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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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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敲墙人
陈望生从三岔口上来的那天晚上,振狮开发区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傍晚开始落,到半夜还没停,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三栋楼的废墟在雨幕里黑沉沉地站着,像三座刚挖开的坟。B栋楼顶的排水管堵了,雨水顺着墙壁裂缝灌进楼道,从七楼一直淌到一楼,把每一级台阶都浇得湿漉漉的。
夜里十一点左右,B栋里还亮着灯的只剩两扇窗。一扇是楼下28号车库,颜燕红的卷帘门里透出惨白的节能灯光——人已经死了,灯却一直没关。另一扇是三楼303室,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灯光从报纸裂缝里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敲303的门。是敲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有人用指关节在砖墙上不紧不慢地叩着。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得很远。二楼的声控灯被惊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水泥楼梯上,照出一个佝偻的人影——一个老太太站在303室门口,弯着腰,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她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玻璃灯罩被烟熏得发黄,里面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在风里摇摇欲坠。
老太太姓洪,巷子里的人都叫她洪婆。她不是振狮开发区的住户,至少不是合法住户。她住的那间303室在物业登记表上写的是“空置”——上一任租户早在2006年就搬走了,后来再没人租过。洪婆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某一天巷子里的人忽然发现B栋三楼多了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到了晚上会亮灯,亮了很久也没人报警。不是没人管——是没人注意到。在这栋隔三差五就要死一个人的楼里,一个默默搬进来的老太太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
洪婆是个哑巴。不是天生哑——巷口面馆的胖老板说他小时候见过洪婆说话,说她以前是振狮巷的接生婆,嗓子是后来坏掉的。怎么坏的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哭哑的,有人说是被烟熏哑的,有人说她有一年在巷口喊人喊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说不出话了。她随身带着一块小黑板和粉笔头,有什么事要跟人说就在黑板上写。但她几乎不跟人说话,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敲墙。
她敲墙是有规律的。每天晚上十一点开始,从303室和302室之间的隔墙敲起,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沿着墙根一直敲到门口,然后提着马灯走到走廊里,敲304室的墙。也是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敲完了沿着楼梯往下走一层,在二楼转角的墙壁上敲同样的节奏,然后回三楼,重新开始。这个循环要持续整整一个小时,到午夜零点准时结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有人问她敲什么,她在黑板上写——“找人。”
陈望生知道洪婆的存在是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他从B栋楼下经过,正遇到王莹莹从暗渠里上来。王莹莹说了句“三楼有人在敲墙”,他抬头看,303室的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在风里簌簌作响,里面透出的灯光把报纸上的铅字照得清清楚楚——是一张1976年的《福建日报》,头版右下角那条新闻,标题已经被剪掉了,只剩一行副标题:“供销社职工陈某车祸身亡”。
洪婆把那条新闻贴在窗户上,贴了几十年。
陈望生上到三楼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一刻。走廊里的声控灯刚灭,马灯的光从303室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黄线。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门内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格局和302一模一样——窗户朝东,正对着三号楼废墟里那棵老榕树。墙上没有墙纸,裸露的水泥面上用粉笔画满了画。不是字,是画。一个接生婆在巷子里替人接生的场景:女人躺在床上,接生婆弯着腰,手里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画着一根红绳,一头系在婴儿手腕上,一头系在接生婆手指上。这是闽南旧俗——接生婆替新生儿剪脐带的时候,要在婴儿手腕上系一根红绳,寓意“拴住命”。这根红绳由接生婆亲手打结,打在婴儿腕上,一辈子不解。
洪婆正蹲在墙角,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指关节叩着砖缝。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马灯举高了一点,让光照亮墙面。墙上那片被敲过的砖面已经凹陷了一小块,砖缝里的灰浆全被震碎了,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芯。那不是敲了几年的痕迹——是敲了几十年的痕迹。
“你在找谁?”陈望生问。
洪婆转过头。她的脸很老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又是振狮巷那张脸。她的眼白是浑浊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蓝色的老年环,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和陈某明同位置但更深的皱纹。她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小黑板和粉笔头,写了一个字——“宝。”
“小宝?”
她摇摇头,又加了一个字——“红宝。”不是小宝。是红宝。红姑的孩子。洪婆在找红姑的孩子。她每天敲墙,从303敲到304,从三楼敲到二楼,是在找那个被红姑抱进衣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婴儿。她不知道孩子已经被陈望生抱走了,不知道那个裹着暗红色薄膜永远长不大的东西正蹲在福州外婆家的沙发上用遥控器换台。她只知道红姑吊死的那天晚上,她亲手接生的那个女婴——林秀红——肚子里还有一个没出生的胎儿。她是接生婆,她接了一辈子生,唯独没接到这个。
洪婆又写了一行字——“我给她妈接的生。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生了整整一宿。她出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三圈,脸都憋紫了。我拍了她好久她才哭出声。她妈说,洪婶,给她系根红绳,拴住命。我给她系了。那根红绳她戴了一辈子——上花轿那天还戴着。”
陈望生想起红姑手腕上那根系了死扣的红绳,他解开的时候绳结已经勒进了皮肤里,勒出一道几十年的印。那根红绳是洪婆系的。红姑从出生到上花轿到吊脖子,手腕上都系着洪婆给她拴命的红绳。洪婆大概在红姑死后把红姑接生时的脐带埋在了这栋楼的某面墙里——这是闽南旧俗,接生婆要把婴儿的脐带埋在产房的墙根下,寓意“落叶归根魂有归处”。红姑是在林家老厝出生的,老厝拆了盖了三号楼,洪婆就以为脐带还埋在三号楼某面墙里。她每天敲墙,不是在找人——是在找脐带。把脐带找出来,红姑的孩子就能顺着脐带找回来。
陈望生蹲下来和洪婆平视,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小宝在我那里。红姑的孩子——在我那里。他活着。他没死。他在福州我外婆家里。”
洪婆的手指停在黑板上。粉笔头断了一截,落在地上滚进墙角。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发不出声音,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她拿起粉笔又写了一行字,笔迹抖得厉害——“脐带在三号楼302室。衣柜后面。墙缝里。”
陈望生站起来。“我去拿。”
三号楼的废墟在雨夜里比平时更阴森。302室的窗户只剩一个墙窟窿,雨水从豁口灌进来,把地板上的碎砖泡得发黑。衣柜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拆迁队的推土机把它从墙里扯出来推到了墙角,柜门摔成了两半,柜底的木板翘起来,露出后面那个嵌在墙上的竖井。竖井的砖缝里塞着一团干涸的暗红色组织——脐带。被风干了几十年,缩成了一小团,颜色从暗红褪成了灰褐。洪婆当年把它埋在墙缝里,用红布包着,用红线扎着。红布已经朽了,红线还完好——和红姑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红线,同一个人系的同一种死扣。
陈望生把脐带从墙缝里取出来放进上衣口袋里。脐带很轻很干很脆,放在口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能感觉到一阵极微弱的温热,像是什么东西在口袋里慢慢苏醒。
他回到B栋303室。洪婆还蹲在墙角,马灯里的火苗已经快要熄了,她在用粉笔往墙上写最后一行字——“宝。在哪。”
他把脐带放在她手心里。洪婆低下头,把脐带翻过来看了看线头,又看了看埋在脐带头里那根红绳的结,然后慢慢地把脐带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但眼泪从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去,滴在脐带上。
她把脐带放进马灯底座的小铁盒里,把铁盒盖子扣好,然后站起来提上马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望生一眼,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我去找她。把脐带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