老榕树底下,一动不动,红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巴上一块紫黑色的尸斑。

      第二次是1985年,小区里一个赌鬼喝醉了酒,半夜在楼道里撒酒疯,突然就没声了。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二楼转角,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流着涎水,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只会说一句话:“红色……红色的鞋子……”

      第三次,是去年的秋天。

      三号楼的租户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没有一间房比302更邪门。那间房在最东边,窗户正对着那棵老榕树。二十年间,住进去的人要么莫名其妙地搬走,要么出了事。

      去年九月,一个叫阿玲的女人搬了进去,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阿玲在石狮服装城打工,早出晚归,经常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邻居们劝过她,说这楼里不干净,阿玲不信,笑了笑说:“哪有什么鬼,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住进去的第七天晚上,阿玲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黑爬到三楼,刚要掏钥匙,就听见屋里传来女儿的笑声,咯咯咯的,像是在跟谁玩。

      阿玲心里一紧,猛地推开门。

      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女儿身上。小女孩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拨浪鼓,冲着一个角落笑。

      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阿玲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抱起女儿。再回头看,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上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尖整整齐齐地对着她。

      第二天,阿玲带着女儿搬走了。搬走之前,她把那双绣花鞋扔进了垃圾桶。但当天晚上,打扫卫生的保洁员发现,那双鞋又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了三楼东边的窗台上,鞋尖朝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有人说,红姑是在等她的新郎。

      七十年代,振狮开发区还没盖起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老厝。红姑当年就住在这儿,是巷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许了一户好人家。结婚那天,花轿到了门口,新郎却没有来。后来才知道,新郎在接亲的路上被车撞死了。

      红姑不肯退嫁衣,穿着那一身红,在新房里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邻居发现她吊死在了房梁上,脸朝着门口,像是还在等那个人来掀盖头。

      自那以后,这一带就不太平了。后来推了老厝盖了楼,可红姑没走。她一直都在,穿着那身红嫁衣,在午夜的楼道里徘徊,从一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一楼,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最离奇的事,发生在今年春天。

      一个做灵异直播的年轻博主听说了红姑的故事,带着设备住了进来。他租了302,架了三台摄像机,对着楼道、客厅和卧室,准备做一场“红姑探秘”的直播。

      直播定在午夜零点。

      开播的时候,在线人数不多,两百来人。博主坐在客厅里,对着镜头讲红姑的故事,气氛烘托得很足。弹幕里有人起哄,有人骂他炒作,也有人真的害怕。

      到了凌晨一点,一切正常。博主有点失望,起身去上厕所。他刚走,弹幕突然炸了——

      卧室那台摄像机的画面里,衣柜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条红色的裙摆从柜子里垂下来,接着是一只手,白得像纸,指甲涂着褪了色的红。然后是整个人,从衣柜里“落”下来,像一件挂久了的衣服被取下来。

      红姑站在了卧室里,面朝着摄像头的方向。

      弹幕疯了。

      有人在狂刷“主播快跑”,有人在质疑是不是特效,还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红姑的脚是悬空的,离地面大概三厘米,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博主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看到弹幕的刷屏速度已经看不清字了。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卧室的门——门是关着的。他走过去,把手搭在门把上,深呼吸了一口,猛地推开。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柜门紧闭,窗户关着,一切正常。

      弹幕里的人却在尖叫,因为他们看到——红姑就站在博主身后。

      直播画面在这里断了。当天晚上,所有观看直播的人都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变成了红色,持续了整整七秒。七秒之后,一切恢复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博主失踪了。第二天房东去收房,302里空无一人,设备还在,手机还在,甚至连钱包都放在桌上。唯独人不在了,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唯一留下来的,是直播最后录下的一段音频。有人做了降噪处理,发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近,像是贴着耳朵在说——

      “终于找到你了。”

      小区里的老住户说,红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害人。她只找一种人——那些辜负了感情的人。出轨的丈夫、薄情的男人、说话不算话的负心人。可这一次,她带走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她的故事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那个博主跟当年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有人在302的床底下找到了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结婚证,上面贴着红姑和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那个男人眉清目秀,嘴角带着笑,乍一看平平无奇,但仔细看——

      他跟那个失踪的博主,长得一模一样。

      这下事情更离奇了。一个七十年代死去的女人,带走了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年轻人,偏偏这个年轻人又长得像她那个死在婚礼当天的丈夫。是巧合?还是轮回?

      老阿婆们摇着蒲扇说,红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她的新郎回来。可那些稍微年轻一点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如果那个博主真的是新郎转世,红姑带走了他,那302的诅咒是不是就该结束了?

      但事实是,302并没有安静下来。

      博主失踪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那天晚上,有人在凌晨一点路过三号楼,听见302里传来一阵女人的歌声,是那种闽南语的老歌,调子又软又糯,像是新娘子在哼唱。

      那个人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302的窗户里亮着一盏暗红色的灯,一个女人的剪影映在窗帘上,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东西,轻轻地摇。

      后来有人说,红姑带走的不是新郎,是孩子。那个博主压根不是什么转世,他只是刚好欠了红姑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只有那个在302住过的阿玲,后来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做笔录的老警察后背发凉。

      她说,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女儿就告诉她:“妈妈,柜子里有个阿姨,穿着红裙子,她说她好冷,让我陪她玩。”

      阿玲骂了女儿一顿,以为是小孩子胡说八道。

      但女儿又说了一句话:“那个阿姨肚子好大,她说里面有个宝宝,让我摸摸。”

      阿玲愣了。她想起搬进来的第一天,房东随口提过一嘴——302上一个长期住户是一个独居女人,好像怀过孕,后来孩子没了,再后来人也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阿玲问房东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房东想了想,说:“大家都叫她红姑。”

      这就是振狮开发区三号楼302的故事。红姑还在那里,穿着她的红嫁衣,盖着她的红盖头,在午夜的楼道里来来回回地走。她到底在等什么,谁也说不清。也许是她的新郎,也许是她的孩子,也许她只是在等一个能揭开她盖头的人,看看那张红布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张脸。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你在深夜路过振狮开发区,看到三号楼东边的窗户亮着一盏暗红色的灯,请一定不要好奇,不要靠近,更不要抬头看。

      因为你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是谁在看着你。

      ---

      第一章搬进三号楼的人

      2019年9月17日,农历八月十九,宜入宅。

      陈望生站在振狮开发区三号楼的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层高的老楼。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把斑驳的墙壁照得像一块发了霉的旧布。

      “就是这儿。”带他看房的房东老孙叼着根烟,用钥匙拧开了单元门的锁。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人推开过它。

      陈望生跟着老孙走进去。楼道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老木头朽掉的气息,又像是谁家在烧纸钱,还混着些许潮湿的霉味。声控灯亮了一盏,其余的几盏毫无反应,光线只够照到二楼转角,再往上的楼层就隐没在黑暗里了。

      “灯坏了大半,物业也不管。”老孙走在前面,脚步很重,把水泥楼梯踩得咚咚响,“不过你一个大小伙子,走夜路也不怕。”

      陈望生没有接话。他今年二十六岁,在石狮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收入不高,想在市区租个像样的单间都够呛。三天前他在网上看到这间房的出租信息——振狮开发区三号楼302室,一室一厅,月租三百。这个价格在市区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租不到一个厕所,但在这里,他租到了一整套房。

      便宜得不像真的。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不对劲。来之前他在网上搜过“振狮开发区”,跳出来的关联词条让他看了半夜——“振狮开发区命案”“三号楼302失踪”“红姑”。但他还是在第二天给房东打了电话。不是胆子大,而是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银行卡里的余额还剩一千二,上一个房东催着他搬走,公司拖欠了两个月工资,他连吃饭都在计算。

      鬼有什么好怕的?比穷还可怕吗?

      “到了。”老孙在三楼停下,掏出一串钥匙,借着手机的光找出其中一把。

      陈望生注意到,三楼一共有四户。301的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门口放着一双旧拖鞋,看起来有人住。303和304的门紧锁着,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不知道空了多久。302在最东边,正对着楼梯口,门上什么都没有,连门牌号都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3”和半个“0”。

      老孙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打开门。他推开门,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客厅里一盏日光灯闪了几下,总算亮了。

      “水电都通的,热水器是老式的,烧煤气,你用的时候注意通风。”老孙把钥匙扔给陈望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押一付一,一个月三百,划算得很。”

      陈望生走进客厅,环顾四周。房间不大,目测三十平米左右。客厅的地上铺着老式的花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墙上贴着的墙纸翘起了角,露出下面发黄的水泥。一张旧沙发靠墙放着,扶手上的皮革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但有些东西不对劲。

      客厅的窗户是朝东的,正对着楼下一棵老榕树。榕树长得很茂盛,枝叶几乎要伸进窗户里来。窗户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剪纸,剪的是一个“囍”字,纸已经褪了色,边缘卷了起来,但还牢牢地贴在玻璃上。陈望生走过去,发现那张剪纸是从里面贴上去的,要想撕掉它,得先开窗。但窗户的把手锈死了,根本打不开。

      “这房子之前是谁住的?”陈望生问。

      “租户换了好几拨了,记不清。”老孙站在门口抽烟,烟雾飘进屋里,被日光灯照得发蓝,“你住你的,别问那么多。”

      陈望生没再追问。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卧室不大,刚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床上的席梦思垫子塌了一块,像是有人长时间睡在同一个位置。衣柜是老式的那种,实木打的,漆成暗红色,门上有两面镜子。镜子对着床。

      陈望生把衣柜门打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柜子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而是一种甜腻腻的香味,像是某种老式的雪花膏,又像是烧过的龙凤烛。

      “这个柜子能用。”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把柜门关上。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消瘦,颧骨很高,眼眶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黑色。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看够了没?看够了就签合同。”老孙在门口喊。

      陈望生走出卧室,从老孙手里接过一份皱巴巴的租赁合同。合同只有一页纸,上面的条款模糊得像是用脚写的。他签了名字,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六百块递给老孙——一个月的租金,一个月的押金。

      老孙接过钱,用手捏了捏厚度,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望生一眼。

      “小伙子,跟你说个事。”老孙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晚上过了十二点,尽量别出门。要是听见楼道里有人走动,别开门,别出声,就当没听见。”

      “为什么?”

      “不为啥。”老孙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老楼了,隔音不好,别自己吓自己。”

      他转身继续往楼下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铁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里。

      陈望生站在302的门口,听着楼道里重新归于寂静。声控灯已经灭了,三楼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关上门,反锁,又拉上了门链。

      客厅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他检查了一下房间的各个角落——厨房的水龙头能出水,但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放了半天才变清。热水器挂在墙上,打火要用手拧煤气阀,再用打火机点,发出一声闷响后总算烧了起来。马桶是蹲式的,水箱里的水哗哗响个不停,像是永远也装不满。

      还算能住。

      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叠好了放进衣柜。日用品摆进卫生间。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折腾了半个小时,总算把房间收拾出了点人气。

      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饿得胃疼,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楼下的巷子里有一排小吃店,他拿上钥匙和手机,准备下楼吃碗面。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门口的鞋架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鞋。

      红色的绣花鞋,布面的,鞋头上绣着一朵金线莲花,鞋口滚着黄色的边。鞋子不大,像是女人穿的,端端正正地摆在鞋架的正中间,鞋尖朝着他的房门。

      陈望生确定,他搬进来的时候,鞋架上是空的。老孙带他看房的时候,鞋架上也是空的。

      是谁放的?

      他蹲下来,盯着那双绣花鞋看了很久。鞋子看上去很旧,鞋底有磨损的痕迹,鞋面上的红布有些地方已经磨白了,不像是新买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鞋面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把鞋子从鞋架上拿下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鞋子里没有任何标记,鞋底的纹路也很模糊,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可能是邻居放的。他这么想着,把鞋子放在了鞋架的最底层,转身下了楼。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双绣花鞋的鞋尖,悄悄地转了方向,重新对准了他的房门。

      楼下的巷子很热闹,和楼上的死寂完全是两个世界。大排档的锅铲敲得铁锅当当响,烧烤摊的炭火呛得人睁不开眼,海鲜粥铺子里坐满了人。陈望生找了一家沙茶面馆,要了一碗面,坐在临街的塑料凳子上吃。

      面很烫,汤头浓郁,花生酱的味道很重。他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双绣花鞋。

      “小伙子,新搬来的?”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操着一口闽南口音的普通话。

      “嗯,今天刚搬。”

      “租的哪栋楼?”

      “三号楼。”

      胖老板舀汤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三号楼?”他重复了一遍,“哪一间?”

      “302。”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一个端着碗的女顾客手一抖,汤洒了一桌子。她慌忙起身,招呼老板结账,临走前看了陈望生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陈望生心里有些发毛,但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他继续吃面,问胖老板:“那间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胖老板低下头继续舀汤,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急着把这个话题跳过去,“老房子嘛,都那样。你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望生没有再问。他吃完面,付了钱,站起来往三号楼走。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买了两斤橘子。

      回到三号楼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余的都是黑的。三楼东边302的窗户也是黑的——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灯,但现在灯灭了。

      是跳闸了?还是有人在里面?

      他推开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一楼的地面和通往二楼的楼梯。他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吱吱呀呀地响。二楼转角有一盏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上到三楼,他摸黑走到302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余光瞥见鞋架上有东西。

      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又回到了鞋架的正中间。

      鞋尖朝着他的门。

      陈望生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住了。他盯着那双鞋,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他确定自己把鞋子放在了最底层,但现在它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三楼住的不止他一个人,也许是有人动了鞋——但谁会无聊到去动一双放在别人家门口的破鞋?

      他弯腰把鞋拿起来。这一次,鞋面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像是刚刚有人穿过的体温。他把鞋翻过来,鞋底沾了一点湿泥,还有一片枯黄的榕树叶。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楼下的那棵老榕树。

      榕树的根须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招展。树冠的阴影刚好笼罩着302的窗户,把整扇窗都吞没在黑暗中。

      陈望生深吸一口气,把绣花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打开门,开灯——灯亮了,只是普通的跳闸。他关上房门,反锁,拉上门链。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想搜一下“振狮开发区三号楼”。

      搜索结果还没有加载出来,灯又灭了。

      这一次不是跳闸。客厅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地眨眼睛。电流滋滋地响,光线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让人眼花。然后啪的一声,灯泡彻底熄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客厅的地面照出一块惨白的长方形。窗帘被风吹了起来——窗户明明是关着的,但那块老式的印花窗帘正在缓缓地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吹气。

      陈望生站起来,想去检查电闸。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卧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那歌声若有若无,听不清歌词,只能感觉到调子——软绵绵的,糯叽叽的,像是闽南语的老歌。声音从卧室的衣柜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

      陈望生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穿过客厅,照在卧室半开的门上。

      歌声停了。

      他站在原地等了三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告诉自己那是楼下的声音,是老房子管道的回响,是风吹过缝隙的啸叫——但每一个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推开卧室的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床还在那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窗帘一动不动。衣柜的门半开了一道缝——他明明记得自己关好了。

      他走过去,把手电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抓住衣柜的把手,猛地拉开。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和他搬进来时一模一样。甜腻腻的香味还在,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衣服挂在他的衣架上,行李箱放在柜子的角落,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把柜门关上。镜子里又映出了他的脸。

      但这一次,镜子里的画面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在镜子的倒影中,他身后的墙角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像老式结婚穿的那种绸缎旗袍,裙摆垂到地上,遮住了脚。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看不到脸。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离他的后背不到两米。

      陈望生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墙角是空的,墙壁上只有剥落的墙纸和一片水渍。他转头再看镜子——镜子里也只有他自己,穿着灰色的T恤,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抓起手机,冲出卧室,一路跑到门口,拧开门锁拉开门的瞬间,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双红色的绣花鞋,端端正正地摆在门口。

      鞋尖朝着他。

      他明明把它扔进垃圾桶了。垃圾桶就在楼梯口,他亲自扔的,亲眼看着它掉进去的。但现在,它又出现在他的门口。

      陈望生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淡的光线下,他看到301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门很快就关上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望生没有捡那双鞋。他关上门,反锁,把所有能搬动的家具都堆在了门后面——沙发、茶几、两把椅子。然后他回到卧室,把衣柜推到墙角,挡住那面镜子。

      他坐在客厅的地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也打开,声音调到最大。他告诉自己不要睡,但到了凌晨三点的时候,还是撑不住合上了眼。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些东西。

      楼道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穿着软底的布鞋,一步一步地走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从一楼开始,经过二楼,在二楼转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了三楼。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然后是安静。

      长长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陈望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感觉到门外的“东西”正在透过那扇薄薄的木板看着他。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隔着一扇门,但他能感觉到一股视线,凉凉的,湿漉漉的,像一条蛇在他的皮肤上爬。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东西走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很轻,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门缝上,往里吹气。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闽南语,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不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也不是小孩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往楼下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铁门后面。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望生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昨晚的一切都照得苍白而遥远,像是做了一个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当他推开堆在门口的家具,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放着一朵花。一朵红色的绢花,旧旧的,褪了色,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它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垫的正中央,像一个新娘头上戴的饰品。

      他把绢花拿起来,花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很长,一直垂到地上,顺着楼梯往下延伸,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他顺着红线往下走。红线从三楼拖到二楼,拖过转角,拖到一楼,最后从铁门的缝隙里穿出去,消失在楼下的那棵老榕树底下。

      陈望生站在榕树下,抬头看。榕树的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三号楼的东墙遮得严严实实。树根从地底隆起,撑破了水泥地面,像一条条巨大的血管。

      红线的末端缠在一根树根上。

      树根的下面,压着一块石板。

      石板不大,上面长满了青苔。陈望生蹲下来,用钥匙把青苔刮掉,看到石板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其中几个——

      “林秀红……一九七六年……”

      石板旁边还放着一只碗,碗里有烧过的纸灰和两根燃尽的红蜡烛。蜡烛的颜色是红色的,和那双绣花鞋是同一种红色。

      有人在这里祭拜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

      陈望生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他抬起头,看到三楼的窗户里,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有人在往下看。

      但他知道,302里没有人。

      窗帘缓缓合上了。

      他回到三楼,准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301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她看着陈望生,嘴唇嚅动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后生仔,你昨晚听见了没?”

      “听见什么?”

      “她在唱歌。”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个红姑,她又在唱歌了。每一次她唱歌,三号楼的窗户就会多开一扇。你去看,现在整栋楼只有302的窗户是关着的。等那扇窗户也开了——她就要出来了。”

      老太太说完,缩回头,啪地关上了门。

      陈望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朵红色的绢花。绢花的花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转身看着302的房门。门上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板。那半个“0”的门牌号挂在门上,摇摇欲坠。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

      电视还开着,日光灯嗡嗡作响,一切看起来都和昨晚没什么两样。他走进卧室,把衣柜从墙角挪开,重新露出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衣柜的顶上,放着一个东西。

      他踮起脚尖,把那个东西取下来。是一个旧铁盒,生了锈,盖子上印着模糊的花纹。他用力掰开盒盖,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结婚证,红纸金字,折痕已经断裂了,打开的时候差点碎成两半。结婚证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并肩坐着,表情严肃。

      女人穿着一件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男人穿着一件中山装,表情木讷,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

      陈望生盯着那张照片,感觉手里的盒子突然变得很重。

      因为那个女人的脸,和他昨晚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红盖头下的轮廓,一模一样。

      而那个男人——

      他的目光移到男人的脸上。

      年轻,消瘦,颧骨很高,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阴影。

      他冲到衣柜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和结婚证上那个死去了四十多年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铁盒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结婚证散开了,飘到他的脚边。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字迹娟秀,墨水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他弯腰捡起来,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读出了那句话——

      “等不到你,我不走。”

      窗外,老榕树的枝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像是一个女人在轻轻叹息。

      302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打开了一道缝。

      风吹了进来,吹起了地上的红色绢花,吹动了衣柜上残留的红线,吹得墙上的“囍”字剪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而那扇窗户打开的声音,惊动了楼下路过的一个老人。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三号楼302室的窗户,开了。

      农历八月十九,宜入宅,宜嫁娶,忌安葬。

      陈望生搬进来的第一天,也是红姑开始等他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个晚上开始,振狮开发区三号楼那扇关了几十年的窗户,终于重新打开了。而窗户打开的那一刻,小区里所有上了年纪的住户,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们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三号楼的命案簿上,又要多一个新的名字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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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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