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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渡骸 血契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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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契之后的第一夜。
沈渡没怎么睡。
不是疼——法器汲取生命力的时候不疼,只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怎么补觉都补不回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裴昭站在窗边。
灵体很淡,月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影子。银甲残破,左肩甲没了,右臂甲上的裂纹还在。但他的轮廓是稳定的——不像之前出镜时那种随时会散的虚浮感。
他现在不需要精气维持了。
他是独立的。
沈渡翻了个身,看着裴昭的背影。
"你站那干嘛?"
"睡不着。"裴昭说。
"你又不是活人,不用睡。"
"习惯了。"裴昭说,"四百年都在镜子里醒着。"
沈渡没说话。
他看着裴昭半透明的轮廓。月光穿过他,在墙上投下极淡的银色光晕——不是影子,是灵体本身的微光。
"过来。"沈渡说。
裴昭转过身。
"坐这。"沈渡拍了拍床边。
裴昭看了他两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灵体的重量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很薄的布落在床沿。
但他有温度。
不是活人的温度,但比之前温暖。灵力属于自己的时候,身体就是暖的。
沈渡的手伸过去,碰了碰裴昭的手背。
半透明的皮肤下面,银色的光在缓缓流动。像血管里的血——只不过流的是灵力。
"暖的。"沈渡说。
"嗯。"
"比之前暖。"
"因为不需要借了。"裴昭说,"之前的温度——是借你的精气。现在是我自己的。"
沈渡的手指沿着裴昭的手背滑到手腕。灵体的手腕比活人细,银色光脉在腕骨的位置跳了一下——像脉搏。
"这是——"
"灵核的频率。"裴昭说,"之前在镜中,灵核频率和法器同步。现在脱开了——"
他顿了一下。
"和你的心跳同步了。"
沈渡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裴昭的手腕。银色的光脉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和沈渡的心跳完全一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裴昭说,"可能从血契激活的时候。灵核脱离法器,需要一个锚点——你的血脉就是锚点。灵核自动和你的心跳同步了。"
沈渡的手指扣在裴昭的腕上。
一下一下。银色的光脉和他的心跳一起跳。
"以后想听心跳——"沈渡说,声音很低。
"听你的。"裴昭接上了。
沈渡的耳朵热了一下。
他松开裴昭的手腕,翻了个身背对他。
"睡。"他说。
裴昭没动。
安静了一会儿,沈渡听见窗外的风声。D市的夜很沉,凿墙声嗡嗡地从地底传上来,比白天更清晰——夜深人静的时候什么都藏不住。
"沈渡。"裴昭说。
"嗯。"
"明天——"
"明天回古墓。"沈渡说,"萧衍回去当阵眼。法器归位。镇界阵激活。"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沈渡说,"萧衍回陵墓,当阵眼。自愿的。效果翻倍。"
他翻回来,看着裴昭。
"但法器需要放到正确位置。"沈渡说,"护心镜归位到裂缝上方,和其他法器一起构成镇界阵。"
"护心镜——你现在和它绑定了。法器归位的时候——"
"我还在这。"沈渡说,"法器汲取的是生命力,不需要我在旁边。它自己会运转。就像裴昭之前在镜子里,我不在的时候它也在转。"
"但如果你离法器太远——"
"会有影响。"沈渡说,"萧衍说过,距离越远,供能效率越低。所以我不能走太远。"
"多远?"
"不知道。"沈渡说,"可能几百米,可能几公里。得试。"
裴昭沉默了。
"反正古墓就在学校附近的考古工地。"沈渡说,"我本来就要回去写论文。"
裴昭没接这个话。
安静了很久。
沈渡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法器汲取生命力带来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
迷糊中,他感觉到床边微微一沉。
裴昭没走。
灵体的温度不远不近地浮在旁边。不是贴着,是在——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沈渡没睁眼。
他把手伸过去,碰到了裴昭的手指。半透明的,微温的。
裴昭没躲。
沈渡握着那根手指,睡着了。
——
周四。
沈渡醒来的时候,裴昭站在窗边。阳光穿过他的灵体,在地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银色光斑。
沈渡坐起来。
头有点晕。法器汲取了一整夜的生命力,身体比昨天更虚了一点。不明显——只是起床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没睡够。
"你脸色不好。"裴昭说。
"还行。"
沈渡走到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
脸色确实不好。白,不是他平时那种偏白的冷色调,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底有青黑的影子。
他看起来像熬了通宵。
其实睡了七个小时。
他洗了把脸,出来。
护心镜放在桌上。镜面上的灰色纹路没有继续扩大——血契激活之后,法器有了持续的灵力供给,屏障稳住了。灰色还在,但不再蔓延。
好消息。
沈渡拿起镜子。
"萧衍。"
金光浮上来。比昨天亮了一些。
"今天走?"萧衍问。
"今天走。"沈渡说,"C省昼夜不停,再拖下去那条缝先塌了。"
"不是C省。"萧衍说,"是我的墓。"
沈渡愣了一下。
"C省的声响最大——但那不是最大的裂缝。"萧衍说,"最大的裂缝在我墓下面。我在那当阵眼,所以我最清楚。C省的声响大,是因为那条裂缝最近被郑引集中力量凿。但我墓下面那条——更深,更宽,是整面墙最薄弱的地方。"
"所以镇界阵的主阵眼——"
"必须是我。"萧衍说,"我回去当阵眼,主阵启动,灵力会沿法器网络传到其他裂缝位置。C省、D市、A省——所有有法器的地方,都会被主阵的灵力覆盖。"
沈渡想了一下。
"那主阵的法器——"
"护心镜归位到我墓里。"萧衍说,"主阵眼+主法器,同时在我墓里激活。其他法器——D市的方钮铜镜、A省遗址里可能还有一枚——作为副阵节点。主阵启动,副阵自动跟着激活。"
沈渡看了一眼镜面。
灰色纹路不再扩大了。护心镜有了稳定的灵力供给,屏障稳住了。但——
"护心镜归位到墓里,我离它太远——"
"不用太远。"萧衍说,"你跟我一起去。到了墓里,把护心镜放到阵法核心的位置。你站在旁边就行——法器和你的血脉通道会自动运转。"
"然后呢?"
"然后我入阵。"萧衍说,"自愿的。"
安静了几秒。
沈渡看着萧衍的金色光芒在镜面中浮动。
"你确定?"沈渡问。
"我确定了。"萧衍说,"四百年了,够了。"
"你之前说不想——"
"之前是不想。"萧衍说,"之前是被按在那的,像钉子一样钉在墙里。我不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走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回去了之后,阵法效果翻倍。墙的风化速度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你再配合法器持续修复——"
"你的灵识——"
"不会消散。"萧衍说,"阵眼需要灵识来判断裂缝的状态。如果灵识散了,阵法就废了。所以——我会在。一直都在。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出不来。"
沈渡没说话。
萧衍笑了一下。金色光芒里,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某种沈渡看不太懂的平静。
"但你替我出去看看。"萧衍说,"就行了。"
——
上午十点。
沈渡退了房,背着包走出酒店。
D市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比昨天大,卷着灰尘打在脸上。
裴昭跟在他旁边。灵体很淡,路人看不见他。阳光——如果有的话——会穿过他的身体。但现在没有阳光,他看起来像一个半透明的银色剪影,只有沈渡能看见。
他们走到长途汽车站。
沈渡买了两张票——去C省方向。古墓的考古工地在C省和D市之间,坐车要四个小时。
候车的时候,沈渡拿出手机,给周教授发了条消息:
"老师,我回考古工地一趟。有些东西要确认。"
周教授回得很快:"论文呢?"
"在路上写。"
"……注意安全。"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
裴昭站在他旁边,看着候车大厅里的人。人来人往,提着行李,看手机,买泡面。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四百年。"裴昭说。
"嗯?"
"四百年前我站在城门口,也是这样看人。"裴昭说,"那时候人多——赶集的、进城的、赶路的。现在也是。但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衣服。"裴昭说,"其他都差不多。人还是人。"
沈渡看了他一眼。
裴昭的灵体很淡。银甲残破,但他的站姿还是笔直的——那种军人的站姿,脊背挺直,微微收下巴。
四百年了,他还是站着。
沈渡想伸手碰他,但候车大厅人太多。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掌心那道刀口。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法器在汲取。缓慢的,持续的。像呼吸。
他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流走。
不明显。只是累。只是起床的时候晃一下。只是脸色白了一点。
以后会怎样?
沈渡不知道。
但至少——裴昭站在他旁边。不是在镜子里。
——
四个小时的车程。
沈渡上车就闭眼了。法器汲取带来的倦意在车上更明显——颠簸让他的头昏昏沉沉的。
裴昭坐在他旁边。灵体没有重量,不占座位。
"你睡。"裴昭说。
"没睡。"
"你闭着眼。"
"闭着眼不代表睡。"
"那你闭着眼干嘛?"
"听你说话。"
裴昭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沈渡。"
"嗯。"
"到了墓里——你站我旁边。"
"我知道。"
"不是法器的事。"裴昭说,"萧衍入阵的时候——你站我旁边。"
沈渡睁开眼。
裴昭没看他。灵体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好。"沈渡说。
他又闭上眼。
车在公路上颠。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凿墙声听不见了——离D市越来越远,地底的震动传不到这里。
但沈渡知道它还在。
昼夜不停。
——
下午两点半。
沈渡在C省境内一个县级市的汽车站下了车。
考古工地在城外十五公里。他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去杨家村遗址"。
司机看了他一眼。"那个考古的地方?你们大学生真不怕热。"
"嗯。"
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从县城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一片围了铁丝网的区域。
铁丝网门上挂着牌子:"考古工地闲人免进"。
沈渡下车。
这里他来过。
两个月前,他跟着考古队来这里实习。那时候他不知道地底下是一座古墓,不知道墓主人是四百年前的六皇子,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墓里一整夜。
现在他回来了。
铁丝网门没锁。沈渡推开,走了进去。
考古工地很安静。暑期,考古队暂时撤了,只剩一个看场地的大爷。沈渡跟大爷打了声招呼,说"周教授让我来看看",大爷认得他,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帐篷还在。灰扑扑的,比他走的时候更旧了。地面上的探沟已经被回填了大半——考古队的工作告一段落,剩下的等下一季再来。
但墓道口还在。
被帆布盖着,帆布下面是通往地下的通道。沈渡上次从那里被抬出来,腿上缝了四针。
他站在墓道口前面。
裴昭站在他旁边。
"下面。"裴昭说,"我能感觉到——裂缝在下面。"
沈渡点头。
他蹲下来,掀开帆布。
一阵凉风从墓道里涌上来。不是普通的地底凉意——是那种带着灰色粉末气息的凉,像站在裂缝旁边。
沈渡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拧开。
"我下去。"他说。
裴昭看了他一眼。
"你灵力够吗?"
"够。"裴昭说,"我虽然是半灵体了,但灵力还在。只是比以前弱。"
"萧衍呢?"
"我也在。"金光从护心镜里浮上来,"走吧。"
沈渡把护心镜从背包里拿出来,攥在手里。
他下墓。
——
墓道比他记忆里更深。
手电的光柱在墙壁上晃。壁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了——他上次来的时候还能看清颜色,现在只剩模糊的线条。两个月,风化速度不正常。
里世界的力量在侵蚀。
沈渡往下走了大约五十米,到达主墓室。
石棺还在。
七个凹槽——裴昭待了四百年的地方——还在石棺上方,凹槽里残留着暗淡的符文。
沈渡把手电照向墓室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裂缝。
不是墙上的裂缝——是空间的裂缝。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边缘发灰,有一层极薄的灰色雾气在裂缝前面飘。
沈渡的心跳加速了。
他见过裂缝。在D市博物馆地下,在A省遗址,在各种残识出没的地方。但他没见过这么大的。
那道裂缝有半米宽。
从地面延伸到墓室顶部,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空间里。边缘的灰色雾气在缓缓旋转,像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边呼吸。
"萧衍。"沈渡说。
"我知道。"萧衍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很轻,"这就是我的裂缝。我当了四百年阵眼的地方。"
"它在——"
"在扩大。"萧衍说,"比我离开的时候大了一倍。阵眼不在了,没人压着,它就长。"
沈渡看着那道裂缝。
黑色的口子里,隐约有声音传出来。
不是风声。不是滴水声。
是凿墙声。
近在咫尺。
比他在D市酒店里听到的更清晰、更沉重、更密集。一下一下,连成一片。郑引就在那道裂缝的另一边——凿了四百年,现在终于快凿穿了。
沈渡的手攥紧了护心镜。
"萧衍。"他说,"阵法核心在哪?"
"石棺里面。"萧衍说,"把护心镜放进石棺中央的凹槽。那是主法器的位置。"
沈渡走到石棺前面。
棺盖是开着的——他上次来的时候,考古队已经打开了。石棺里面是空的,没有遗骨,没有陪葬品。只有底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大小——刚好能放下一面铜镜。
沈渡把护心镜放进去。
镜面朝上。灰色纹路在镜面上缓缓流动,但不再扩大了。法器有持续供能,屏障稳住了。
"好了。"沈渡说。
镜面上的金色光芒亮了。
萧衍从镜面里浮出来。
他的灵体比裴昭更淡——金色光芒暗淡,轮廓模糊,像一个快要烧完的蜡烛。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表情很平静。
"阵眼的位置在裂缝正下方。"萧衍说,"地底下,大约三米深。那里有个法阵的核心——我之前就坐在那里。"
"你怎么下去?"
"不需要下去。"萧衍说,"我站在裂缝前面,灵识往法阵核心里送就行。自愿的灵识会自动和法阵共鸣。"
他转身,面对那道半米宽的裂缝。
黑色裂缝里的凿墙声更响了。像有人在另一边拼命锤,每一下都震动着墓室的空气。
萧衍看着裂缝。
"郑引。"他说,声音很轻,"你凿了四百年了。该停了。"
裂缝另一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持续的、昼夜不停的凿墙声。
萧衍回头。
他看了沈渡一眼。
然后看了裴昭一眼。
"裴昭。"
裴昭站在沈渡旁边,银光微微浮动。
"怎么了?"
"你出来之后——别再进去了。"萧衍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破镜子有什么好的,待了四百年我都替你闷。"
裴昭没说话。
"沈渡。"萧衍转过头。
沈渡看着他。
萧衍的金色光芒在昏暗的墓室里浮动,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的眉眼还是那种少年感的俊秀,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笑。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
沈渡的喉咙堵了一下。
"我会的。"他说。
萧衍点了下头。
他转身,面对裂缝。
金色光芒开始收拢——不是暗下去,是集中。像一盏灯把光收进灯芯,从弥散变成一点。
他的灵识在往法阵核心里送。
沈渡能看到——墓室地面的符文开始亮了。从石棺底部向外扩散,一道一道,像涟漪。暗淡了四百年的纹路重新亮起金色的光,墓室的空气开始震动。
萧衍的灵体越来越淡。
金色光芒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像丝线一样往地面下的法阵核心送。他的轮廓在模糊,但他还站着。
"萧衍。"裴昭的声音。
萧衍没回头。他站在裂缝前面,金色丝线从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抽出来,灌进法阵。
"老裴。"萧衍说,声音已经很轻了,"你欠我一架。上次在城门口你说我跑马的样子像猴子——我没跟你算。"
裴昭的银光颤了一下。
"你跑马确实像猴子。"裴昭说。
萧衍笑了。
金色的光在他嘴角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化成了金色的光。
不是消散——是融入。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倾泻出来,全部灌进法阵核心。墓室地面的符文亮得刺眼,金色光芒沿着符文线路飞速扩散,像血管里重新注入了血。
法阵启动了。
沈渡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不是凿墙的震——是法阵运转的震。一种有秩序的、规律的震动,像心跳。
金色的符文光从墓室地面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墓道,从墓道向外扩散。
镇界阵的主阵启动了。
沈渡看向那道裂缝。
黑色裂缝的边缘——灰色雾气在收缩。
不是消失。是被压回去。
法阵的力量在压制裂缝。灵力从地面涌上来,沿着符文线路,包裹住裂缝的边缘。灰色的雾气被挤回去,裂缝的宽度在缩小。
半米——四十厘米——三十厘米——
沈渡看着裂缝一点点变窄,心在嗓子眼。
如果镇界阵能把这条裂缝压到原来的宽度——
裂缝缩小到大约十厘米的时候,停了。
不是法阵的力量不够。是裂缝的另一边——
凿墙声猛地加重了。
一下。两下。三下。
像回应。
郑引在另一边感到了压力——他加快了速度。凿墙声变得狂暴,不再有节奏,是拼命地、疯狂地凿。
裂缝边缘的灰色雾气重新涌出来,和法阵的力量对抗。
镇界阵压住了大部分,但郑引在另一边拼命抵抗。裂缝缩小到十厘米,就缩不动了。
"他在反扑。"裴昭说。
沈渡看着裂缝。
法阵的金色光芒和裂缝的灰色雾气在对抗。金色的光在压制,灰色的雾在冲撞。两者之间的边界在微微震颤,像两个力量在拉锯。
但——法阵占了上风。
因为萧衍是自愿的。
自愿的阵眼,效果翻倍。灰色的雾气被一点点压回去,裂缝的边缘在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闭合。
很慢。但在闭合。
"够了。"裴昭说,"主阵启动了。灵力会沿着法器网络传出去——D市、A省、其他有法器的地方,都会被覆盖。"
沈渡低头看脚下的符文。
金色光芒在符文线路里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跑。从墓室到墓道,从墓道到地面,从地面——
他看不到地面。但他知道,法阵的灵力正在沿着地脉向外扩散,到达每一枚散佚的镇界法器。
主阵驱动副阵。所有法器同时运转。
镇界阵重新激活了。
沈渡的手掌在发热——不是血契的汲取。是护心镜在石棺里和法阵共鸣,灵力从他掌心那道刀口倒灌进来,又流出去。
一种奇异的循环。
法器从他的生命力里汲取能量,法阵又把灵力通过法器回传——不是等量的,法器汲取的远大于回传的。但那个循环在运转,像一台引擎。
沈渡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生命力和灵力在他体内交替流过,像两条河在交汇。
"沈渡。"裴昭的手按在他肩上。
灵体的手掌隔着衣服贴着肩胛骨。微温。
"我在。"裴昭说。
沈渡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那道裂缝。
十厘米。法阵和郑引在拉锯。裂缝不缩也不扩。
够了。
主阵启动了。副阵在跟着激活。各地法器开始运转。墙不会立刻塌了——至少不会这几天塌。
争取到了时间。
"走吧。"沈渡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棺里的护心镜。
镜面朝上,灰色纹路在缓缓流动。法阵的金色光芒在镜面上闪烁,像水面的波纹。
法器留在墓里了。
沈渡转身。
他走的时候,掌心那道刀口在微微发热——血契的连接没有断。法器在墓里,他在外面,通道还在运转。法器从他身上汲取生命力,灵力流回去驱动法阵。
他离法器越远,供能效率越低。
但不能走太远。
沈渡想了想。
"考古工地离学校多远?"他问。
裴昭想了想。"你们学校在B城,从这里——高铁两小时。"
"两小时。"沈渡说,"不算远。"
他爬出墓道,站在地面上。
太阳——
居然出来了。
C省的天空破了一道缝,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不是很多,但够照在地面上。
沈渡站在考古工地的铁丝网里面,看着那片阳光。
裴昭站在他旁边。
阳光照在裴昭身上——穿过去了。
灵体没有影子。
半透明的银色轮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沈渡能看见他的眉眼、他的银甲、他站得笔直的脊背。
普通人看不见他。
阳光照着两个人,一个有影子,一个没有。
沈渡伸手。
他的手穿过阳光,伸向裴昭。
裴昭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秒。
他翻手,握住了。
灵体的手指扣进沈渡的指缝。半透明的手掌贴着沈渡的掌心,微温。
和昨晚一样。
和以后每一天一样。
"走了。"沈渡说。
他握着裴昭的手,沿着铁丝网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看墓道。
身后,地底深处,法阵的金色光芒在符文线路里安静地流淌。萧衍的灵识沉在法阵核心,感知着裂缝的一呼一吸,调整着灵力的每一丝流动。
他回去了。
这次是自愿的。
——
回去的路上,沈渡坐在出租车后座。
司机在放广播。新闻联播的尾声——
"……各地异常地质现象专家仍在调查中,目前尚无定论。相关部门提醒市民不要恐慌……"
沈渡看着窗外。
农田,荒地,公路,车流。普通的、日常的、活人住的世界。
法阵在运转。裂缝在缩小。墙在撑住。
不是永久的——萧衍说过,法阵只能减缓风化,不能阻止。墙还是会慢慢坏。但争取到了时间。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
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沈渡的手掌在发热。血契的通道在运转。他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下,法器在从他的生命力里汲取能量。很微弱。像一根很细的线,连着他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掌心。
刀口已经结痂了。浅浅的红痕,在掌心偏左的位置。
这就是他余生要带着的东西。
每一天,法器都会从这里汲取一点生命力。不多。但不停。
几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
沈渡不知道。
他抬头。
裴昭坐在他旁边。灵体在出租车后座上几乎看不见——阳光太亮了,半透明的轮廓在光线下几乎融化。
但沈渡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
"你在看什么?"裴昭问。
"看你。"沈渡说。
裴昭没接话。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灵体的手指碰了碰沈渡的手背。
微温。
沈渡没有握回去。出租车里有司机,他不能对着空气做动作。
但他的手背贴着裴昭的指尖,一直没有移开。
车在公路上跑。
窗外是C省的农田,远处的天际线,破了一道缝的云层里漏下来的阳光。
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
姑姑的消息。
"小渡,你在哪?新闻上说好多地方出事了,你没事吧?"
沈渡看着屏幕。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重新打。
"姑姑,我没事。过几天回家。"
发出去。
过了几秒,姑姑回了一条:
"早点回来。"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
他看着窗外。
过几天回家。
他会回去的。姑姑一个人在A城,他得回去看她。
但回去之后呢?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陪她多久。
血契的代价——他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可能几年,可能十几年。但不管多少,他欠姑姑的时间,他还不了。
沈渡闭上眼睛。
法器在汲取。车在跑。阳光在窗外移动。
裴昭的指尖还贴着他的手背。
他握了一下。
很轻。
像在说——我在。
——
沈渡在县城汽车站买了回B城的高铁票。
候车的时候,他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新闻。
"……C省某村地质异常现象有所缓解,专家称可能与地下水活动有关……"
缓解了。
法阵在起作用。
沈渡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手机。D市的新闻也更新了——
"……D市老城区墙面裂纹停止扩大,市政部门将继续排查……"
A省——
"……A省某遗址保护区寒意现象消失,游客恢复正常参观……"
三地异象全部缓解。
镇界阵在运转。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法器汲取的倦意又涌上来了。他的眼皮很沉,身体像被抽走了一层东西——不是力气,是某种更深更基础的东西。
他闭上眼。
裴昭坐在他旁边。
灵体在候车厅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沈渡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微温的,不远不近,在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裴昭。"沈渡说,眼睛没睁开。
"嗯。"
"萧衍——他回去了。"
"嗯。"
"他让我替他看外面的世界。"
"嗯。"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的。"他说。
裴昭没说话。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报他的车次。
沈渡站起来。
他拎起背包,走向检票口。
身后——不是身后,是旁边——裴昭跟了上来。
灵体没有脚步声。但沈渡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微温的,稳定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过了检票口,走上站台。
高铁进站。
沈渡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的站台在滑动,然后是农田、公路、远处的城市轮廓。
他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车窗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白,没有血色,眼底有青黑的影子。
和早上比,更虚了一点。
不明显。但他在变。
每一天,法器都会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生命力。这一点不多,但累积起来——
沈渡不再往下想了。
他转头。
裴昭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灵体在车厢的灯光下微微可见——银色的轮廓,淡得像一层薄雾。
他在看窗外。
四百年来第一次,坐在一列高铁上,看着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
田野、村庄、高速公路、工厂的烟囱、广告牌上巨大的手机型号。
萧衍想看的世界。
沈渡看着裴昭的侧脸。
他的眉眼很深,嘴角微微抿着。银甲残破,灵体半透明。但他看起来——
不像被困的人了。
沈渡伸出手。
车厢里人不多,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的手伸过去,碰到了裴昭的手腕。
银色的光脉在腕骨的位置跳了一下。
和他的心跳同步。
一下。一下。一下。
沈渡的手指扣在裴昭的腕上,没有松开。
裴昭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裴昭翻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交扣。
灵体的手指半透明,银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和沈渡掌心的那道红痕叠在一起。
沈渡看着那只手。
半透明的。微温的。属于他的。
他闭上眼睛。
车在跑。
窗外的世界在飞速后退。
法器在汲取。法阵在运转。裂缝在闭合。墙在撑住。
萧衍在地下守着。
裴昭在他身边。
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