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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阿菊

      吴信芳在振狮开发区A栋302室住了二十一年。

      她是1998年搬进来的。那时候振狮开发区的三栋楼还没破败到现在这个地步——外墙的涂料虽然已经剥落,但楼道里还有人扫地,铁门还能正常开关,声控灯坏了大半但至少还剩几盏亮着。她搬进来的时候四十二岁,现在六十三岁了。二十一年里她看着三号楼的租户换了一茬又一茬,看着榕树越长越大,看着B栋和A栋的人一个一个搬走,看着巷口的小吃摊从三家变成八家,看着拆迁公告贴了撕、撕了贴。她大概是振狮开发区住得最久的人。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住这么久。她是石狮本地人,家里没什么人了,退休之后一个人住,靠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她腿脚不太好,不怎么出门,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卧室到客厅到卫生间。邻居叫她吴姨,偶尔帮忙带点菜上来。她性格孤僻,但不算难相处,只是不太爱说话。

      她有一个妹妹叫吴信菊。比她小五岁,住在A栋604室。两姐妹住同一栋楼,楼上楼下,但几乎不见面。不是感情不好——是吴信菊出不了门。吴信菊在1999年也搬进了A栋,住604。搬进来之后不久就中风了,右半身偏瘫,在床上躺了二十年。吴信芳每天给她送饭上去,一顿一顿地送,送了二十年。604的钥匙她有两把,一把自己留着,一把放在门口脚垫底下以防万一。

      陈望生知道吴信芳的名字是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老吴在整理振狮开发区最后一次人口普查登记的时候,发现A栋还住着两个在册住户——302室的吴信芳和604室的吴信菊。两人都是老年女性,都是石狮本地人,都是退休工人。住在这里的时间都超过二十年,比任何一个租户都久,比房东老孙住得还久,比物业经理姚千在职时间还长。她们从头到尾见证了振狮开发区从半衰败到彻底衰败的全过程,见证了所有的死亡和失踪。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陈望生翻着登记表。

      “吴信芳跟红姑不认识。她是1976年之后才嫁到石狮的。但她老公——”老吴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结婚登记表,“她老公叫林建国。”

      姓林。陈望生的手指在登记表上停住了。林建国——林友全的远房侄子。林秀红的堂弟。红姑死后林家人大多搬走了,但林建国没走。他留在了石狮,娶了吴信芳,然后把老婆安排在振狮开发区A栋住下来。自己呢?老吴往下翻了一页,登记表备注栏写着——“林建国,1997年失踪。至今未归。”

      “失踪二十二年了?”

      “对。吴信芳报过警。派出所查了,没查出任何东西。林建国好像凭空消失了。”老吴合上档案袋,“吴信芳说她老公是去外地打工了,但二十二年没有一条转账记录、一个电话、一封信。她在等他回来。等了二十二年。”

      又是一个等待者。吴信芳在等她的丈夫。她在A栋302室等了二十二年,和楼上604室躺着的中风妹妹隔了一层楼板。两姐妹住同一栋楼,上面一个偏瘫,下面一个守寡,在这栋压着老井压着暗渠压着民国新娘的楼里住了二十年。

      “去看看她。”陈望生把登记表还给老吴,抱起小宝,走向A栋。

      A栋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和以往不同的气味——不是烧纸灰,不是龙凤烛,不是地下腐水,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更人间的味道。中药。浓重的中药味从302室的门缝里往外渗,混着艾草和当归,还有一点炖了很久的骨头汤的香味。陈望生敲门,门内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走路的人膝盖不好。

      门开了。门链挂着,从缝隙里露出一张脸。六十三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下巴很窄。不是陈家人的脸,但很像——像到可以放进陆子豪和刘川的照片堆里被认成远房亲戚。她是林家媳妇,本来不该有这张脸。但她偏偏长得像红姑,像刘秀珍,像井底新娘,像郑陈氏。振狮开发区大概不挑人——住久了,脸就会慢慢变成这个样子。或者,长着这张脸的人才会被这片地留下来。

      吴信芳用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望生。她显然很久没跟陌生人说过话了,眼神里有戒备也有好奇。“你找谁?”

      “我姓陈。想跟您问一些关于这栋楼的事。”

      “我不认识你。”

      “您认识林秀红吗?”

      吴信芳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波动——像是在水面上丢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她把门链解开,让陈望生进屋。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茶,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结婚照——年轻的吴信芳和她丈夫林建国。林建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和陈某明有几分相似。林家男人的脸。

      “林建国是我老公。”吴信芳在藤椅上坐下来,把搪瓷杯端在手里暖着,“你刚才说的林秀红——是他的堂姐。我没见过她。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好几年。”

      “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建国跟我说过。”吴信芳的声音很平静,“林秀红是吊死的。她等了新郎三天三夜,阿爸让她上吊,她就上了。建国说她死后巷子里不太平——她一直在三号楼那边,出不来。建国说他小时候见过林秀红。在林秀红的婚礼上——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去接亲。花轿到了巷口,新郎没来。他站在巷口看热闹,看到花轿里的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往巷口看了一眼。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

      “林建国失踪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红姑的事?”

      吴信芳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搪瓷杯里浮起的茶叶,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老式的饼干盒,盒子上印着“石狮供销社”的字样。她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封信递给陈望生。

      “这是他失踪前三天写的。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

      信纸发黄发脆,钢笔字,林建国的笔迹。信很短——

      “阿芳:我这几天老是梦见阿红姐。她站在榕树下,穿着嫁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跟我说,阿弟,回家看看。我不知道她说的‘家’是哪个家——她在三号楼等我。我想去看看她。如果我没回来,不要找我。”

      林建国去了三号楼。他大概是林友福之外,唯一一个被红姑叫回去的林家男人。红姑在梦里叫他回家看看——不是收命,是让他回家。他不知道红姑已经走了。他在红姑走之前几个月失踪的。他大概在地下某个通道里迷了路,或者被墙里的其他东西留住了。

      “你去找过他吗?”

      “找过。派出所也找过。找不到。”吴信芳把信折好放回饼干盒里,“二十二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他站在榕树下,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两个人都在看着我。我想走过去,走不过去。”

      陈望生决定下去找林建国。不是现在——他已经把三栋楼的地下通道摸过一遍,没有看到林建国的遗骨。林建国失踪的时间在红姑走之前,如果他在地下,红姑应该知道他在哪。红姑没有收他——红姑只是叫他回家。

      “您妹妹也住在这栋楼里?”

      吴信芳点了点头。“阿菊在六楼。中风偏瘫二十年了。我每天给她送饭上去。她不能说话,但眼睛能动。她能看到东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上面,“六楼窗户。窗帘拉着的。她躺在靠窗的床上。有时候我上去送饭,看到她歪着头往窗外面看。她在看巷口。看了一整天。”

      “看什么?”

      “不知道。”吴信芳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但她最近老是哭。偏瘫的人哭不出声——眼泪会自己流。我上去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我问她是不是疼,她眨眼睛——不是疼。我拿了几张照片给她看,给她看我和建国的合影——她不哭。给她看外面榕树的照片——她就开始哭。”

      “您妹妹住进604多久了?”

      “二十年。1999年搬进来的。她搬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能走能动。她说604的房租便宜,窗户大,阳光好。住进来一个月就中风了。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她身体很好,血压正常,没摔过没碰过。她只是有一天早上醒来就动不了了。”

      陈望生站起来。“我能上去看看她吗?”

      吴信芳犹豫了一下,然后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钥匙递给他。“六楼。604。门锁有点涩,要往上提一下再转。”

      他抱着小宝上了六楼。六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全坏了,只有从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604室的门关着,他按照吴信芳说的方法把门打开。房间里弥漫着更浓的中药味,混着爽身粉和成年累月卧床形成的特殊气息。窗户很大,窗帘拉开着,阳光直直地照在床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披在枕头上。她的脸和吴信芳很像——颧骨很高,眼眶很深,下巴很窄。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很亮很清,和那张枯萎的脸完全不相称。

      她在哭。泪腺失控,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把枕巾湿了一大片。她的眼球转向门口,盯着陈望生。然后停住了,瞳孔在急剧收缩。她看着陈望生的脸——不是在看陌生人,是在看一张她认识了很久的脸。她认得这张脸。陈某明的脸,林建国的脸,林家男人的脸。

      小宝从陈望生怀里探出头,用它没有眼珠的眼眶对着床上的老妇人。它忽然开口了,用的是红姑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闽南语尾音——“阿菊。”

      吴信菊的嘴张开了。偏瘫二十年不能说话的人,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在振狮巷长大,和红姑是邻居。红姑出嫁那天她也去看了——她才十几岁,站在巷口,看到花轿里的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红姑看了她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小宝继续用红姑的声音说——“阿菊,你在这里睡了二十年。你看到了什么?”

      吴信菊的嘴在动,嘴唇反复翕动,但声带不配合。她的眼球疯狂地上下左右转动——不是眼睛在看,是脑子在拼命地想说话。最后她的嘴唇终于定型成一个口型,反复做了好几遍——“阿芳,井下。”

      陈望生往前走了一步。“您妹妹吴信芳在井下?”

      她眨了一下眼睛——对。

      “她为什么在井下?”

      吴信菊的嘴唇又开始动。这一次口型不一样,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在说——“阿芳死了。”不是吴信芳死了——是另一个阿芳。她姐姐叫吴信芳,但她在井下看到的不是她姐姐。是什么人?

      陈望生翻开老吴留下的旧档案复印件,里面有一张振狮巷1949年之前的户口记录。陈家有三个女儿——长女陈秀珍,次女陈秀玉,三女无名。那张贴在林友福墙上的照片只拍了长女刘秀珍和次女陈秀玉。三女无名——她被嫁到郑家,死后变作郑陈氏,在第十七章里被陈望生找到。那陈家的次女呢?陈秀玉呢?她叫什么?她嫁给了谁?她死在什么地方?

      档案上有一行小字——“次女陈秀玉,早夭。”

      早夭。没有出嫁,没有子女,没有人记她的名字。她大概连收殓房都没进过,连骨灰坛都没封过。她死在巷子里,随便埋在什么地方。后来高楼盖起来了,她的尸骨被压在A栋地下。吴信菊住的604室——压着的不是收殓房,不是郑家老厝,不是林家东厢。压在604下面的是那个早夭的陈秀玉。

      但陈秀玉和吴信芳有什么关系?吴信菊为什么会在中风后的二十年里一直往窗外面看?窗外是天井,天井里有那口老井。她在看井口。她看到了什么?

      陈望生下楼,找到吴信芳。“您妹妹在604室里看到的——是不是井口有人?”

      吴信芳的脸色变了。她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天井里那个被封死的井口很久。“阿菊中风那天晚上,604的窗户自己开了。她躺在床上动不了,只能歪着头往窗外看。她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枕头全湿了。我问她怎么了,她用手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字——井。”

      “她看到了什么?”

      “她说井里有人在叫她。”

      “叫什么?”

      吴信芳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她叫她自己的名字。阿菊。”

      陈望生的后背一阵发凉。井底有一个东西在叫吴信菊的名字。吴信菊听到之后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了井口。然后她中风了。不是生病——是被井里的东西吓瘫了。什么东西能把她吓瘫?她从小到大在振狮巷长大,见过收殓房,见过死人,见过红姑穿着嫁衣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能把她吓瘫的只有一件事——她在井口里看到了她自己。

      “您妹妹在井里看到她自己的脸——另一个吴信菊在井下叫她。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替身。”

      吴信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阿菊跟我说过——她看到的人不是她,是年轻时候的她。井下那个人是十几岁的阿菊,穿着六十年代的衣服,在井水里泡着。她在叫——‘阿姐,来陪我’。”

      井下那个东西不是吴信菊的鬼魂——吴信菊还活着。那是什么?是陈秀玉——陈家的次女,那个早夭的少女。她在井里。不是她本来就在井里,而是从地下暗渠被水冲进了井里。她大概死的时候很小,被埋在巷子里。后来供销社封井的时候把她的遗骨和井下新娘的坛子混在了一起。她在井里困了几十年,照不到光,听不到声音,身边只有一个不停在刻字的民国新娘。她大概是太孤独了,学会了模仿——和红姑的孩子一样。小宝模仿声音,她模仿脸。她在井水里照自己的脸,照了几十年,把井水照成了镜子,把镜子照成了脸谱。她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她大概连自己原来长什么样都忘了。她只记得一件事——她叫阿菊。陈家次女的小名,大概是叫阿菊。

      “我要再下去一次。井底。”

      吴信芳没有拦他。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饼干盒,从里面又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望生——一把铜钥匙。和其他铜钥匙一模一样。“这是建国留下的。他说这把钥匙能开林家在防空洞里藏的最深处的一扇铁门。我不知道他说的铁门在哪。也许在井下。”

      陈望生接过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菊”。不是林建国的钥匙。是吴信菊的钥匙。林建国在井下捡到了这把钥匙,带回家里,藏在饼干盒里。他大概也知道井下有一个东西叫吴信菊的名字。他下去过,然后没有回来。

      陈望生抱着小宝重新下到天井里。消防队上次撬开的井口还没封死,只用一块铁板临时盖着。他挪开铁板,用手电筒往下照——水位比上次更低了,暗渠的水流声也更小了,像是地下河正在逐渐干涸。他顺着安全绳往下爬,井壁上那些王向梅刻的字还在——“我找到了”——被水冲花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往下更低的地方刻满了民国新娘的上百遍“找新郎”,现在都被水藻盖住了。

      水面降到膝盖以下。暗渠入口还在往外溢着细流。他弯着腰走进暗渠,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墙上多了新的刻字——不是民国新娘刻的,更旧。繁体字,很小的字,像是一个小孩子用尖锐的东西在砖缝里划的——“阿菊在这里。”

      陈秀玉刻的。她死的时候大概十几岁,只会写简单的字。她把名字刻在暗渠的墙上,然后被水冲进了井里,和井底新娘做了一百年的邻居。

      暗渠尽头的空间里,民国新娘不在。她走了——去巷口外面找她的新郎。她的泥坛子还放在原地。但坛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碎镜片。老式铜镜的碎片,边缘磨得很光滑。是陈秀玉的镜子。她死的时候大概怀里揣着这面镜子,是嫁妆还是日常用的不知道。她在井下用镜子照自己的脸,照了不知多少年,把那张早夭少女的脸从镜子照进了水里,把水变成了一面可以变形的镜子。任何人在井口往下看,都会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脸——不是倒影,是年轻时候的脸,被井下那个没有面孔的少女借去了自己的轮廓。

      陈望生蹲下来把碎镜片从水里捞出来。镜片上刻着三个字——“陈家菊”。陈秀玉。阿菊。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刻在镜子上,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在井下待了不知多少年,井底新娘还能刻字,她不会刻字,她只会照镜子。她照了几十年,把自己照成了一个没有固定面孔的人。

      他把镜片放回水里。水面波动了一下,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小宝的。小宝正从他怀里探出头往下看。水面下那张脸慢慢变化,从模糊到清晰,变成了一张没有眼珠、裹着暗红薄膜的孩子的脸。陈秀玉在井底看到了小宝——她大概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它是什么。

      然后水面下的脸忽然变了。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十五六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六十年代的衣服,颧骨很高,眼眶很深。是小宝的声音又在模仿——这一次模仿的是陈秀玉本人。它开口,用那个年轻的声音对着水面说——“阿姐,我不是阿菊。我叫陈秀玉。我死在民国二十九年。我的尸骨被埋在榕树下。后来榕树被砍了,盖了楼。我的骨头被压在A栋下面。我在水里泡了很久,找不到出去的暗渠。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人给我烧过纸。”

      陈望生把手伸进水里,把那张碎镜片重新捞起来,握在手心里。“我带你上去。我知道你埋在什么地方。”

      水面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一阵从水底涌上来的颤抖。然后平静了。镜片被他握着的地方微微发烫——不是烫手,是一种和人体相近的温度,像是被握了很久很久。

      他抱着小宝原路返回,爬上铁梯,回到天井里。天色已经暗了,天井里的碘钨灯还没开。小宝用它的声音说——“阿芳说,阿菊在床底下。”吴信芳跪在604室的床边,她妹妹吴信菊躺在床上歪着头,正在用能动的左手往床下指。陈望生蹲下来往床底下看,地板下面嵌着一块活动的木板,和B栋所有衣柜里的竖井木板一模一样。林友福挖的地下通道也通到了A栋,通到了604室。他大概是来找林建国的,但找到了陈秀玉。

      木板掀开之后露出一个窄窄的竖井,竖井壁上嵌着铁梯。他顺着铁梯往下爬,井下是一个极小的空间,只有一个骨灰坛大小的凹槽嵌在泥土里。凹槽里放着一小堆泛黄的骨骸,骨骸旁边放着一面铜镜,镜面上刻着“陈家菊”。陈秀玉的尸骨被水冲散了,只剩碎片。林友福把能找到的碎片捡起来,藏在604室下面。他大概也知道陈家次女的事,在给刘秀珍烧纸的同时给她也烧过香。

      陈望生把碎镜片放回骨骸旁边。骨骸里忽然泛起一道极细极淡的光,然后暗了。地下很安静,只有从三楼传下来的模糊的脚步声。

      第二天吴信菊醒了。不是从床上坐起来——偏瘫二十年,不可能忽然复原。但她醒了,眼睛能动了,嘴唇能发出声音了。她用极轻极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阿姐,阿菊走了。”吴信芳说谁走了?她说井里那个。她说她在井口里看到那个年轻时候的阿菊从井里爬出来,站在天井里对着六楼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当天下了一夜的雨。天井里的老井井口积了半尺深的雨水,水面平静,不再映出任何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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