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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抉择   周教授 ...

  •   周教授的消息来得很慢。
      周日上午沈渡在酒店里等,手机放在手边,每隔五分钟看一次屏幕。他在查D市博物馆的馆藏目录,翻2012年临时展的图录,甚至找了几篇关于汉代方钮铜镜的学术论文。但信息零散,拼不出完整的图。
      中午十二点,周教授打来了电话。
      "老赵那边说没问题。周二下午两点,让你过去看。"周教授的声音有点喘——大概在赶什么文件,"但时间只有半小时。他们博物馆那边有规定,库房周一闭馆清理,周二他们给你开个特殊通道,看完就得走。"
      "半小时够了。"沈渡说。
      "你带什么东西没有?相机、笔记本、测量工具——"
      "就带眼睛。"
      周教授笑了。"行,眼睛够用就行。对了——那面镜子你记笔记的时候注意点,有些纹路可能在镜背底部,不太清楚。老赵说他们之前整理的时候发现镜钮下面有一块锈蚀比较严重,你要是能看清,帮我记一下原始情况。"
      "好。"
      "还有什么?"
      "没了。谢谢老师。"
      "客气什么。你那论文写完发给我看一眼。"周教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对了,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嗯。"
      挂了电话。
      沈渡把手机放在床边,看了眼里面的镜子。
      裴昭浮上来。
      "周二?"
      "嗯。"
      "两天。"裴昭说,"等。"
      "等。"沈渡说,"现在走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D市的天阴沉得很。不是要下雨,是那种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阴。天空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擦得干干净净,连云都没有。
      "凿墙声。"沈渡说,"比昨天响了吗?"
      裴昭听了一下。
      "差不多。"他说,"频率没变。但震动传上来的感觉——更沉了。像凿得更深了。"
      沈渡盯着远处。
      "D市博物馆的方向——"
      "地下。"裴昭说,"那个共鸣还在。我刚才又感应了一下——法器确实在地下更深处。库房地下一层,它在地下一层下面。"
      "地下更深处——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裴昭说,"可能是地下室,可能是某个没开放的展区,也可能是——博物馆建在遗址上面,它还在原始位置。"
      沈渡想了一下。
      D市是老城区,八十年代建博物馆,如果真的是建在遗址上面——那条裂缝可能四百年前就在那里。方钮铜镜不是挖出来的,是在原来的位置建了博物馆把它压住了。
      镇界法器在运转。但它被埋了。
      "它还在压吗?"沈渡问。
      "压。"裴昭说,"但越来越弱了。那个共鸣——不是稳定的光,是忽明忽暗的。像灯泡快烧了之前那种闪烁。"
      沈渡的脊背绷紧了。
      "你说的那三地异象——C省地下声响,D市墙面裂纹,A省遗址寒意。D市的是墙面裂纹。"
      "嗯。"
      "如果D市的法器也在松——墙面出现裂纹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裴昭说,"法器压制不住裂缝的时候,裂缝的力量会往外渗。渗出来影响建筑物,墙壁是最直接的表现。"
      沈渡盯着远处。
      D市的楼不高,老建筑居多。他住的酒店对面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上晾着衣服。他看不出哪面墙有裂纹,但那些墙可能都已经在裂了。
      他看不到。
      但他知道它们在裂。
      ——
      周一沈渡哪也没去。
      他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整天。翻资料,做笔记,整理思路。裴昭和萧衍在镜中讨论镇界阵的构造——沈渡听不太懂那些阵法的细节,但他听到了核心词:
      "法器。灵体核心。阵眼。"
      这三个词。前面两个他知道——法器就是护心镜和其他散佚的镇界法器,灵体核心是裴昭,他和法器融合了四百年。
      但阵眼——
      "阵眼需要一个被困在裂缝上方的灵体。"萧衍说,"这个灵体必须是自愿的。不是被绑上去的,是自己愿意待在那里的。只有自愿的灵体才能和法阵形成真正的连接。"
      "为什么?"沈渡问。
      "因为阵眼相当于法阵的'意识'。它需要感知裂缝的状态、调整灵力的流动、在裂缝扩大的时候压制、在裂缝收缩的时候松开——这些判断不是预设的程序能完成的,需要灵体的直觉和判断。"
      "你当了四百年。"裴昭说。
      "我当了四百年。"萧衍说,"但不是自愿的。他们把我按在那里,用皇族血脉当锁。所以阵法只能运转,不能完全发挥。如果灵体是自愿的——"
      "效果会更强。"
      "对。"萧衍说,"镇界阵如果是自愿的灵体当阵眼,镇压效果会翻倍。墙的风化速度会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沈渡看着镜面。
      萧衍的脸浮在上面,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愿意回去。"沈渡说。不是问句。
      萧衍的嘴角动了动。
      "我当了四百年了。"他说,"回去也没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自愿的。"
      "没有别的办法吗?"
      萧衍摇了下头。
      "镇界阵就是这么设计的。法器提供灵力,灵体核心调控灵力流动,阵眼提供意识判断——缺一个都启动不了。"
      沈渡想了一下。
      "那如果有多个阵眼呢?"
      "一个阵眼对应一条裂缝。"萧衍说,"法器可以多个,阵眼必须一对一。一条裂缝配一个灵体,守到这条缝彻底愈合或者灵体消散。"
      "那灵体消散之后呢?"
      "换另一个。"萧衍说,"但必须是自愿的。不能强迫。否则阵法会反噬。"
      安静了一会儿。
      沈渡看着裴昭。
      裴昭的表情很沉。他听懂了萧衍的话——镇界阵需要阵眼,阵眼需要自愿的灵体。萧衍是现成的,他愿意回去。
      但裴昭——
      "如果法器归位镇压裂缝,你就永远出不了镜了。"萧衍说,声音很平,"法器和镇界阵绑定,灵体核心被锁定在法器内部。你出不来。"
      裴昭的银光暗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但你脱不开。"萧衍说,"你是灵体核心。你和法器融合了四百年,灵力已经和法器的结构绑定了。如果法器归位,你的灵力核心会被锁死在里面——"
      "出不来。"裴昭替他说完了。
      "出不来。"萧衍重复了一遍,"但如果你脱开——如果你脱离法器——法器就失去了灵力核心。镇界阵无法启动。"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
      一边是永远出不了镜。一边是墙塌了,表世界没了。
      没有第三条路。
      "有第三条路。"沈渡说。
      裴昭和萧衍同时看向他。
      "什么路?"裴昭问。
      "还没想好。"沈渡说,"但一定有。"
      他在脑子里转那些信息——法器、灵体、阵眼、裂缝、镇界阵。它们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缺一个都不转。
      "你灵核和法器融合了四百年。"沈渡说,"能不能——能不能把融合解开?"
      "怎么解?"裴昭问,"你说过,法器归位,灵力核心被锁定。"
      "但如果是你主动脱开——不是被镇界阵锁死,是你自己选择脱开——然后呢?"
      萧衍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如果裴昭脱离法器,法器失去灵力核心——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替代?"沈渡说,"我的血和法器同源,我的精气能供养灵体——如果我用我的血脉作为媒介,替他成为法器的灵力核心——"
      "不行。"萧衍打断他,"你活人,你不能和法器绑定。活人的灵力是流动的,会消耗,会波动。镇界阵需要稳定的、持续的灵力供给。活人做不到。"
      "如果我用寿命换?"
      萧衍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沈渡说得很慢——像在脑子里面把这句话打磨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真的想这么做。
      "如果我用我的生命力作为燃料,持续供能给法器。不是一次性的消耗——是建立一个连接通道,我的血和法器绑定,法器从我这里汲取生命力来运转。"
      "那你的寿命——"萧衍的声音压下去了,"会大幅缩短。"
      "我知道。"
      "可能不是缩短。可能是——"
      "我知道。"沈渡打断他,"可能活不了几年。甚至几个月。"
      安静了几秒。
      镜面上的银光在颤。不是裴昭的情绪——是萧衍的情绪。金色的光在不安地晃。
      "你想清楚了?"萧衍问。
      "没有。"沈渡说,"我还在找别的办法。但如果找不到——"
      "我反对。"裴昭说。
      声音很平。但很重。
      沈渡转头看他。
      "你被困了四百年。"沈渡说,"够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裴昭说,"你不需要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沈渡说,"是为了所有的人。如果墙塌了,里世界涌进来——表世界就没了。你、我、姑姑、苏韵、所有活着的人——都没了。"
      "那也不需要用你的命去换。"
      "那用什么?"
      裴昭没说话。
      他站在镜面前,银光很暗。他的右手——无名指还没长出来,缺了两个手指,左肩甲还没完全恢复。灵体上还有暗淡的裂纹。
      被困四百年。
      凿了四百年。
      现在墙快塌了,唯一的办法是他永远出不了镜,或者沈渡用命换他自由。
      裴昭闭了一下眼睛。
      "沈渡。"
      "嗯。"
      "你别做傻事。"
      沈渡看着他。
      "我在找第三条路。"沈渡说,"我说了,如果找不到——"
      "你一定会找到。"裴昭说,"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能找到。"
      "你这不是在夸我,你是在逼我。"
      "嗯。"
      沈渡别过头。
      镜面深处,萧衍的金色光芒在缓缓浮动。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拼命要找第三条路,一个拼命不让对方牺牲。
      他知道沈渡会找到。他不怀疑沈渡的能力——这小子在短短几天里把镇界阵的核心概念都弄明白了,而且提出了用寿命换连接的方案。虽然萧衍知道这个方案行不通,但思路是对的。
      只要沈渡还在找,就还有路。
      ——
      周一下午,凿墙声变了。
      不是更响。是频率乱了。
      原来是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锤子敲在墙上,每一击之间的间隔基本一致。但现在间隔乱了。一下、一下、然后隔了很久,忽然又是几下密集的——像那个人在凿墙的时候失去了节奏。
      "怎么了?"沈渡问。
      裴昭听了一会儿。
      "他在换位置。"裴昭说,"之前他一直在凿同一条裂缝的同一个位置,所以节奏是稳定的。现在——他在换地方了。"
      "换到哪?"
      "不知道。"裴昭说,"但我能感觉到——共鸣的方向变了。不是D市这一条。D市这条还在,但他在凿别的地方。"
      沈渡的血一下子凉了。
      "多条裂缝同时——"
      "对。"裴昭说,"他开始集中力量凿最薄弱的那条了。可能是C省,可能是A省,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他发现了哪条裂缝最容易攻破。"
      沈渡拿出手机,刷新新闻。
      刷新的第一条就是——
      "C省某村庄夜间声响加剧,部分居民家中出现墙面开裂,当地启动应急响应"
      他点开看。文章很短:"……昨夜至凌晨,多名村民反映地下声响频率加快、强度增大,部分民房墙壁出现新裂纹。当地已启动应急响应,组织专家赶赴现场。目前尚无人员伤亡报告……"
      墙面开裂。
      沈渡看了一眼镜面上那道灰色纹路。从镜钮延伸到边缘,灰色的,擦不掉的线条。
      墙在松。
      郑引在找最薄弱的地方——哪条裂缝的镇界法器最先失效,哪条裂缝的屏障最弱,就从哪里凿。
      如果C省那条最先崩——
      "周二。"沈渡说,"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去看那面镜子。"沈渡说,"我要确认D市这条裂缝的状况。如果D市的法器还在运转——"
      "然后呢?"
      "然后我想办法。"沈渡说,"我想办法让它重新运转。或者找到它失效的原因,把它修好。"
      裴昭看了他两秒。
      "你打算怎么修?"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我看了那么多年考古出土器物——法器是人工铸造的东西,它坏了就有办法修。铜器可以补锈、加固、修复。镇界法器也是铜器——只是多了灵力。如果灵力有问题,就用灵力补。"
      "你的灵力不够。"
      "还有你的。"沈渡说,"还有萧衍的。"
      萧衍浮上来。
      "你是说——让我们两个的灵力注入D市那面法器里?"
      "如果它只是屏障变弱,不是法器本身损坏——"沈渡说,"也许注入灵力能让它重新稳住。至少让它撑到我们找到更多法器、激活完整的镇界阵。"
      萧衍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可行。"他说,"前提是那面法器的灵力通道还在打开。如果已经彻底关闭,注入灵力也没用。"
      "明天确认。"沈渡说。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D市博物馆方向。
      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下面有一面镜子,在撑着一条缝。那条缝在松,那面镜子在闪。
      他要去见它。
      ——
      周二下午一点五十。
      沈渡站在D市博物馆的后门。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沈渡?"
      "是。"
      "跟我来。"
      沈渡跟着他绕到侧面,刷了工作证,门禁滴了一声。他进了里面,穿过一排办公室,到了一部货梯前。
      "地下一层。"
      沈渡点头,跟着他进去。货梯很慢,下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沈渡想起了那个凿墙声。节奏不一样,但频率接近。
      门开了。
      沈渡跟着工作人员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是堆满纸箱的库房。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工作人员掏出钥匙打开。
      "半小时。我会在外面守着。有需要就敲门。"
      "好。"
      沈渡走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这是一间整理室,几张大木桌,台灯,放大镜,一排排编号的文物架。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单独的桌子,上面放着东西——
      沈渡走近了。
      那是一面铜镜。
      比护心镜大一些,直径约二十厘米,黑漆古皮壳。方钮——没错,方形凸起,不是常见的圆钮。镜钮上方有四道螺旋状的主纹,向四周扩散,辅以细密的雷纹底。
      和护心镜几乎一样的布局。
      沈渡拿起来。
      很沉。比一般的铜镜沉。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镜面。
      冰的。
      不是护心镜那种温暖的冰——这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凉。像一块从地下挖出来的石头,埋了几百年,把所有的温度都埋没了。
      "裴昭。"
      背包里的镜子没有回应。公共场合。
      但沈渡能感觉到——背包贴着他的腹部,银光在微微颤。共鸣。
      他抬起镜子,对着台灯的光仔细看。
      镜面有氧化痕迹,有细密的锈点。镜背的纹路——螺旋主纹、雷纹底——和护心镜几乎一致。但有一点不同。
      护心镜的纹路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那是灵力在流动。D市这面镜子——
      没有光。
      纹路是暗的。像断电的灯丝,结构还在,但没有能量。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他试着把自己的手指压在镜钮上。
      没有反应。没有共鸣。没有光。
      屏障确实弱了。不是"减弱"那么简单——是几乎断了。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镜背底部。周教授提到的"锈蚀比较严重"的地方。
      镜背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片黑褐色的锈蚀。沈渡凑近看——不是普通的铜锈。那片锈蚀的纹理很奇怪,像什么东西在镜面上烧过,留下了一道焦痕。
      他伸手碰了碰那片锈蚀。
      手指上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刺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指尖碰到了正在漏电的电线,电流顺着神经窜上来,一直窜到手肘。
      沈渡缩了一下手。
      他看着那片锈蚀。
      锈蚀在渗着极淡的灰色——和护心镜上的灰色粉末一样。墙粉。
      这面镜子在渗墙粉。而且已经渗了很长时间了。
      屏障断了。墙粉从裂缝里渗出来,穿过镜子,在地面上沉积——墙面出现裂纹就是证据。
      他要把镜子翻回去的时候,手指又碰了一次那片锈蚀。
      这次更疼。
      但他忍住了。
      他把指腹贴在锈蚀上,闭着眼睛,用感知去探。
      能感觉到——
      那里有一个"洞"。不是物理上的洞,是灵力通道的洞。屏障的某一部分断裂了,裂缝的力量从那个洞里渗出来,把镜子周围都染上了灰色。
      如果不修这个洞——
      "沈渡。"
      背包里的镜子传来裴昭的声音。很轻,压得很低。
      "这面镜子——"
      "屏障断了一个口子。"沈渡说,"不是减弱,是断了。"
      "能修吗?"
      "不知道。"沈渡说,"但我在尝试找那个断口的位置。"
      他把自己的精气温和地、一点一点地往手指上送。精气流到指尖,接触那片锈蚀的时候,沈渡感觉到——
      它们在对抗。
      从镜子里面渗出来的灰色力量和从沈渡手指里送出来的精气在接触、在互相排斥、在互相抵消。
      灰色更强。
      沈渡的精气不够。
      他咬牙,多送了一点。又一点。
      手指开始发凉。精气流失的感觉——和之前精气外泄时一样,但这次是他主动送出去的。
      他在用自己的精气去补那个洞。
      "沈渡。"裴昭的声音更急了,"停下。你的精气不够——"
      "我试试。"
      "你补不上。那个洞比你想象的大。你需要法器的灵力——"
      "我激活不了这面镜子。我的血只能激活护心镜。"
      "那就用我的。"
      沈渡愣了一下。
      "你出不来。"
      "我不用出来。"裴昭说,"我能从护心镜里把灵力导过去。两面镜子同源,灵力可以传递——"
      "怎么传?"
      "你把它们放到一起。"裴昭说,"近距离。让两面镜子接触。护心镜的灵力会自动向同源的法器流动,就像水往低处流。"
      沈渡想了想。
      他掏出护心镜,放在桌上。
      两把镜子并排放在木桌上。一面是黑漆古皮壳的方钮铜镜,毫无温度;一面是沈渡随身携带的护心镜,银光从纹路里透出来,暖的。
      沈渡让两面镜子轻轻碰了一下。
      镜面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从两面镜子里同时传来。
      不是声音。是共鸣。像两把琴调到了同一个频率,碰的时候琴弦一起震动。
      沈渡看到——护心镜上的银光开始往D市铜镜的方向流。不是直接的流动,是一种渗透,像水透过纸。银白色的光从护心镜的纹路里渗出来,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流进D市铜镜的纹路里。
      很慢。但确实在流。
      "它接收到了。"沈渡说。
      裴昭在镜中没说话。他的灵力在消耗——沈渡能感觉到。护心镜上的银光比刚才淡了一点。
      "你灵力够吗?"
      "够——"
      话没说完,银光又淡了一点。
      "裴昭。"
      "……在撑。"
      沈渡看到——D市铜镜上的纹路开始亮。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更淡的、接近灰白色的光——那是护心镜的灵力流进去了,但D市铜镜自己的灵力通道已经关闭,护心镜的灵力进不去太深。
      它只是在表面。
      那个洞还在渗灰色。
      护心镜的灵力在补,但补不上。洞太大了,灰色力量太强,护心镜的灵力渗进去就被吞掉了。
      "不够。"沈渡说。
      "我知道。"裴昭的声音很沉,"我的灵力不够。D市铜镜的屏障断了太久,需要的灵力——"
      "加上萧衍的。"
      萧衍浮上来。
      "你也来。"
      萧衍看了他一眼。
      "我的灵力——"
      "我知道你的灵力也没剩多少。"沈渡说,"但两面镜子同源,你和裴昭的灵力能不能融合?如果融合在一起,力量更强,也许能补上那个洞。"
      萧衍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可以。但——"
      "试试。"沈渡说,"我只有半小时。半小时之后我就得走了。这个洞今天补不上,明天就更大。"
      萧衍看了裴昭一眼。
      裴昭没有反对。
      "行。"萧衍说,"我试试。"
      他的金色光芒开始往护心镜的银光里渗透。金和银不是排斥的——它们在融合。不是简单的混合,是一种更复杂的、互相缠绕的流动。金色的光像丝线一样缠绕在银白色的光上,一起流进D市铜镜。
      力量确实强了。
      沈渡看到D市铜镜上的纹路更亮了——淡灰色变成了近白色,像雾蒙蒙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
      它开始往深里走。
      那片锈蚀的位置,灰色力量被护心镜和萧衍的灵力挤压、冲散。沈渡感觉到那个洞在缩小——不是物理上的缩小,是灵力通道的缝隙在闭合。
      "有反应。"沈渡说。
      "继续。"裴昭说,"我还撑得住。"
      他的银光更淡了。萧衍的金色光芒也在暗下去。
      沈渡的手指还在贴着那片锈蚀。他用自己的精气做媒介,引导两股灵力往那个洞里送。
      指尖开始发麻。精气和灰色力量对抗,指尖被两种力量挤压,像有针在扎。
      沈渡咬着牙没松手。
      "多久?"裴昭问,声音有点喘。
      "再过几分钟。"
      沈渡能看到——那个洞在缓缓愈合。像伤口在结痂,灰色力量被压回去,新的屏障在形成。
      "还差一点。"
      护心镜的银光已经很淡了。萧衍的金色光芒几乎看不见了。
      "裴昭,你别——"
      "我撑得住。"裴昭说,"再过两分钟。"
      沈渡的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发白,像温度被抽走了。精气流失的征兆。
      "够了。"沈渡说,"今天先补到这。"
      "洞没完全闭合。"
      "但比刚才小了。"沈渡说,"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沈渡说,"你今天灵力消耗太大,需要休息。明天恢复了再来补。"
      他松开手。
      D市铜镜从指尖上滑下来,他接住,放回桌上。
      护心镜上的银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萧衍的金色光芒也没了。
      沈渡把护心镜收起来,放进背包。
      "休息。"他对镜面说,"明天继续。"
      没人回应。灵核在深处,安静地沉睡。裴昭和萧衍都沉下去了。
      沈渡看了一眼D市铜镜。纹路上的光还在——淡白色的,比刚才亮一点。那个洞还在,但确实小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镜背底部锈蚀区域有灵力通道断裂痕迹,灰色力量渗出。护心镜灵力注入可暂时修补,但灵力消耗较大。需持续修复直到屏障完全闭合。需要估算所需灵力总量和时间。"
      写完,他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五分钟。
      他把D市铜镜放回原位,收拾好笔记本,走到铁门前,敲了两下。
      门开了。工作人员站在外面。
      "看完了?"
      "嗯。"
      "走吧。"
      沈渡跟着他出去,经过那条昏暗的走廊,乘货梯上到一楼。后门外的天更阴了,风卷着树叶在街角打转。
      他掏出手机,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喂?"姑姑的声音有点急,"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看完了。"沈渡说,"镜子是方钮的,纹路和我想的一样。"
      "哦。那就好。"
      "还有——"
      "什么?"
      沈渡停了一下。
      "姑姑。"他说,"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什么不对劲?"
      "比如墙壁裂纹,地下声响,晚上——"
      "没有啊。"姑姑打断他,"什么都没有。你担心什么?"
      "没什么。"沈渡说,"就是问问。"
      "你最近有点奇怪。"姑姑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论文比较忙。"
      "哦。"姑姑说,"那你注意休息。多穿点,变天了。"
      "嗯。"
      "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
      沈渡站在博物馆后门,看着阴沉的天空。D市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灰色的天空下面打转。
      他看不到墙。
      但他知道墙在松。
      好在——D市这条裂缝的屏障补上了一点。至少今天不会崩。
      明天继续补。
      后天继续。
      补到那个洞完全闭合。补到所有裂缝都补上。
      "一定有第三条路。"沈渡低声说。
      背包里的镜子微微热了一下。
      像在说"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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