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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天结束了 他像一阵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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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贺绥最讨厌的日子,打工人一周的牛马生活从今天开始。
写字楼24层,灯火通明。
贺绥盯着屏幕上的的第八版修改意见,盯了大概半分钟。
他平静地把马克杯剩下的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轻轻磕碰发出轻微响声,在安静的只有敲击声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已经很晚了,这一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大家都像死狗一样有气无力,先发出声音的是平时话痨的王姐。
“我说真的,新来的经理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她将一沓厚厚的文件往桌上一拍,“收购才几天,第一天换打卡系统,第二天改报销流程,第三天直接把之前好好的奖金方案推翻重来还说什么,‘流程不对,方向也明显不对’。”
王姐捏着嗓子模仿,故意把声音拖得又细又长,要断气了似的,周围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贺绥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也慢吞吞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像只大型犬用爪子在扒拉自己的脸。
贺绥眉眼干净,鼻梁挺直,连皱着眉头打哈欠的侧脸也显得好看的理所当然,听了王姐的话,也忍不住笑。
揉完之后他眨了两下眼睛,眼神温吞又无辜,让人看了想把他额前那撮翘起的刘海按下去。
旁边的老江赶紧摆手:“哎哎哎,王姐,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刚接手嘛,大家都要有个适应过程。”
王清转头瞪他:“江和,你别这装老好人,又和稀泥,我看可以给你颁个施工大队长的荣誉称号了。”
江和像是早习惯了她的脾气,也不恼,呵呵笑起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他是上面派来的,我们也不好太那个……而且你想想,他刚来,想做出点成绩,又对咱们的没那么熟悉,压力大,咱们也理解一下嘛。”
这话明显加重了王清的怨气,她眯起眼睛打量起江和:“呦呵,看不出来,老江你还有点做抖M的潜质啊,共情上上司了,知道你这种症状叫什么吗,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绑匪已经把你绑上车,你还在担心他对路况熟不熟。”
这话成功让一旁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偷吃的陈若妍喷出一口零食。
王清和江和都是老人了,彼此很熟悉,江和的镜片反射出亮光,没反驳,只是低头摆手笑了一下。
见王清还要大批特批,办公室年龄最大的老赵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好了,王清,小声点,传到新经理耳朵里也不好。”
“哼!”王清一脸不服气,但终于没在说什么,办公室重回平静。
贺绥还在和他的第八版修改意见深情对视,慢吞吞地又喝了一口水。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邮件末尾赫然几行字“综合来看还是第一版好,改回去吧。”
毁灭吧,每天都想问,这个需要上班的世界怎么还不毁灭。
如果怨气可以化形,此男子对新老板的怨气已经可以化为实质了。
贺绥原本呆在这家公司的理由就是事少,平时和同事们摸摸鱼,每天三点一线,日子也是很充实的。
但是这种平静的生活在一周前结束了,这家小公司被收购了,大老板空降下来的新经理每天睁眼就是磋磨底层牛马,为了业绩让大家加好几天班了。
耳边依旧是不间断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接近十点,贺绥终于把第九版方案发过去,合上电脑。
人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王清第一个,风风火火,拎起包就往外走。
没一会,走廊传来尖锐爆鸣:“艹!”
贺绥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从盒子里拿出一颗维生素软糖,一边嚼嚼嚼一边往外走,大家围在电梯外,黄色检修牌上赫然是维修两个大字。
四部电梯三部维修,没得说了。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贺绥苦恼地皱起眉头,最后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二十四层,他几乎是飞下去的,像一只燕子。
贺绥挺高的,手长脚长,像一阵穿堂风,声控灯还没亮,人已经下去半层。
手扶着栏杆在拐弯处借力,身体往右偏一点再弹回来,栏杆发出沉闷的轻响,行云流水。
风灌进卫衣领口,把头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和上班时的死鱼眼截然不同的眼睛,亮亮的。
二十四层,两分钟就见底了。
贺绥低头看表,心情不错。
能赶在最喜欢的甜品店关门前抵达。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贺绥一边哼着歌一边迈步往那个方向走。
然后,很不幸,迎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甜品售罄,提前下班了。
甜品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到底,贺绥失去高光,耷拉下眼睛,这下那双眼睛下面的青黑存在感又上来了。
此男子再次变身怨灵,双眼无神,对上班的怨念达到顶峰。
他是个冷酷的男人,他再也不会笑了,never。
一声轻叹从身后响起,贺绥回头,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是被世界辜负的表情。
那人穿了一身灰色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正正好,在这个晨光的街道上,过分齐整,大概是从很正式的场合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熄了灯的甜品店门口撞到一起。猝不及防,贺绥撞进一双写满烦躁的眼睛,但是和贺绥对视上后,那人的神情蓦然的一转。
此人眉眼生得很温和,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带一点弧度,看人的时候目光平稳,没有一丝打量或审视的意味。
哪怕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松垮卫衣、头发被楼梯间的风吹得乱糟糟的陌生人。
好像刚才的躁怒是贺绥的错觉。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惺惺相惜被这转变冲淡不少。
贺绥移开眼,因为对视上了,也就礼貌点了点头,对这个陌生人不太感兴趣,错开身往家走,一边走一边缅怀他今天的不幸。
都是上班害苦了他呀。
贺绥走后吕翊也把目光从这个陌生人背后收回来,手微微蜷起来,心里憋了股火,他烦躁地咬了咬侧脸的肉,转身离开。
贺绥的小出租屋离公司不远,走二十分钟。
豪宅比网上“总裁,欢迎回家”的地窖好一点,胜在整洁,勉勉强强。
嗨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贺绥心里把自己一顿夸夸之后,打开了门。
一只金毛早已经在听到门外轻微响动的时候就已经蓄势以待,跃跃欲试。
密码锁一打开,大狗就猛的扑上来,对着贺绥舔来舔去。
苦命的邻居似乎也是刚下班,路过贺绥门前的时候看了一眼。
贺绥高冷地推开狗子凑过来的脸,等把门关上,迫不及待就地坐下,在玄关开始疯狂挼狗。
“翠花,哥哥想死你了,我亲亲,muamuamua。”贺绥亲了好几大口,把手伸到翠花下巴上挠挠,又埋在它蓬松的毛上顺了好久的毛。
翠花兴奋地叫了几声,吐着舌头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上,尾巴摇的像螺旋桨。
“好了好了,起来,想哥了吧,最近忙死了,没空溜你,和小轩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顾梓轩,楼上的五年级小屁孩,是个小人精,每天嘀咕生财之道,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小区发展帮人遛狗溜猫的业务。
下午写完作业到晚饭前一个小时,一次十块,童叟无欺。
这家伙每天的班排的满满的,一次溜两只,档期已经满到发展出两个下线了。
翠花歪歪头,当然听不懂,它在贺绥脚边兴奋地打着转,很快开始追自己的尾巴,陷入永动机模式。
贺绥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物,颇为惆怅的看了一眼傻子弟弟。
唉,你哥我这么聪明,你怎么一点没蹭到呢。
贺绥感觉自己身为老贺家顶梁柱的任务又重了不少。
然而一进浴室,他就被镜子里哪那张脸吓一跳,黑眼圈又重了不少,鬼一样。
可恶啊,他被上班所伤,竟然如此憔悴。
洗好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贺绥随意的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翠花依然在玩捉住自己尾巴这个游戏,一路从沙发边上移到了玄关,乐此不疲。
贺绥招呼它回到自己的狗窝,有点蔫蔫的摸摸翠花的狗头:“这样也挺好,不用上班。”
这样简单的事,对动物来说,可以提供绵长的快乐,对人来说,却何其难得。
贺绥有点怀念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日子,没有钢铁混凝土的压抑,记忆里只有傍晚的炊烟,长长的河流和后院那块永远猜不到种了什么菜的菜畦。
躺在床上,随着记忆越来越悠远,贺绥的眼皮也越来越重,随着时针分针咔哒一声齐齐指向十二点,贺绥进入了梦乡。
要是能回到小时候……那多好啊……
平静的一天结束了。
与此同时。
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吕翊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到床头,内心的焦躁没有半分减退。
心头长久地,长久地压抑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趿着拖鞋起来织了半条围巾才感觉好点。
空荡的别墅里没有一点声音,躺在沙发上,盯着空旷的天花板,他总算有了睡意,渐渐进入黑甜的梦乡。
不平静的一天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