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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夜审账房
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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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巷在靖安侯府西角门外。
说是巷,其实只有一条窄窄的青石道,雨水积在石缝里,夜里被灯一照,像铺了半条碎银。巷口那株老槐树已经空了心,树皮裂开,风一吹,枝叶便簌簌作响。
卫岑带人赶到时,毛师爷的小院门正半掩着。
门环上沾着一点湿泥。
这点泥不该在门环上。
槐树巷虽潮,却铺着青石板,寻常人进出只会把泥带到鞋底,不会抹到门环。除非来人先在后院土墙边站过,又用同一只手叩门。卫岑跟顾行简办案久了,眼睛比嘴快,瞥见泥痕,便知道院里已经不干净。
他没有立刻喊门,而是蹲下看门槛。
门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新得很,像箱角或拐杖铁头仓促撞过。毛师爷腿坏,走路用拐,若是自己出门,刮痕该朝外;眼前这道却是朝里乱划,像人被拖拽时还想勾住门槛。
卫岑脸上的嬉笑彻底收了。
他抬手,身后的差役立刻散开。一个从后墙绕,一个守巷口,两个贴到窗下。屋内没有灯,只有药罐里残余的苦味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来。
卫岑心里一沉。
沈照微那句“证人会被杀”还在耳边。
他一脚踹开门。
屋中空荡荡的,桌上倒着半盏冷茶,榻边被褥翻乱,地上有一道拖拽痕。毛师爷不见了。
“后门!”卫岑喝道。
后门外传来短促一声闷响。
他冲出去时,只见一个黑衣人正从矮墙上翻下,手里拖着个灰袍老者。老者腿脚不便,被拖得几乎站不稳,嘴上塞着布,眼睛却还睁着,满是惊恐。
卫岑拔刀。
黑衣人回身,袖中寒光一闪,一枚短箭贴着卫岑脸侧擦过,钉进门框。
若他慢半步,箭便入喉。
“活的!”卫岑咬牙,“毛师爷要活的,刺客也要活的!”
话音未落,第二个黑影从檐上扑下。
巷子窄,刀光展不开。卫岑反手挡了一刀,虎口一麻。对方显然不是侯府寻常护院,出手干净,专往咽喉、肋下、手腕去。差役围上来,却被巷中堆着的柴篓阻了一瞬。
毛师爷被拖到墙边,眼看要被塞进早停在后巷的青布车。
卫岑顾不得手臂被划开,直接撞过去。
他用肩顶开拖人的刺客,刀背砸在对方腕骨上。那人吃痛,毛师爷滚落在地,塞口布沾满泥水。
“救……救我……”毛师爷喉咙里挤出破碎声音。
卫岑还未来得及扶他,青布车帘忽然一掀,里头又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半旧皮护腕,腕骨细而有力,指间捏着一根乌针,直取毛师爷颈侧。
卫岑瞳孔一缩。
刀已来不及回。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马蹄急停声。
顾行简从马上翻身而下,佩刀未出鞘,连鞘击向车辕。青布车猛地一震,车中人手腕偏开,乌针擦着毛师爷耳后划过,没能刺入。
沈照微随后下车,青黛扶着她,脸色比夜色更白。
“别碰针。”她急声道,“可能有冷苏。”
顾行简看她一眼,随即道:“布包取针,封存。”
刺客见势不好,立刻分头逃。卫岑追出两步,左臂血顺着手背滴下来,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卫岑。”顾行简声音一沉。
“小伤。”卫岑咬着牙笑,“人没丢。”
顾行简没有理他这句,命差役追拿,自己俯身检查毛师爷。
毛师爷六十上下,鬓发花白,右腿萎缩,身上有股常年药味。他被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死死护着怀里一个布袋。那布袋旧得发灰,边角磨破,里面似乎装着几本薄册。
沈照微一眼便看见了。
“毛师爷。”她放轻声音,“我们不是侯府的人。大理寺来请你作证。”
毛师爷看向顾行简,又看向沈照微,眼神里仍有疑惧:“作证?作什么证?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不会半夜被拖走。”沈照微道。
这话落下,毛师爷肩膀一垮。
一个人若还能咬死说不知道,说明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沈照微没有逼他立刻交代,只把他的侥幸轻轻点破。她很清楚这种沉默从何而来。不是忠心,也未必是恶意,而是多年夹在权贵账房里活下来的人,早学会了少说一句便多活一日。
可今夜不一样。
少说,不会活。
“毛师爷。”沈照微继续道,“你替侯府拟嫁妆代管契,是为银钱;替侯府改外账,也许是为保命。可若有人连你也不肯留,你再替他们守口,便只是替杀你的人省事。”
毛师爷嘴唇颤了颤:“沈姑娘,你年轻,不知道这里头水多深。”
“我知道水会淹死人。”沈照微道,“也知道不会游的人若一直不喊,只会沉得更快。”
卫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位沈姑娘平日说话温温的,真要戳人时,却专往软肋里去。
毛师爷嘴唇一抖。
顾行简道:“带回外署。”
毛师爷立刻摇头:“不能去大理寺,不能去!他们有人,他们在官里也有人!”
卫岑捂着胳膊,忍不住道:“你老人家倒挺会挑时候说吓人的话。”
顾行简却没有斥他,只问:“谁在官里有人?”
毛师爷闭紧嘴。
沈照微看见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青。那不是单纯怕死的人会有的动作。怕死的人会丢下累赘逃,他却被拖走时还护着册子。
她道:“你不信大理寺,可以先信账。”
毛师爷怔住。
“账不会替侯府说谎,也不会替沈家说谎。”沈照微看着他,“你手里护着的,是账吧?”
毛师爷眼神微变。
“沈姑娘。”顾行简提醒。
沈照微点头,照着昨日定下的规矩道:“推断所得。方慎木匣是假,侯府急着杀毛师爷,说明他手中另有账。他腿脚不便,若只是拟过嫁妆契,侯府不必冒险夜里灭口。能叫侯府急到动刺客的,多半是旧账。”
顾行简眸色微定:“合理。”
毛师爷盯着她,忽然问:“你是沈家的姑娘?”
“是。”
“沈怀清的女儿?”
沈照微喉间一紧。
这是父亲的名。
自父亲过世后,京里很少有人这样称他。有人称沈老爷,有人称盐商沈氏,有人称那桩旧案里“不干净”的商户。可毛师爷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还记得一个活人。
“是。”她道,“我是沈怀清的女儿。”
毛师爷眼眶忽然红了。
他颤着手打开布袋,里面果然是三本薄册。一册封皮写着“嫁奁暂收”,一册写着“清河船道”,还有一册没有字,只在角上画了半枚断印。
顾行简的目光落在第三册上。
断印。
沈照微袖中的手也骤然收紧。
毛师爷哑声道:“沈老爷当年不是自愿借船道。靖安侯府拿着宫里批下来的急令,说北境四月雪封路,军粮若迟,镇北军要死人。沈老爷借了。可后来上船的,不止军粮。”
顾行简声音极低:“还有什么?”
毛师爷看他一眼:“盐银。”
风穿过空心槐树,发出一声长长的哨响。
毛师爷抖得更厉害了,像那两个字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而是从多年积灰的旧账里爬出来的。
“盐银不该上军粮船。”顾行简道。
“是不该。”毛师爷闭了闭眼,“可那年北境急,谁敢查军需?船上挂的是军粮旗,沿路关卡只看急令,不敢细验。沈老爷起初也以为只是借道,后来发现压舱箱数不对,才暗中记了船号。”
沈照微喉间发紧:“我父亲记在哪里?”
“照雪账。”毛师爷道,“你父亲不敢写明盐银,只用雪日、船号、箱数和半印作记。若没有索引,旁人看见也只当是天气和船工杂账。”
照雪。
这两个字终于不再只是父亲留下的谜面,而有了锋利的边。
巷中一时只剩卫岑压着伤口的喘息声。
毛师爷继续道:“我只管抄外账,不管内情。可那年账面不平,侯府让我重写。我怕日后出事,偷偷留了一份边账。沈老爷后来来问,我没敢给。他走后三日,清河船火,沈家旧账失了半数。”
沈照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父亲不是糊涂担罪。
父亲查到过。
“边账在哪里?”顾行简问。
毛师爷摇头:“不在我手里。”
卫岑急了:“那你护着这些做什么?”
“这是索引。”毛师爷拍着第三册,“边账分了三处。我只知其中一处在长春观,另一处……”
他忽然停住,像舌头被什么看不见的线勒住。
顾行简没有催,只把灯移近。
毛师爷额上汗珠滚下来:“另一处,我不敢说。”
“为何?”
“因为说出来,你们也未必敢查。”毛师爷看向顾行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恐惧,“少卿大人,你姓顾。”
屋檐下的风声像被人按住。
顾行简眼神不动:“姓顾便不能查?”
毛师爷苦笑:“当年军需急令,盖的不是侯府印。侯府只是拿令的人。真正让沈老爷不敢不借船道的,是北境军需。镇北将军府那时还在边关,顾将军的名头,压得住半条江南水路。”
沈照微心口猛地一沉。
顾怀铮。
顾行简的父亲。
前世她只知道顾行简后来查盐引案查到满朝震动,却不知道这案子最初竟这样贴近顾家。她下意识看向顾行简,却见他神色仍旧冷静,仿佛毛师爷说的只是案中一个寻常官名。
“继续。”顾行简道。
毛师爷愣住:“大人不避?”
“本官若避,你今夜就白活了。”
这句话很轻,却叫毛师爷眼中那点濒死的慌乱慢慢散了一些。
沈照微也在这一刻明白,顾行简说“查顾家”不是好听话。
他是真的会查。
他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一白,整个人抽搐着往后倒。
沈照微立刻看向那根乌针。
“针没入肉。”卫岑急道,“我看见了!”
老医士上前一闻毛师爷唇边,脸色变了:“茶里有药。”
桌上那半盏冷茶。
所有人都看向屋内。
顾行简当机立断:“催吐,护心。封茶盏、药罐、乌针。毛师爷今夜不入大理寺,转去外署密房。”
毛师爷被抬上车时,意识已经模糊。他却仍抓着沈照微的袖角,断断续续道:“别信……别信侯府退亲……退亲书里有……”
“有什么?”沈照微俯身。
毛师爷唇动了动。
“盐引。”
话音落下,他终于昏死过去。
沈照微僵在原地。
退亲书。
盐引。
她原以为侯府会拿婚约压她,最多退亲毁名。可若退亲书里藏着盐引线索,事情便不只是宅斗。
顾行简看向她:“你前事所知里,有这个吗?”
沈照微缓慢摇头。
“没有。”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前世那条路之外,新的黑暗已经自己长出了枝。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枝会刺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