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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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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来的瘦马苏云瑶，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进京。
她坐在青布小轿里，颠得骨头都快散了。轿子外头是梧州知府陈世安谄媚的声音，隔着帘子，嗡嗡的：“贵人稍待，这就到了。里头的人，是下官一点心意，还请贵人笑纳。”
苏云瑶攥紧了袖子。她身上穿的还是陈府给置办的绸缎衣裳，水红色的，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玉。可她知道，自己跟这轿子一样，就是个物件，被人送来送去。
轿帘掀开，先看见的是一双玄色靴子，绣着暗云纹。然后是一只手，指节分明，随意地搭在轿框上。
“抬起头。”
声音不高，有点冷，像冬天里敲碎的冰。
苏云瑶慢慢抬头。轿子停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天刚擦黑，廊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光晕昏黄。灯影里站着个人，穿着寻常的靛蓝直裰，身量很高，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世安在旁边哈着腰，额头上都是汗：“贵人，您看……”
那贵人没理他，只看着苏云瑶。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苏云瑶后背都起了薄汗，他才淡淡开口：“叫什么？”
“民女……苏云瑶。”
“哪儿的人？”
“扬州。”
贵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又或许没有。他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带进来吧。”
陈世安如蒙大赦，赶紧推了苏云瑶一把，压低声音，又快又急：“造化！你的造化来了！这位可是京里顶天的人物！伺候好了，往后有享不尽的福！记住，你是我陈世安献上的，咱们是一根绳上的……”
苏云瑶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跟着那玄色靴子迈过了门槛。门在身后关上，把陈世安那些嗡嗡的嘱咐关在了外头。
屋里比外头亮堂些，摆设却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贵人已经在主位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会什么？”他问，依旧没看她。
苏云瑶心一横。在扬州瘦马巷里学的那些，唱曲、弹琴、下棋、品茶，甚至还有读书写字，一股脑涌上来。可她清楚，那些玩意儿，对寻常男人或许有用，对眼前这位……
她慢慢跪下来，不是扬州教的那种娇软无骨的跪，是脊背挺直，额头触地。
“民女什么都不会。”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民女只认得几个字，会看几分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举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贵人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她。灯下看清了，是张极英俊的脸，但眉眼太深，看不出情绪。他年纪不大，可那眼神，像潭古井，望不见底。
“陈世安说你舞跳得不错。”
“那是取悦人的玩意儿。”苏云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贵人想要看舞，教坊司里多的是顶尖的。民女……不想只做取悦人的玩意儿。”
这话大胆得她自己都心惊。可没办法，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陈世安那点心思，她门儿清。自己不过是他仕途上的一块垫脚石，用完了，谁知道扔哪儿去。眼前这人，是她能抓住的，最高的枝。
贵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云瑶觉得膝盖都麻了，他才放下茶杯。
“有点意思。”他说，“高德忠。”
旁边阴影里，悄没声息地走出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像张面具。“奴才在。”
“带下去，安置。”
“是。”
高德忠走过来，虚扶了苏云瑶一把：“姑娘，请吧。”
苏云瑶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贵人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侧脸在灯下，平静无波。
她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这一步，是踏上了青云梯，还是万丈崖。
三个月后，紫禁城。
苏云瑶坐在西六宫最偏僻的“听竹轩”里，看着窗外那几竿半黄不绿的竹子，手里捏着一支素银簪子，都快捏出汗了。
“才人，”宫女青黛缩着脖子进来，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苏云瑶没动。才人。这就是她搏来的位份。那夜之后，她被悄悄送进了宫，没有册封典礼，没有旨意，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直到三天前，皇后那边才递了话过来，给了个“才人”的名分，安置在这鸟不拉屎的听竹轩。
青黛是内务府分来的宫女，胆小，眼皮子浅，苏云瑶试过几次，给点碎银子，就能让她把听竹轩这个月缺了的炭火份例说出来。是贵妃赵令仪宫里的人克扣的。
“贵妃娘娘今日心情如何？”苏云瑶问。
青黛头垂得更低：“奴婢……奴婢不知。只听说，昨日皇上去了沈贤妃宫里用晚膳。”
苏云瑶心里明白了。赵令仪，赵贵妃，当朝宰辅赵阁老的亲侄女，入宫三年，宠冠六宫。皇帝去别人那儿吃了一顿饭，她就能不高兴，不高兴了，自然有人要倒霉。自己这个没根没基、来路不明的新人，正是最好的出气筒。
她站起来，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裳。还是进宫时那身水红，已经有些旧了。
首饰也只有头上这支素银簪子，还是陈世安当年随手赏的，内侧刻着他一个小小的私印。她一直留着，像留着一条退路，又像留着一个把柄。
“走吧。”
贵妃住的景仁宫，气象完全不同。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暖融融的甜香，像是蜜合着名贵木料烧出来的。
殿里地龙烧得旺，几个衣着光鲜的妃嫔已经在了，正围着主位上的人说笑。
主位上坐着个宫装美人，云鬓花颜，额间贴着珍珠花钿，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晃得人眼晕。
这就是赵贵妃了。
她手里抱着个鎏金手炉，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带着小钩子，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苏云瑶按规矩行礼：“才人苏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殿里说笑声停了停。
赵令仪没立刻叫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哟，这就是皇上新纳的苏才人？抬起头来，让姐妹们瞧瞧。”
苏云瑶抬起头。
“模样是挺标致，”一个穿着湖蓝宫装的嫔妃抿嘴笑，“怪不得能入了皇上的眼。听说，是打南边来的？”
“是，”苏云瑶答，“扬州。”
“扬州好啊，山清水秀，出美人儿。”另一个妃子接话，语气却有点怪，“也出……些别致的玩意儿。”
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谁不知道扬州瘦马的名声？那是专门养了送给达官贵人做玩物的。
赵令仪摆摆手，止住了笑声，脸上还是那副温婉大度的模样：“行了，都是伺候皇上的姐妹，说这些做什么。苏才人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你们多担待些。”她看向苏云瑶，笑容加深，“听说你住听竹轩？那儿是偏了些，冬日里冷吧？本宫回头跟内务府说说，给你添些炭火。”
“谢娘娘关怀。”苏云瑶垂下眼。
“不过，”赵令仪话锋一转，“宫里不比外头，规矩大如天。该你的份例，内务府自然会给。不该你想的，可千万别伸手。”她声音柔柔的，话里的刺却一根根竖起来，“前儿好像听说，内务府库里少了几匹新进的苏缎？也不知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
苏云瑶心里一凛。这是要栽赃了。
她立刻又跪下去，这次声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明鉴！妾身入宫时日尚短，连内务府库房朝哪开都不知晓，断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妾身所有用度，皆是宫中份例，若有不明之处，但请娘娘查证！”
她赌赵令仪不敢真的立刻撕破脸。毕竟，自己是皇帝弄进来的人，没凭没据就发落，打的是皇帝的脸。
果然，赵令仪眼神冷了一下，随即又化开：“本宫也就是随口一提，你紧张什么。起来吧。”她似乎失了兴致，“行了，都散了吧。本宫乏了。”
走出景仁宫，冷风一吹，苏云瑶才发觉里衣已经湿透了。青黛跟在她身后，小脸煞白。
回去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冬日萧索，园子里没什么好景致，只有几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的。
苏云瑶却停了脚步。她看见远处暖阁里，隐约有人影，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是皇帝。
她心跳猛地快了起来。进宫三个月，除了第一夜，再没见过他。内务府克扣用度，贵妃明嘲暗讽，其他妃嫔落井下石……这一切，都因为皇帝把她忘了。一个被遗忘的才人，在后宫，连路边的草都不如。
不能这么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向青黛：“你在这儿等着。”
“才人？”青黛懵了。
苏云瑶没解释，快步朝梅林走去。她记得在陈府时，为了讨好一位喜好风雅的客商，她学过一支“梅花落”的舞。动作不难，难的是那股子孤寒清冷的劲儿。
暖阁里，萧景正看着窗外，手里捏着本奏折，眉头微锁。高德忠垂手站在一旁。
“皇上，是苏才人。”高德忠眼尖，低声禀报。
萧景抬眼望去。
梅树下，那抹水红的身影动了。没有乐曲，没有伴舞，她就那么独自一人，舒展开手臂，旋转，折腰，水袖扬起又落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梅枝，又像是即将融化的雪。她跳得并不十分精湛，甚至有些生涩，可那股子劲儿拿捏得准——不是讨好，不是媚惑，是一种脆弱的、孤注一掷的倔强。
萧景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奏折。
“跳完了？”他问。
高德忠小心道：“是，苏才人还在外面跪着。”
“让她回去。”萧景语气平淡，“天冷，别冻病了。”
“……是。”
高德忠出去传话。苏云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那句“皇上说，天冷，让才人回去歇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褒奖，没有垂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高德忠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才人这支舞，跳的是‘梅花落’吧？可惜了，皇上更爱松柏之姿。”
苏云瑶猛地抬头。
高德忠已经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副标准的笑容，声音也正常了：“才人，请回吧。”
苏云瑶站起身，腿脚发麻。她看着高德忠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暖阁那扇紧闭的窗。
梅花落……松柏之姿……
她忽然明白了。梅花虽美，终究娇弱，经不起风雨。皇帝要的，不是攀附他的藤蔓，而是能立在风雪里的树。
回听竹轩的路上，苏云瑶一言不发。青黛吓得也不敢吭声。
到了屋里，苏云瑶关上门，从妆奁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几件不算顶好但成色不错的首饰。这是她进宫时，陈世安塞给她的“体己”，也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把布包推到青黛面前。
青黛吓了一跳：“才人，这……”
“拿着。”苏云瑶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知道你家里有个生病的弟弟，等着钱抓药。这些，应该够用一阵子。”
青黛眼圈一下子红了：“才人，奴婢不能……”
“你能。”苏云瑶打断她，“我也不是白给你。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往后景仁宫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于我的，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苏云瑶盯着她，“第二，想办法，搭上高德忠公公那条线。不用多亲近，只要让他知道，听竹轩的苏才人，记着他的好。”
青黛手有些抖：“高公公……那是御前的人，奴婢哪能……”
“你有个同乡，在御茶房当差，对不对？”苏云瑶慢慢说，“御茶房的人，总能找到机会递句话，送点东西。不用多，一次一点，就送银子。高公公是聪明人，他明白。”
青黛看着那包金银，又看看苏云瑶沉静的脸，一咬牙，把布包抱进怀里：“奴婢……奴婢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苏云瑶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青黛，在这宫里，要么往上爬，要么被人踩进泥里。我没有娘家可倚仗，你也没有退路。我们主仆，是一根藤上的瓜。”
青黛重重点头。
银子果然是好东西。没过几天，青黛就带回消息：贵妃宫里一个叫彩月的宫女，跟内务府管库房的一个太监是对食，两人常偷偷倒腾些小东西出去卖。还有，高德忠公公那边，收了银子，没说什么，但下次御茶房送茶点去乾清宫时，特意让青黛那同乡跟着去了。
苏云瑶心里有了底。她让青黛继续送银子，每次不多，但次数勤。同时，她开始留心景仁宫的动静。
机会来得很快。腊八那天，宫里按例赏赐各宫嫔妃绸缎首饰。送到听竹轩的，是两匹颜色老气的缎子和一支鎏金簪子，成色明显不如别的宫。青黛气得眼圈发红，苏云瑶却笑了。
“等着吧。”她说。
果然，没过两天，流言就起来了。说苏才人嫌内务府送的东西不好，私下抱怨，还对贵妃娘娘不敬。话越传越难听。
赵令仪再次召见各宫嫔妃时，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她没直接说苏云瑶，只对着众人，慢条斯理地：“这宫里啊，最要不得的就是眼皮子浅，心气儿高。给了几分颜色，就想着开染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众妃嫔附和着，眼神却都瞟向坐在末位的苏云瑶。
苏云瑶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等赵令仪说完了，她才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强忍着委屈：“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妾身入宫晚，见识浅薄，只以为宫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好的。前日内务府送来的缎子和簪子，妾身还欢喜得了不得，以为是皇上和娘娘的恩典……是妾身不懂，原来……原来是份例就该如此的。”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妾身绝无抱怨之心，若有半句不敬，天打雷劈！定是有人……有人看妾身不顺眼，故意陷害！”
她演得情真意切，倒把赵令仪噎了一下。赵令仪本意是敲打，没想到苏云瑶直接喊起冤来，还扯上了“有人陷害”。
“哦？”赵令仪冷笑，“照你这么说，是本宫宫里的人，故意克扣你的份例，还散布流言了？”
“妾身不敢！”苏云瑶立刻跪下，“妾身只是觉得奇怪……那日送东西来的公公，看着面生，递东西时，还特意说了句‘苏才人将就些’。妾身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若真是内务府正经派送，何须说这样的话？”
她这话，半真半假。送东西的太监确实说了那句，但未必是那个意思。可经她一说，味道就变了。
赵令仪脸色沉下来。她宫里的人手脚不干净，她是知道的，平日睁只眼闭只眼。可若被拿到明面上说，就是御下不严。
“空口无凭，”赵令仪道，“你说有人陷害，可有证据？”
苏云瑶等的就是这句。她抬起头，眼泪要掉不掉：“证据……妾身没有。妾身所有东西，都在宫里，娘娘尽可派人去查。只是……”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头上拔下那支素银簪子，双手捧起，“这支簪子，是妾身入宫前，梧州知府陈世安陈大人所赠。陈大人曾说，此簪虽不名贵，却刻有他的私印，以防小人作祟，混淆视听。妾身愿将此簪呈上，若娘娘疑心妾身与外臣有染，或此物来路不明，尽可查验！陈大人……亦可为妾身作证，妾身绝无二心！”
她把“陈世安”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世安是谁？那是献她入宫的人！苏云瑶这话，表面是自证清白，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我是陈世安献上来的，是皇上点头收下的人。你们怀疑我，就是在怀疑皇上看人的眼光，怀疑陈世安的忠心！
而且，她主动提到了她是陈世安献给皇上的，这意味着紧密的联系，意味着陈世安必须保她！否则，她出了事，陈世安也跑不了。
赵令仪盯着那支簪子，眼神变幻。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女人，竟然敢来这么一手。
扯出陈世安，等于把地方官员也扯了进来，事情就闹大了。
一直没说话的沈贤妃，这时轻轻咳了一声，温言道：“贵妃姐姐，我看苏才人也是一时情急。一支簪子罢了，能说明什么。陈知府献美，也是为皇上分忧，一片忠心可嘉。若为此等小事，闹得前朝后宫不宁，反倒不美了。”
沈清宁父亲是翰林院学士，清流领袖，说话一向有分量。她这一开口，等于给了赵令仪一个台阶。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脸上重新堆起笑：“贤妃妹妹说的是。本宫也是怕有人坏了宫规，既然苏才人说得明白，那便罢了。”她挥挥手，“都散了吧。苏才人，你也起来，以后谨言慎行便是。”
“谢娘娘。”苏云瑶磕了个头，站起身。擦身而过时，她看见赵令仪盯着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但她不怕了。这一局，她赌赢了。不仅洗清了嫌疑，还把陈世安拉成了自己的护身符，更在高德忠、甚至皇帝那里，留下了印象——一个有点小聪明、懂得借势、并且敢于撕咬的棋子。
回到听竹轩不久，旨意就下来了。苏云瑶晋封“美人”，迁居稍好一点的“凝香斋”。赏赐也跟着来了，虽然不算顶丰厚，但比起之前的冷遇，已是天壤之别。
青黛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苏云瑶却看着那支重新插回头上的素银簪子，若有所思。
傍晚，高德忠亲自来了，说是皇上赏了一碟御膳房的点心。
苏云瑶谢了恩，状似无意地问：“高公公，今日……皇上可曾说什么？”
高德忠笑眯眯的：“皇上只说，苏美人伶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皇上还让奴才提醒美人，松柏耐寒，也需根基扎实。有些旧事，提多了，伤根。”
苏云瑶后背一凉。皇帝这是在警告她，陈世安这把刀，可以用，但不能常用。用多了，反而会暴露她自己的底细。
“妾身明白。”她低下头，“谢皇上提点，谢公公提点。”
高德忠点点头，走了。
凝香斋比听竹轩强不少，至少地龙是暖的。苏云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
根基？她哪有什么根基。唯一的根基，就是皇帝那点若有似无的兴趣，和这后宫里，你死我活的争斗。
她得尽快，长出属于自己的根须。
晋封美人之后，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份例按时足量地送来，内务府的人也客气了许多。皇帝萧景偶尔会召她侍寝，次数不多，但比起之前被遗忘的三个月，已是恩宠。
每次侍寝，萧景话都不多，行事也极有分寸，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淡。完事后，常常会问些问题，关于扬州风物，关于她读过什么书，甚至关于陈世安在梧州的政绩。
苏云瑶小心应对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嘴。她感觉得到，皇帝不是在和她温存，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赵令仪那边消停了一阵，但眼神里的恨意藏不住。其他妃嫔见风使舵，对苏云瑶也客气了些，只是这客气底下，多少带着观望和嫉妒。
只有沈贤妃沈清宁，依旧淡淡的。有次在御花园碰上，苏云瑶按规矩行礼，沈清宁让她起来，打量了她几眼，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梅花开得艳，是好事。可开得太艳，招风。”
苏云瑶心头一跳，抬眼看去。沈清宁已经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背影清瘦挺拔，像一竿翠竹。
这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苏云瑶来不及细想，因为很快，更大的风浪就来了。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里设宴，嫔妃们都要出席。苏云瑶位份低，坐在靠后的位置。宴到一半，忽然有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在赵令仪耳边低语几句。赵令仪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赵令仪指着坐在下首一个低位嫔妃——王选侍，声音发颤：“你……你竟敢在宫中行巫蛊厌胜之事！”
王选侍吓得脸都白了，噗通跪倒：“贵妃娘娘明鉴！妾身没有！”
“没有？”赵令仪冷笑，“从你宫里搜出来的东西，难道是假的？来人，带上来！”
两个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个小小的布偶，布偶身上扎着针，还写着一行字。太监高声念道：“上面写的是……是贵妃娘娘您的生辰八字！”
满座哗然！
巫蛊厌胜，在宫里是杀头的大罪！
王选侍瘫软在地，只会哭喊：“不是妾身！真的不是！妾身冤枉啊！”
赵令仪怒道：“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王选侍哭得说不出话，眼神却惶急地四处乱瞟，最后，竟然落在了苏云瑶身上！
苏云瑶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赵令仪顺着王选侍的目光看过来，眼神如刀：“苏美人，王选侍平日与你并无往来，她为何看你？莫非……”
“贵妃娘娘！”苏云瑶立刻离席跪下，“妾身与王选侍素无交集，此事与妾身绝无干系！请娘娘明察！”
“明察？”赵令仪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本宫自然会察。只是，王选侍一个选侍，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哪来这么精巧的布偶？怕是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教她行事吧？”
这话，几乎是指着苏云瑶鼻子说了。
苏云瑶脑子飞快转动。布偶是从王选侍宫里搜出来的，矛头却指向自己。赵令仪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掉王选侍这个不知怎么碍了她眼的，又把自己拖下水。王选侍那个眼神，要么是吓傻了胡乱看，要么就是被人授意，故意栽赃！
她不能慌。
“娘娘，”苏云瑶抬起头，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泪，“妾身蒙皇上恩典，晋封美人，心中只有感激，日夜祈祷皇上与娘娘身体安康，六宫和睦，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布偶来得蹊跷，偏偏在今日宫宴上搜出，偏偏王选侍又看向妾身……妾身人微言轻，无凭无据，不敢妄言。只求娘娘，皇上，彻查此事！若真是妾身所为，妾身愿受千刀万剐！若是有人蓄意陷害……”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也请皇上和娘娘，还妾身一个清白，否则，后宫之中，人人自危，今日是王选侍与妾身，明日又不知轮到哪位姐妹了！”
她这话，把事件拔高到了“后宫安宁”的层面。不仅自辩，还拉了所有人共情。
一直沉默的萧景，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喧闹的殿宇瞬间安静下来。
“高德忠。”
“奴才在。”
“将王选侍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萧景语气平静，“布偶之事，交由内务府与慎刑司共同查办。在查明之前，”他目光扫过赵令仪，又落在苏云瑶身上，“苏美人禁足凝香斋，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皇上！”赵令仪急了，“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萧景打断她，眼神微冷，“贵妃是指布偶，还是指王选侍那一眼？后宫之事，当以详查为准，岂可仅凭臆测便定人罪责？贵妃统领六宫，更应持重。”
赵令仪被噎得脸色发白，不敢再说。
苏云瑶叩头：“妾身领旨，谢皇上明鉴。”
她被太监“送”回凝香斋，实际上就是软禁了。青黛急得团团转，苏云瑶却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才人……不，美人，现在可怎么办啊？”青黛带着哭腔，“贵妃娘娘这是铁了心要治咱们的罪！慎刑司那些地方，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苏云瑶没说话。她在想萧景那个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他没有偏袒赵令仪，但也没有维护自己。他只是把水搅浑，然后隔岸观火。
皇帝在等。等什么呢？
等真相？还是等……谁先沉不住气？
“青黛，”苏云瑶忽然问，“你上次说，沈贤妃宫里的洒扫宫女，跟你同乡？”
青黛一愣：“是……是啊，叫小环。美人问这个做什么？”
“想办法递个话给她，”苏云瑶声音很低，“不用多说，就问一句——上元宫宴前两日，她可曾在景仁宫附近，见过什么生面孔，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青黛眼睛瞪大了：“美人，您怀疑……”
“我什么也不怀疑。”苏云瑶看着她，“只是，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记住，悄悄地问，千万别让人察觉。”
青黛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禁足的日子难熬。凝香斋外有太监守着，送饭送水都经过检查。苏云瑶知道，这是赵令仪的手笔，防止她与外界串通。
但她还有青黛。青黛那个同乡小环，在御花园做洒扫，位置不起眼，却能看见不少东西。
两天后，青黛趁着送饭太监换岗的间隙，溜进来，脸都吓白了，凑到苏云瑶耳边，气音说道：“小环说……她说，宫宴前一天的傍晚，她看见一个脸生的宫女，在景仁宫后墙那边鬼鬼祟祟的，手里好像还拿着个小包袱！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宫女的样子，她好像在王选侍宫里见过一次！”
苏云瑶心脏狂跳起来。景仁宫的宫女，拿着东西，在王选侍宫外出现？
“小环还说了什么？那宫女长相如何？具体什么时候？”
“她说天快黑的时候，看得不太清，只记得那宫女下巴有颗小痣。她还说……那宫女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好像腿脚不太利索。”
下巴有颗小痣，腿脚不太利索。
苏云瑶把这特征牢牢记在心里。她让青黛告诉小环，这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接下来，就是等。等慎刑司和内务府的调查结果，等皇帝的态度。
又过了三天，高德忠来了。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苏美人，皇上口谕，解除您的禁足。”
苏云瑶跪下接旨，心里却不敢放松。解除禁足，不代表事情完了。
果然，高德忠接着道：“布偶一案，已有结果。经查，那布偶乃王选侍身边一名宫女所为，因不满王选侍苛待，故行此陷害之事，意图牵连贵妃，制造混乱。现宫女已供认不讳，打入暴室。王选侍御下不严，削去选侍位份，贬为庶人，迁居冷宫。”
苏云瑶静静听着。一个宫女，不满主子，所以做布偶诅咒贵妃，还特意写上贵妃生辰八字，又恰好在上元宫宴上被发现？这说辞，骗鬼呢。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叩头：“皇上圣明。妾身蒙冤得雪，感激涕零。”
高德忠弯腰虚扶她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皇上让奴才告诉美人，下巴有痣的宫女，是贵妃宫里负责浆洗的，前些日子跌了一跤，腿脚不便。此人，三日前已暴病身亡。”
苏云瑶浑身一僵。
暴病身亡。死无对证。
所以，皇帝什么都查到了。他知道是赵令仪指使人栽赃，甚至知道具体经手的人是谁。但他没有揭穿，只是处理了“凶手”宫女，贬了王选侍，轻轻放过了赵令仪。
为什么？
高德忠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皇上还说，树大招风。美人如今，该知道如何自处了。”
苏云瑶懂了。皇帝是在保她，也是在敲打她。保她，是因为她还有用，可以用来制衡赵家势大的贵妃。敲打她，是告诉她，你的命，你的清白，都捏在朕手里。朕能给你，也能收回去。
“妾身……明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高德忠走了。苏云瑶站在空旷的凝香斋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她所以为的撕咬、挣扎、算计，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场他默许甚至推动的戏。戏台上的人拼死拼活，戏台下的人，却早已写好了结局。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年轻娇艳的脸。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
可她能停下吗？不能。停下，就是王选侍的下场，甚至更惨。
她拿起那支素银簪子，指尖摩挲着内侧那个小小的、冰凉的私印。陈世安……这条线，皇帝不许她多用。那她还能靠什么？
靠皇帝那点兴趣？靠与虎谋皮？
镜子里的人，眼神一点点变得冷硬。
那就靠她自己。靠她的脑子，她的狠劲，她在这吃人后宫里的，求生本能。
解禁之后，苏云瑶似乎“乖顺”了许多。每日请安，沉默寡言，对赵令仪更是恭敬有加。赵令仪经过上次一事，虽未伤筋动骨，但也知道皇帝起了疑心，暂时收敛了些，只是眼神里的敌意更浓。
皇帝萧景来凝香斋的次数，却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白天，来坐坐，喝杯茶，问几句闲话。有时是晚上，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在黑暗中，摩挲着她的头发，说一句：“你比刚进宫时，瘦了些。”
苏云瑶总是柔顺地答：“谢皇上关怀。”
她不再刻意争宠，也不再去御花园“偶遇”。她把更多时间花在看书上，让青黛去内务府找些杂书、地方志，甚至前朝的奏章副本（当然是皇帝默许的）。她开始了解这个王朝，了解朝堂上的派系，了解边境的战事，了解皇帝每天在为什么发愁。
她知道赵贵妃的伯父赵阁老在朝中势力庞大，门生故旧遍布。她知道沈贤妃的父亲沈学士是清流领袖，与赵阁老政见不合。她知道皇帝登基五年，一直想收回旁落的权力，却处处受制。
她还知道，皇帝最近在为北境的军饷发愁。户部哭穷，赵阁老一系的人则主张加征赋税，沈学士等人坚决反对，吵得不可开交。
有一天，萧景来时，眉头锁得紧紧的，手里捏着一份奏折。
苏云瑶奉上茶，轻声问：“皇上为何事烦忧？”
萧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云瑶也不再多问，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萧景忽然道：“若是你，国库空虚，军饷无着，你会如何？”
苏云瑶心猛地一跳。这是考校？还是试探？
她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妾身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妾身出身民间，知道百姓疾苦。加征税赋，恐伤民本，非长久之计。”
“不加税，钱从何来？”萧景问，目光锐利。
苏云瑶想起在扬州时，听那些盐商茶商闲聊，说起前朝旧事。她斟酌着字句：“妾身曾听闻，前朝有过‘捐纳’之例，许商人捐钱捐粮，换取虚衔或荫封。虽非正途，或可解一时之急。再者……各地藩王、世家，名下田产商铺无数，若朝廷能设法令他们‘自愿’捐献些许，或……或发行一种‘国债’，许诺利息，向民间富户借贷，待国库充盈时偿还……”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萧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说完，她立刻跪下：“妾身胡言乱语，请皇上恕罪！”
萧景没叫她起来，只是慢慢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良久，才道：“起来吧。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他顿了顿，“这些话，还跟谁说过？”
“从未！”苏云瑶立刻道，“妾身深知后宫不得干政，今日是皇上垂询，妾身才敢斗胆妄言。出了这道门，妾身绝不敢提起半个字！”
萧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你读过不少书。”
“闲来无事，胡乱翻看，让皇上见笑了。”
“不是坏事。”萧景站起身，“今晚朕不过来了，你早些歇息。”
他走了。苏云瑶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冒险，也是机会。她在皇帝心里，从一个有点小聪明的玩物，变成了一个或许能提供些不同思路的……有用的人。
这比单纯的美色，更牢固。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两个月。春风渐暖，御花园里桃花开了。
苏云瑶的“恩宠”更浓了，赏赐流水般进了凝香斋。皇帝甚至特许她的家人（其实也就是陈世安）递牌子请安。陈世安来了两次，战战兢兢，话里话外都是表忠心，让苏云瑶在皇上面前多美言。苏云瑶应付着，心里冷笑。美言？她现在自身难保，哪顾得上他。
赵令仪那边安静得反常。但苏云瑶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出事了。
这次不是巫蛊，是下毒。
中毒的是住在苏云瑶隔壁不远处的李贵人。症状是上吐下泻，太医看了，说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可李贵人的宫女一口咬定，李贵人发病前，只吃了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和苏云瑶派人送去的一碟“桃花糕”。
那碟桃花糕，是苏云瑶见御花园桃花开得好，一时兴起，让青黛采了新鲜花瓣，照着民间方子做的。做了不少，分送给邻近几位嫔妃品尝，独独李贵人出了事。
矛头再次指向苏云瑶。
赵令仪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发难，而是“忧心忡忡”地禀报了皇后，由皇后下令彻查。慎刑司的人来得很快，在凝香斋里翻箱倒柜，最后在苏云瑶小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没用完的油纸包，里面有些可疑的粉末。太医验过，说是巴豆粉，量不大，但足以让人腹泻不止。
人赃并获。
苏云瑶被带到皇后宫中问话。皇后常年体弱，不太管事，坐在上首，更多的是象征。实际主事的，还是赵令仪。
“苏美人，你还有何话说？”赵令仪端坐着，语气痛心疾首，“李贵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莫非是见她近日也得皇上青睐，心生嫉妒？”
苏云瑶跪在下面，脑子飞快转动。油纸包？她根本没见过！是有人趁搜查时塞进去的！巴豆粉？御花园里就有巴豆树，这个时节正好结果，要弄到一点不难。
“贵妃娘娘明鉴，”苏云瑶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悲愤，“妾身与李贵人相邻而居，平日虽交往不深，也绝无仇怨。妾身更无理由嫉妒李贵人！那桃花糕，妾身自己也吃了，青黛也吃了，都无事。为何独独李贵人吃了有事？再者，那油纸包，妾身从未见过，定是有人趁乱放入，栽赃陷害！”
“陷害？”赵令仪冷笑，“谁陷害你？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看来不上刑，你是不会招了！”
“贵妃娘娘！”一直沉默的沈清宁忽然开口，“此事尚有疑点。苏美人说自己与青黛也吃了桃花糕，却无事。若真是桃花糕有问题，为何独独李贵人中毒？或许，问题出在李贵人自己用的别的东西上，也未可知。”
“贤妃妹妹这是要偏袒罪人了？”赵令仪眼神锐利地扫过去。
“妹妹不敢。”沈清宁语气平静，“只是觉得，慎刑司办案，当求水落石出，而非屈打成招。皇上最恨后宫滥用私刑，娘娘忘了么？”
提到皇上，赵令仪脸色变了变。她恨恨地瞪了沈清宁一眼，转向皇后：“皇后娘娘，您看……”
皇后咳嗽了两声，缓缓道：“既然有疑点，那就再查查。苏美人……暂时禁足吧，等查清楚了再说。”
又是禁足。
苏云瑶被带回凝香斋，这次看守得更严。青黛急得直哭：“美人，怎么办啊？这次……这次人赃并获，她们肯定要往死里整咱们！”
苏云瑶没哭。她坐在那里，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桃花糕是她看着青黛做的，青黛没机会害她。那么，问题只能出在送糕点的路上，或者李贵人自己那里。
送糕点是青黛亲自去的，路上没经过别人手。那就是李贵人那边？
李贵人……苏云瑶想起，李贵人似乎与赵令仪宫里的一个管事太监走得颇近。上次王选侍布偶事件后，那个太监还曾替赵令仪来“安抚”过李贵人。
一条线隐隐串了起来。
可她没有证据。油纸包是“铁证”，她百口莫辩。
皇帝这次，会保她吗？上次布偶事件，她还有利用价值。这次呢？面对“确凿”的毒害宫嫔证据，皇帝还会为了制衡赵家，而保住她这个“祸害”吗？
苏云瑶心里没底。
禁足的日子比上次更难熬。凝香斋像一座华丽的坟墓。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炭火也时有时无。青黛想出去打听消息，被门口的太监毫不客气地推回来。
苏云瑶知道，这是赵令仪在磨她，想让她自己崩溃。
她不能崩溃。
第三天晚上，高德忠来了。他没带圣旨，只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高公公。”苏云瑶站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
高德忠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显得很严肃。“美人受委屈了。”他先说了句客套话，然后压低声音，“皇上让奴才来问美人一句话。”
“公公请讲。”
“皇上问，那包巴豆粉，美人可知，最初是来自何处？”
苏云瑶一怔。巴豆粉来自何处？御花园？太医院？还是……宫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青黛跟她闲聊时提过一嘴，说景仁宫有个小太监，老家是南边的，擅长用巴豆配一种止泻的土方子，常在宫里偷偷给人看些小病，赚点外快。
难道……
她看向高德忠。高德忠眼神平静，等着她的回答。
苏云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妾身不知巴豆粉来自何处。但妾身曾听闻，景仁宫有位小太监，精通此物药理。”
高德忠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他点点头：“奴才明白了。”他顿了顿，“皇上还有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不肯停，那树，就得把根扎得更深些。”
说完，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云瑶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皇帝知道是赵令仪在兴风作浪。
把根扎得更深……皇帝要她反击，并且，会给她提供“土壤”。
怎么反击？证据呢？
她想起高德忠那个问题——“巴豆粉来自何处”。皇帝是在提醒她，从源头查起。
那个景仁宫的小太监！
可她现在被禁足，怎么查？
青黛！还有小环！
她立刻叫来青黛，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办法，再联系小环。问她，最近景仁宫那个会医术的小太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偷偷出宫？或者，和哪个宫外的人接触过？”
青黛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想法子！”
这一次，青黛花了更长时间，才带回消息。小环说，那个小太监前阵子确实告假出宫过一次，说是家里老娘病了。但他回来之后，出手闹绰了不少，还偷偷打过一个金戒指。更重要的是，小环有个姐妹在角门当差，说看见那小太监出宫那天，在角门外和一个脸生的婆子说了几句话，那婆子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小环那姐妹认得那婆子，”青黛声音发颤，“是……是赵阁老府上浆洗上的一个婆子！”
苏云瑶心脏狂跳起来。赵阁老府上的人！巴豆粉来自宫外！是赵家通过那小太监，把东西带进了宫，然后栽赃给她！
这就是皇帝要的“根”！能把赵令仪，甚至赵家，都扯进来的铁证！
她立刻让青黛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递出去，不用给高德忠，直接想办法递到慎刑司或者皇帝指定的查案人那里。她相信，皇帝既然让她扎深根，就一定会安排人接应。
果然，两天后，禁足解除了。来的不是高德忠，是皇帝身边另一个脸生的太监，宣了口谕：李贵人中毒一事，已查明系其身边宫女误将巴豆粉当作糖粉，混入糕点所致。宫女已杖毙。李贵人御下不严，降为选侍。苏美人无辜受牵连，特赏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以示抚慰。
轻描淡写，就把案子翻了。
但真正的风暴，在宫外。不久，朝堂上传出消息，赵阁老家一个远房侄子，在地方上强占民田，闹出人命，被御史参了一本。紧接着，又有言官弹劾赵阁老治家不严，纵容仆役在外横行，甚至与宫中太监私相授受，传递违禁之物。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相干，却像早就准备好的柴薪，被一根火柴点燃。
赵阁老在朝堂上被皇上当众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赵令仪在宫里的日子，也瞬间艰难起来。虽然贵妃的位份没动，但六宫协理之权被收了回去，交给了沈贤妃。景仁宫用度削减，宫人也换了一批。
赵家这棵大树，被狠狠摇动了一番。
苏云瑶的“恩宠”达到了顶峰。皇帝不仅赏赐不断，甚至偶尔会带她到御书房，让她磨墨铺纸，侍立一旁。虽然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多，但这种陪伴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后宫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视、嫉妒，变成了畏惧和讨好。
连沈清宁见到她，也会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有苏云瑶自己知道，她站在了更高的悬崖边上。
一天夜里，萧景宿在凝香斋。事毕，他靠在床头，忽然问：“陈世安前日递了折子，为你请功，说你有安定后宫之功。”
苏云瑶浑身一僵。
萧景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你说，朕该怎么赏他？”
苏云瑶喉咙发干。陈世安为她请功？这哪里是请功，这是催命符！是在提醒皇帝，也提醒所有人，她苏云瑶是陈世安献上来的，她和陈世安，是一体的。
皇帝这么问，是在警告她。
“皇上，”她慢慢撑起身子，跪坐在榻上，低下头，“陈知府忠于皇上，体恤圣心，是其本分。妾身微末之人，不敢言功。一切……全凭皇上圣裁。”
萧景看了她良久，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下巴，动作轻柔，却带着冰冷的力度。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陈世安的折子，朕压下了。但朕能压下一时，压不下一世。你的根，究竟该扎在哪儿，想清楚了。”
苏云瑶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锦被上：“妾身……明白。妾身的命是皇上给的，妾身的根，只在宫里，只在皇上脚下。”
萧景收回手，不再说话。
苏云瑶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她轻轻下榻，走到妆台前，拿出那支素银簪子。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内侧那个小小的私印，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看了很久，她打开妆奁最底层，把簪子放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什么，又像是，开启了什么。
她走回榻边，看着床上沉睡的男人。他的睡颜平静，甚至有些柔和，完全不像醒时那个深沉难测的帝王。
苏云瑶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
恩宠是蜜糖，也是砒霜。陈世安是梯子，也是悬在头顶的刀。皇帝是依靠，也是最大的危险。
这条路，她还得走下去。只是，每一步，都要更小心，更谨慎。
夜还长，宫里的风，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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