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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识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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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沈渡养成了一些新习惯。
比如出门前检查镜子在不在。镜子现在一直搁在书包最里层,棉纸包着,拉链拉到底。他把书包的扣带多扣了一格,紧贴着后背,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贴着脊椎。
比如每隔两三个小时摸一下镜子。不用打开,手指隔着书包按一下就行。凉的说明裴昭安安静静待着,如果突然变冰了就是他在感知什么。沈渡慢慢摸出了规律——人多的地方镜子更凉,安静的地方反而暖一点。裴昭不喜欢吵。
比如睡前把镜子放在床头柜最近的那一格,不是枕头底下了。他发现只要镜子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就能睡着。放远了反而失眠。
这些习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周明轩问他最近怎么老背着书包,他说习惯了。
——
灰影在变多。
不只是宿舍楼了。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操场——沈渡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以前一个走廊里蹲一两团,现在五六团起步,有些角落能蹲到十几团,叠在一起,像灰色的苔藓。
而且它们越来越不像"烟"了。
以前的灰影是散的,没有边界,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质感。现在这些有了轮廓——不是清晰的人形,更像是橡皮泥被人随便捏了一下,有的像蹲着的人,有的像趴着的兽,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团歪歪扭扭的灰。
沈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了一团特别大的。
它蹲在食堂角落的灭火器旁边,比其他灰影大三倍,颜色更深,不是灰白色,是接近黑的深灰。它不动,但沈渡能感觉到——它在盯着什么。
盯着他。
沈渡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坐到离它最远的角落。
他低头扒饭,没再看它。
但后颈一直在发凉。
——
晚上回宿舍,他把镜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镜面上。
"喂。"
裴昭的脸浮上来,比上次更清楚了一点。眉眼轮廓有了,嘴唇的弧度有了,连脸上的表情都比之前丰富——虽然也只限于"微微皱眉"和"不动"两种。
"外面那些东西变多了。"沈渡说。
"残识在凝。"裴昭的声音还是从镜面里闷闷地传出来,但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缝隙越大,里世界渗出越多,残识便越强。"
"能停下来吗。"
"不能。缝隙非人力可控。"
"那怎么办。"
裴昭沉默了几秒。
"杀。"他说,"残识散则凝碎,碎可养镜,镜强则封印固。封印固则渗出缓。"
"所以是个循环。"
"是。"
沈渡看着镜面上那张模糊的脸。裴昭也在看他——虽然他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但沈渡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沈渡说,"白天在食堂,有东西看我。"
"看你?"
"灰影从来不看我。但今天有一个看了。"
裴昭的表情变了。不是皱眉那种程度的变化——是整个人的气息变了。镜面上那张模糊的脸变得锐利了一点,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了一寸。
"那是残识。"他说,"灰影无识,残识有之。它看你,是因为你身上有镜的气息。你的血入了镜,便与镜相连。残识被镜吸引,亦被你吸引。"
"所以它们会越来越往我这边来。"
"是。"
沈渡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知道了。"
裴昭的脸在镜面上又浮了两秒,然后慢慢沉下去。
沈渡把镜子放回床头柜,关灯。
躺在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团灰影还在——他的老室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沈渡忽然不确定了。以前他从来不看灰影,因为它们看不见他,跟他没关系。但现在——
它们能看见他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了。先睡。
——
周三晚上,沈渡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他走在校道上,路灯把银杏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蝴蝶。书包贴着后背,镜子的凉意很均匀——裴昭很安静,大概在"听"夜风。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沈渡停下了脚步。
操场跑道上有人在夜跑。一个女生,马尾辫,穿着灰色运动服,耳机塞着,正在跑第二圈——或者第三圈,沈渡没注意。
他注意的是另一边。
跑道外侧的草地上,有一团东西在跟着她。
不是灰影。
是残识。
沈渡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几秒。它比食堂角落那个小一号,但形态更清楚——已经有了模糊的人形,长手长脚,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它的颜色不是灰白,是深灰接近黑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淡青色的光晕,跟镜子里的光同一个颜色。
它在跟着那个女生。
不远不近,三五米的距离,女生跑它也走,女生停它也停。它的"脸"——如果那个位置算脸的话——朝着女生的方向。
那个女生什么都不知道。她跑着步,耳机里放着音乐,呼吸均匀,步伐轻快。
残识在靠近。
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
沈渡看了一眼书包。
凉意变重了——裴昭感知到了。
沈渡拉拉链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为自己——他从来不为自己的事找麻烦。但那个女生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如果那团残识再靠近几步会发生什么。
裴昭说过,残识有攻性。
沈渡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手指按在镜面上。
"出来。"
两个字,很轻。
镜面亮了。裂纹蔓延,淡青色的光溢出来,裴昭的身影从镜面里浮出来——这次更快,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的人,只等那两个字。
他站在沈渡旁边,银甲半透明,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环顾四周——看不见,但他能感知。
"那个方向,"沈渡指着跑道外侧,"草地上,跟着那个女生。"
裴昭偏了偏头。
然后他动了。
快。比前两次都快。他的身形在夜色里像一道银灰色的风,无声地掠过操场边缘,直插向那团残识。
残识察觉到了。
它猛地转过身——"脸"朝向裴昭的方向,深灰色的身体开始膨胀,像被激怒的动物炸毛。它的边缘开始扭曲,长手长脚拉得更长,像一根正在生长的黑色藤蔓。
裴昭没给它膨胀的机会。
他抬手,掌心推出——淡青色的光像一柄短矛,直直地刺进残识的核心。
残识发出一声尖啸。这次沈渡真听到了——不是脑子里的噪音,是真的声音,像金属刮玻璃,刺得他牙根发酸。操场那边的女生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一下,拔掉了一只耳机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裴昭已经绕到了残识背后。他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按在残识的"背"上——如果那个位置算背的话。光从他的掌心涌入,淡青色的纹路在残识身上蔓延,像裂纹。
残识在碎。
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变成深灰色的碎屑,然后碎屑也散了,变成青烟。那声金属刮玻璃的尖啸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裴昭收回手,站在草地上。他的轮廓比召唤出来的时候模糊了一些——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但他站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走过去。
草地上什么都没剩下——不对,有一样东西。
一枚碎片。
比上次那枚大一圈,还是指甲盖大小,但更亮,淡青色的光更浓。它静静地躺在草叶中间,微微发光,像一颗掉落的星星。
沈渡弯腰捡起来。
入手温热——不是镜面那种凉,是真的温,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捂热了。暖流从指尖传上来,比上次更明显,顺着经脉往手臂上走,走到肩膀就散了。
精气在回补。
他能感觉到——不多,但确实是回了。像喝了一口热水,不至于饱,但胃里暖了。
"这就是碎片。"沈渡看着手心里那颗小东西。
"是。"裴昭站在他旁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可留之,待我出镜时供能。也可自用,补精气之耗。"
"怎么用。"
"握之入掌,意念引之。"
沈渡把碎片攥在手里。暖流顺着手指往上走,这次更明显了——不只是手臂,连带着胸口那团闷闷的虚乏感也散了一点。
他松开手,碎片还在掌心里,光暗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不会用完?"他问。
"会。"裴昭说,"碎小者一次即灭,碎大者可续数回。"
沈渡点了点头,把碎片揣进口袋。
他转头看向操场——那个女生还在跑,她已经跑到了跑道另一头,耳机重新塞上了,什么都没察觉。
她不知道刚才身后发生了什么。
沈渡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裴昭。
裴昭的轮廓正在变淡。他消耗了不少,灵体不稳了。
"回去吧。"沈渡说。
裴昭看了他一眼——虽然他看不见,但沈渡觉得他在看他。然后他转身,走向沈渡手里的镜子。这一次他不用踏上镜面了——他只是站在镜子前面,身形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一幅画被橡皮擦掉,从边缘往中心消散。
最后剩下的是他的手。修长的手指,虎口的旧伤,指腹的茧。
然后也散了。
淡青色的光沉进镜面里,裂纹合拢,镜面重新变成灰扑扑的样子。
沈渡把镜子收进书包,往宿舍走。
——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残识。
它在跟着那个女生。不远不近,像猎人在跟踪猎物。如果不是他刚好路过——如果裴昭不在——
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又想了一下。
以前他从来不管这些。灰影也好,残识也好,它们跟他没关系。他能看见它们,但从来不是他的责任。他只是个能看见这些东西的普通人,又不是什么驱鬼的。
但镜子改变了事情。
他的血打开了封印,封印松动导致残识外溢。那些东西变多变强,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裴昭说得对——残识被镜吸引,也被他吸引。他走到哪儿,那些东西就往哪儿聚。
不是"跟他没关系"了。
是"因为他才来的"。
沈渡加快了脚步。书包里的镜子凉意均匀,裴昭已经安静下来了。口袋里那枚碎片还是温的,隔着裤子贴着他的大腿。
他走进宿舍楼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的方向,草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灰影,是更大的、更深的东西。在视线够不到的地方,在感知的边缘,像水下有鱼,你看不见,但水面在动。
那些东西还在来。
会比今晚更多。
沈渡转身上楼。
——
回到宿舍,他洗了个澡,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镜子放在床头柜上,碎片放在镜子旁边。两样东西一凉一温,在台灯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拿起手机,看到姑姑两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吃饭了吗?"
他回了一个"吃了"。
姑姑秒回:"吃的什么?"
"食堂。"
"今天冷了,多穿点。"
"嗯。"
"早点睡。"
"嗯。"
对话到此为止。跟每次一样——问吃了没,问穿了没,嘱咐早点睡。沈渡的回答永远是"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镜子。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裴昭在里面——在感知,在听,在等。
"今天那个残识,"沈渡说,"它会伤害那个女生吗。"
镜面上浮出裴昭的脸。模糊的,灰白色的,但比前几天又清楚了一点。
"若你不杀,"裴昭说,"它会。"
"怎么伤害。"
"吸精气。与人夺气。轻则虚,重则亡。"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碰到这种事,就得叫你出来。"
"是。"
"每次叫你出来,我都要耗精气。"
"是。"
"精气耗多了我会死。"
"是。"
又是沉默。沈渡盯着镜面上那张模糊的脸,裴昭也在看着他——或者说偏着头听他说话。
"但是不管的话,别人也会死。"沈渡说。
裴昭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镜面上那张脸沉了下去,镜面恢复了灰扑扑的样子。
沈渡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镜面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枚碎片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温度还在,淡淡的暖意从指尖传上来。
他把碎片放回镜子旁边,关了台灯。
黑暗里,碎片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
沈渡看着那点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长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全是门,关着的,灰扑扑的,像一面面铜镜。每一扇门的缝隙里都在往外渗灰白色的雾——不是烟,是更黏稠的东西,像凝固的呼吸。
他往前走。走廊没有尽头。
走了很远,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走廊最深处,背对着他。银甲,披发,肩膀很宽。他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黑暗在往外涌,像潮水。
那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好像在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门里的黑暗涌出来,把那个人吞了。
沈渡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宿舍。台灯关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他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裹到胸口,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镜子还在。碎片还在。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
沈渡慢慢坐起来,摸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个梦。走廊、门、灰雾、站在门前的银甲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预言?是隐喻?还是只是他白天想太多,脑子里自己编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镜子。
镜面还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镜面比昨天亮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