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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者   住院第 ...

  •   住院第三天,沈渡出院了。
      医生说腿上的伤养两周就行,但精气亏空这种事没法开药——他们只会看到贫血和低血压,给他开了补铁的片子和一袋维C泡腾片。沈渡把药塞进书包,办了出院手续,打车回学校。
      镜面贴着他的胸口,暖的。萧衍安静了一路,偶尔发出一点声响——地铁进站时的轰鸣、出租车上广播里的新闻播报、校门口保安亭的对讲机——每一样都让他安静地听两秒,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用脚丈量世界。
      裴昭的那块冰凉还是没变。
      沈渡已经习惯了。
      宿舍里没有人。
      室友周明轩这几天不在,大概是回家了。沈渡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闷着一股暖气管的干味,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舒服了一点。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把镜子从胸口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镜面朝上。
      暖金色的光在纹路里安静地流淌,像一条浅浅的溪。冰凉的那块还在——灵核的位置,沉在深处,安安静静的。
      沈渡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镜子。
      "出来了。"他说。
      镜面上的金色光芒亮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从镜面里浮出来。
      不像裴昭出镜时的那种庄严——银甲、长剑、整个人带着一股肃杀的气场。萧衍出来的时候像一阵风,轻飘飘的,先是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然后半截身子探出来,最后整个人站在了宿舍地板上。
      半透明的。和裴昭一样的半透明。但他没有铠甲——他穿的是那身暗金纹的玄衣,领口松着,头发束得松松垮垮,几缕垂在额前。
      萧衍站稳了,环顾四周。
      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兴奋。好奇。像一只被关了四百年的猫忽然被放进了新世界。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嗯。"
      "好小。"萧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一下周明轩的床板,指尖穿过去了。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是碰不了。"
      "灵力不够就碰不了实体。多积累碎片就行。"
      "碎片——"萧衍念叨了一下这个词,"就是杀鬼怪掉的那种?"
      "对。"
      "行。找机会试试。"
      他转身走向书桌,半透明的手指从桌面上划过——课本、笔筒、台灯、周明轩留下的半包薯片。每一件东西他的手指都会停留一秒,试着碰一下,碰不到就划过去,碰到了就捏一下然后放开。
      像一个盲人在用触觉认识世界。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空的泡面桶。
      "泡面。"
      "面能泡?"
      "嗯。开水泡三分钟就能吃。"
      萧衍的眼睛更亮了。"三分钟?三分钟就能做好一顿饭?"
      "不算好。凑合吃。"
      "比四百年前的军粮强多了。"萧衍叹了口气,"你知道行军的时候吃什么吗?粟米粥,能吃到带沙子的就不错了。"
      沈渡没接话。他靠在床头,看着萧衍在他的宿舍里转来转去。萧衍碰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水龙头拧开有水流出来,他站在水池边看了三十秒;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他把脸凑过去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草;隔壁宿舍传来的吉他声,他侧着耳朵听了很久,说这种弦乐他没听过。
      沈渡没有阻止他。
      他太累了。住院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精气亏空让他的脑子一直嗡嗡地响,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萧衍在房间里转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闭着眼,偶尔应一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萧衍转完了。
      他走到沈渡面前,半透明的人形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
      "知道了。"
      "需要碎片吗?我可以出去杀几只小的——"
      "你现在出镜消耗的是我的精气。"沈渡说,"你出去杀鬼怪,我躺这里等你回来。杀完了你把碎片嵌进镜面,我吸碎片补精气。效率太低。"
      萧衍愣了一下。"也对。"
      他在沈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其实是半蹲,因为灵力不够坐不实。他的身体穿过椅面,悬在半空中,看着像在打坐。
      "你那位将军什么时候醒?"他问。
      "不知道。"
      "他灵体碎了大半,起码得——"
      "你说过的,十天半个月。"
      萧衍点了点头。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镜面震了一下。
      沈渡猛地坐直。
      镜面上的冰凉——那块沉了三天的冰凉,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萧衍的金光,是从更深处传来的、极微弱的震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沈渡把镜子攥进手里。
      "裴昭?"
      镜面上浮出一张脸。
      不是完整的脸——只有轮廓,模糊的,像水底的倒影。但沈渡认出了那道眉心的竖纹,和那双沉黑的眼睛。
      裴昭醒了一次。
      只醒了一瞬。
      他的眼睛在镜面上睁开了,看着沈渡——那种目光沈渡太熟了,沉稳、刚毅、什么都不怕的。但这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很轻。很快。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然后裴昭的脸又沉下去了。灵力不够,他撑不住意识,又沉回了灵核深处。
      镜面重新安静下来。
      冰凉还是冰凉。但比刚才——暖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点点。
      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手指。
      沈渡攥着镜子,没有说话。
      萧衍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清了清嗓子。
      "他醒了一次。"萧衍说,"比我想的快。说明他的灵力恢复得不错。"
      沈渡点了点头。
      "也许再过几天就能——"
      "你认识他多久了?"沈渡打断他。
      萧衍愣了一下。
      "裴昭。你和他认识多久?"
      "……当年我年纪小,他领兵护送过我一次。"萧衍说,"从京城到北境,走了半个月。路上他不怎么说话,我话多,他嫌我烦。"
      "你确实烦。"
      "嘿。"萧衍笑了一下,"但他也没丢下我。遇到盗匪的时候他一个人挡在前面,让我躲在马车里别出来。我那时候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躲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刀剑声,吓得发抖。"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查里世界裂缝的事查到了权臣集团头上,被人灭口。他也在查同一件事。他比我先死——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不是战死的。是被人陷害的。"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幕后是朝中利用里世界力量的权臣集团。"萧衍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发现了裂缝的秘密,所以被灭口。你以为他战死沙场是意外?不。那场仗是被人安排的——副将故意把他引入埋伏,尸堆里留他一口气,等月圆之夜里世界的力量从裂缝渗入,把他的灵魂压进镜子里。"
      "为什么要留他一口气?"
      "因为他是镇界法器的持有者。"萧衍看着他,"法器需要灵力核心才能运转。他们不能毁掉法器——法器是镇压裂缝的,毁了裂缝就会全面崩溃,他们也活不了。所以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把裴昭的灵魂封在法器里,让他当法器的人肉核心。法器还在,裂缝还在镇压,但裴昭永远出不来。"
      沈渡沉默了。
      "一石二鸟。"萧衍说,"灭口了知道秘密的人,同时保住了镇压裂缝的工具。很聪明。"
      "你呢?"沈渡问,"你也是被——"
      "我也是。"萧衍的语气很平,"我比他查得更深,知道了完整的链条。他们杀我的时候更利索——直接灌毒,葬在自己的陵墓里。还废物利用,把我的灵识绑在阵法上当阵眼,替他们镇裂缝。"
      他笑了一下。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倒霉?我死得比你早。"
      沈渡看着镜子。
      镜面上的冰凉安静地存在着。裴昭在沉睡,不知道萧衍正在替他把四百年前的真相说出来。
      那些沉默不是无话可说。
      是没人能说。
      一个人被封在镜子里,他的死因是被安排的,他的封印是被设计的,他的四百年是被利用的——这些事他从来没对沈渡说过。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又怎样?他已经死了四百年了,真相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沈渡想知道。
      他想替裴昭知道。
      ——
      萧衍在宿舍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灵力撑不住了,自己回了镜中。
      他回去之后镜面恢复了安静的金色暖光。沈渡把镜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动,隔壁传来周明轩回来的声音——开门、关门、泡面的撕扯声。沈渡没有起来打招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镜面上的冰凉贴着他的耳朵。
      他闭上眼睛。
      裴昭的灵核在安静地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沈渡自己想象的。但他能感觉到那块冰凉的面积比刚才小了一点,或者暖了一点,或者两者都有。
      他在恢复。
      沈渡把手指贴在冰凉的位置上。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他低声说,"在鬼潮那天。"
      镜面没有回应。
      "你看着我的那个眼神——"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希望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是在想别的事情。"
      镜面还是安静。
      沈渡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醒过来的时候,得自己告诉我。"
      他没等到回答,就睡着了。
      ——
      第二天,沈渡去了趟食堂。
      腿还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不想再吃泡面了。食堂的饭不好吃,但至少是热的。他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碗米饭,坐在角落里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韵出现了。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像是排练过一样。
      "听说你出院了。"
      "嗯。"
      "脸色还是不好。"
      "还行。"
      苏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自己餐盘里的一个煎蛋夹到沈渡的碗里——动作很快,不给他拒绝的时间。
      沈渡看了一眼碗里的煎蛋,没说话。
      "腿怎么样?"
      "养两周。"
      "课我帮你跟老师说了,你先别着急回来。"
      "谢谢。"
      苏韵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上次长一点。她的目光落在沈渡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快消了,但在日光灯下还是能看到。
      沈渡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苏韵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她没问。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苏韵收餐盘的时候说了句"有事随时找我",沈渡点了点头。
      苏韵走了之后,沈渡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把那个煎蛋吃了。
      他的脖子上有道红痕。是裴昭抱他的时候铠甲边缘蹭的——那天晚上在主墓室里,裴昭的手臂环过来,银甲的肩甲硌在他的颈侧,冰凉的一下。
      苏韵看到了。
      她没问。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煎蛋已经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点油渍。
      他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
      口袋里的镜子贴着胸口。暖的。深处冰凉的那块——
      沈渡的手指按了一下那个位置。
      比昨天暖了一点。
      很微小。但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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