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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第二十三章收账人

      王莹莹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本名册上。姚金海的名单里没有她,周海燕的记录里没有她,王萍萍贴在墙上的红线关系图里也没有她。她不是振狮巷陈家的后代,不是林家郑家刘家任何一家的血脉。她甚至不是石狮人——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江西赣州,1987年生,无业。她在振狮开发区B栋402室住了不到半年,搬进来的时间和陈望生差不多,无声无息,没跟任何邻居说过话,没在物业登记过任何联系方式。唯一的痕迹是交租时在老孙收据本上留下的一行签名——字迹潦草,像是蹲在走廊里垫着膝盖写的。

      老吴把她从失踪人口名单里翻出来的时候,整个派出所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振狮开发区连着死了十几个人,每一个都是长着新郎脸的原住民后代,每一个都和刘秀珍、井底新娘、郑陈氏、红姑有着千丝万缕的宿命纠葛。但王莹莹不一样——她长什么样子连房东老孙都记不清。他去402室收租的时候只见过她一次,只记得是个年轻女人,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很细很白。仅此而已。

      发现她失踪的过程也很平淡。拆迁办在清点B栋剩余住户时,打开402室的门,房间里干干净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褥叠得四四方方,牙刷毛巾整整齐齐地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不像一个失踪者的房间,更像一个出了远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走的人。衣柜里空空荡荡,一件衣服都没留。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请转交陈望生”。

      陈望生在老吴办公室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小宝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戴着棉布手套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椅面的塑料板。信封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三张对折的信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陈先生: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叫王莹莹,在B栋402室住了五个月。我是来收账的。”

      收账。这个词在闽南老话里不单指讨债。收账人就是替死人讨债的活人。哪个死人的魂被困住了、出不去,她的亲属又死绝了、没人替她伸冤,就会有一个跟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被选成“收账人”,替死人去找欠债的人讨一样东西。王莹莹是收账人。她是替谁来收账的?收什么账?

      陈望生翻开第二页。

      “我阿公叫王水德。他是石狮供销社的会计。1976年到1990年间,他替黄德寿做了四十年假账,把封坛用的铜镜、朱砂、符纸、龙凤烛全部列成办公用品报销。他对不起的人很多——对不起林秀红,对不起陈秀珍,对不起井底那个没有名字的新娘,对不起陈秀玉,对不起郑陈氏。这些人在地下困了几十年,每一年都要有人在上面给她们烧纸。没人烧纸的时候,她们的名字就会变成空号。”

      她阿公是王水德。王萍萍的阿公也是王水德。她和王萍萍是姐妹?不对——她姓王,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江西。她大概是王水德远房的孙女,隔了一房。王萍萍在明处查档案画图纸,她在暗处做另一件事——收账。收了谁的账?

      第三页。

      “我收的账是周海燕的梳子。周海燕在地下守了二十四年,她的梳子断了。梳子断了就不能再敲墙,不能敲墙就不能给地下的鬼魂指路。她需要一把新梳子。我给她买了。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你帮我带给她。”

      周海燕的梳子。王莹莹知道周海燕在地下。她大概也下去过,在暗渠里蹚过水,在榕树根底下见过那个坐在树根椅子上的老妇人。她不是陈家人,不是原住民后代,她只是一个会计的孙女,背着她阿公欠下的假账,替那些从没被烧过纸的孤魂野鬼一个一个地买东西。她从江西跑到石狮,住进振狮开发区,无业,不社交,不出门。她住在这里的每一天大概都在做同一件事——下去。从402室的竖井往下爬,穿过地下通道,去给每一个坛子擦灰,给每一个空号烧纸,给每一个没有名字的骨灰坛刻字。

      陈望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抱起小宝。小宝用自己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信封上的字。“她在洞里。”它用的声音是周海燕的——沙哑但清晰,带着在地下待久了特有的那种沉稳,“她在给阿姐梳头。”

      他带着小宝重新下到榕树根深处。周海燕还坐在那根主根团成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搪瓷碗放在膝盖上,碗里的水映着从树根缝隙里漏下来的微光。她面前蹲着一个年轻女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正用一把新梳子给周海燕梳头。动作很慢很轻,梳齿穿过白发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在给一尊雕像清理灰尘。

      王莹莹。她没有失踪。她只是下来了。她跪在周海燕面前,把新梳子放进她手里,然后低着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周海燕睁开眼,把断了半截的旧梳子放在她掌心里——换给了她。王莹莹把旧梳子揣进口袋,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了陈望生。她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是王莹莹。”她说话的声音比信上的字迹更轻更淡,像是一个不太习惯跟活人说话的人,“你收到我的信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每天下来。白天在上面睡觉,晚上下来。”她把旧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指尖摸了摸断掉的梳齿,“周阿姐的梳子断了。她用这把梳子敲了几十年墙,把梳齿全敲断了。我买了把新的给她。”她顿了顿,看着陈望生,“你把我的信看完了吗?”

      “你说你是来收账的。你收了谁的账?”

      王莹莹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墙角那堆供销社的木箱前面,从最上层拿下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铜镜朱砂符纸——是一叠整整齐齐的收据。供销社的老式收据,每一张都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晰。抬头印着“石狮供销社”,品名一栏写着“铜镜”“朱砂一斤”“符纸一刀”“龙凤烛十对”,报销人签字那一栏全是同一个潦草的签名——“王水德”。每一张收据背面都被人用圆珠笔新写了字。

      第一张——“铜镜五面。林秀红一面,陈秀珍一面,井底新娘一面,陈秀玉一面,郑陈氏一面。已还。阿公王水德。”第二张——“朱砂三斤。镇坛用。已清理。阿公王水德。”第三张——“符纸十二刀。封坛用。已烧。阿公王水德。”每一张假账收据背面都写着阿公的名字。她把阿公做的每一笔假账都翻出来,把报销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找到、清理、销毁或归还,然后在背面签上阿公的名字,替他认账。

      “他死之前把这些假账的存根全烧了,但供销社的旧仓库里还留了一份副本。我找到了。每一张我都找到了。铜镜我全从坛子上撬下来还给了供销社的旧仓库——那个仓库现在是一个废品收购站,我把铜镜放在门口就走了。朱砂我混在水里倒进了暗渠。符纸我在天台上全烧了,烧的时候念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她把收据放回铁盒子里,关上盖子,“欠林秀红的寿衣,颜燕红替阿公缝了。欠陈秀珍的儿子,你替阿公还给她了。欠井底新娘的方向,你替阿公指给她了。欠陈秀玉的镜子,你替阿公带给她姐了。欠郑陈氏的名字,你替阿公写在碑上了。只剩一样——欠周海燕的梳子。我自己买了。”

      她在替她阿公还账。那些被黄德寿和姚金海利用的镇魂物资,每一笔都是她阿公报销的。她阿公大概是被逼的——黄德寿是他的上级,他不敢不做。但他做了。做了就是做了。王水德死后骨灰撒在海里,魂大概一直困在暗渠最深处,不敢见那些被他报销的铜镜压了几十年的女鬼。他的两个孙女——王萍萍在明处整理档案,把自己写进名册;王莹莹在暗处清理物资,一张一张地还账。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一个远房在石狮,一个远房在江西。但她们同时回到了振狮开发区,同时开始做同一件事。

      “王萍萍在暗渠那边。你见过她没有?”

      “见过了。我们约好的。她走明账,我走暗账。她把阿公做假账的证据全部拍照发给了我,我把每一笔假账对应的镇魂物资全部找出来销毁。她做完她的部分就下来。我在等她。”

      “她叫王萍萍。你叫王莹莹。你们是姐妹?”

      “不是。”王莹莹摇了摇头,“她是我堂姐。她阿公和我阿公是亲兄弟——王水德是老大,王水生是老二。水生阿公是供销社的仓库管理员。黄德寿报销的每一笔假账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出货。他也没走。他也在暗渠里。我下去找过他。”

      陈望生想起了王萍萍文档里最后那段话——“我知道是谁在念。是我阿公。”原来她说的不是王水德,是王水生。王水生也在地下。

      “你阿公王水德在哪?”

      王莹莹没有回答。她把铁盒子放回木箱上,走到暗渠边缘,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他在最下面。三栋楼地下最低的地方不是井底,不是收殓房,不是防空洞。是暗渠汇入地下河的三岔口。他在那里。骨灰撒在海里,魂顺着地下水从海里漂回来,在三岔口搁浅了。他每天都在念名字——把那些被铜镜压过的女鬼的名字全念一遍。我每天晚上下去听他念。他念到最后会说一声‘对不起’。然后重新念。”

      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陈望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王萍萍在上面找到了1973年振狮开发区的原始建设图纸。图纸上标着一个我们一直找不到的地方——阵心。黄建业设计的五行阵有三个阵眼——三号楼的衣柜、B栋的收殓房、A栋的老井。但阵心不在三栋楼里。阵心在地下的三岔口正上方,榕树主根的正中心。那里封着一样东西。不是骨灰坛——是比骨灰坛更早的东西。是振狮巷所有怨气的源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图纸递给陈望生,“这是王萍萍从城建局档案室调出来的复印件。”

      陈望生接过图纸。手绘的剖面图,1973年黄建业的手笔。三栋楼的地下结构画得极其详尽,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房间、每一个竖井的位置都和他在现实中摸到的一模一样。但在榕树主根正中心的位置,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旁边用工程字体写着“结构不明”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王萍萍后来用铅笔补上去的——“阵心。封存物不明。建议实地勘验。”

      三岔口在榕树主根的正下方,暗渠的水在那里汇入地下河,往更深处流去。他蹚过暗渠的时候,水流方向忽然变了——原本往北流的水在三岔口分成了三股,一股往东往海的方向,一股往西往内地的方向,一股原地盘旋,在树根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三岔口的正上方垂下来一根特别粗的榕树主根,根系在水中散开,把水下某个东西缠得严严实实。不是坛子,比坛子大得多——是一口棺材。木头的,被水泡得发黑,但还没朽。棺材盖上嵌着一面铜镜——供销社的最大号,比所有封坛的铜镜都大。镜面上刻的不是龙凤图案,是一行楷书——“振狮巷历代枉死者合葬之柩。”

      黄建业没有镇压红姑。他在阵心里封的是振狮巷所有枉死者的合葬棺。他把巷子里几百年间死在井里的新娘、吊在房梁上的新妇、埋在收殓房地下的童养媳、被封在墙里的陈家女儿,全部合葬在一口棺材里,用五行阵压在最深处。红姑只是其中之一。整片地的怨气源头不是红姑,是这口合葬棺。红姑走了之后怨气还在,是因为棺材里还有别的鬼魂没被放出来。

      陈望生涉水走到棺材前面。棺盖上的铜镜已经松了——不是他撬的,是年久锈蚀,钉在木头里的铆钉全锈断了。他轻轻一推,铜镜滑进水里,棺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缝。棺材里面不是白骨,是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红嫁衣、蓝布衫、碎花衬衫、绣花鞋、梳子、铜镜、香包、拨浪鼓、龙凤烛。每一样东西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全缠在棺材正中间的一尊小泥像上。泥像是黄德寿亲手塑的——坐姿,双手结印,眉目狰狞。镇魂偶。黄德寿把振狮巷所有枉死者的贴身之物用红绳绑在镇魂偶上,压在合葬棺里,埋在榕树主根下面。只要镇魂偶还在,所有鬼魂的红绳就全系在它身上,谁也走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红姑等了四十三年才能走——因为颜燕红在地下把她的嫁衣重新绣好之后,红绳从嫁衣上脱落了一根。红绳是红姑的。潘荣萱替红姑剪头发、剪红布,替她剪开了红绳。井底新娘的红绳是王向梅替她解开的——王向梅在井下把井底新娘坛子上的铜镜撬开,用铜钥匙磨断了系在坛口的红绳。刘秀珍的红绳是林友福替她剪断的——他在收殓房地下住了三年,用收音机的天线磨成刀片,割断了系在骨灰坛上的红绳。郑陈氏的红绳是陈望生自己替她解开的——他把那半张结婚证拼好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晚上,结婚证上残留的红绳自己断了。陈秀玉的红绳是小宝替她解开的——小宝在井水里照到她的脸,把她的名字叫出来,红绳就断了。

      现在还系在镇魂偶上的红绳只剩最后三根——周海燕的王萍萍的王莹莹的。周海燕守树,红绳不是系在坛子上,是系在她手腕上。王萍萍自己把自己写进名册,红绳系在她阿公的名字上。王莹莹替她阿公收账,红绳系在那些假账收据上。

      王莹莹也走不了。她下来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了。

      陈望生从暗渠里退出来,回到榕树根下。周海燕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搪瓷碗里的水已经干了。王莹莹蹲在她面前,正把旧梳子的断齿用红线缠好。她抬起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找到了吗?”

      “找到了。合葬棺。镇魂偶。”

      “还剩几根?”

      “三根。你的。王萍萍的。周阿姐的。”

      王莹莹把手里的梳子放在周海燕膝盖上,站起来。“我走不了。我阿公还在三岔口念名字。我得下去陪他——他一个人在那里泡了二十多年,每天念同样的名字,每天说同样的‘对不起’。我在这里的时候还能下去陪他说几句话。我走了,他就一个人了。”她顿了顿,“王萍萍也走不了。她把她阿公的名字写在名册上的时候就把自己的红绳系在册子上了。周阿姐守树,树在她在。她们都走不了。但她们都不会死——只是留在这里。”

      陈望生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小宝伸出细长的手指,碰了碰王莹莹手里的旧梳子。“阿姐,”它用自己的声音说,然后切换成周海燕的声音,“梳子给我。我用这把梳子替你们每个人梳头。梳完了——红绳就断了。”

      王莹莹把旧梳子放进周海燕手里。周海燕睁开眼,把梳子翻过来看了看断齿,然后把搪瓷碗里残余的几滴水倒在梳子上,用手指抹开,开始给王莹莹梳头。动作很慢很轻,梳齿穿过马尾辫的时候发出沙沙的细响。梳完之后她把梳子放进搪瓷碗里。碗底残留的水忽然变成了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红绳的颜色。王莹莹站在她面前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极细极淡的红印。

      “断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然后她转过身往暗渠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跟我阿公说——账还完了。让他别念了。”

      陈望生点了点头。她的背影消失在暗渠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水流声盖过去。王水德大概还在三岔口念名字。她下去了,坐在她阿公身边,听他把那些女鬼的名字念完。念完之后大概会停下来,说一声“好”。

      他重新走进暗渠,蹚水走到三岔口。合葬棺还在,棺盖半开着,里面的旧衣服被水泡得发胀。镇魂偶身上最后两根红绳孤零零地挂着——一根系在王萍萍的工作证上,一根系在王莹莹的假账收据上。

      他把王莹莹留下的那叠收据放在棺盖上。收据背面每一张都写着她阿公的名字。他把那两根红绳从镇魂偶上解下来,放在收据旁边,然后合上棺盖,把那面巨大的铜镜重新压上去。镜面上的“振狮巷历代枉死者合葬之柩”在水光里轻轻晃动。所有红绳都解开了。红姑的、刘秀珍的、井底新娘的、郑陈氏的、陈秀玉的、颜阿莲的、潘阿珍的、王向梅的——现在加上王萍萍的和王莹莹的。阵心还在,但红绳没了。那些困在合葬棺里的鬼魂大概会在今夜一个一个地出来,顺着暗渠游进地下河,再顺着地下河游进海里。

      他抱起小宝涉水往回走。三岔口的水流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流向,不再原地盘旋。那口合葬棺安安静静地躺在树根底下,大概还会躺很多年,直到榕树的主根把它彻底绞碎,把里面的旧衣服和泥像全部碾成泥土。但那不要紧——里面已经没有鬼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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