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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四 他每天来, ...

  •   顾深寒说到做到。

      周四早上八点二十五分,梧桐巷的早餐铺刚收完最后一笼包子,杂货店的卷帘门才拉到一半,那只叫“团团”的橘猫还蜷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没睡醒,顾深寒就到了。

      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出门前来不及仔细打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紧”了。不是放松,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一把长期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轻轻拧松了半圈,音还是那个音,但余音长了那么一点点。

      林星晚八点二十八分从巷口走过来,远远看到花店门口站着一个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然后她看清了是谁,脚步又慢了下来。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走得快了。她想。不然这个人会用那种研究合同的语气问她“你刚才为什么加速”,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总不能说“因为我想见到你”。

      “早。”顾深寒看到她,把拿铁递过来。

      “早。”林星晚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套——是巷口对面那家的,周三也开门的那家。她昨天随口说了一句“周三那家休息你可以去对面买”,他就记住了对面那家,并且默认“以后都买这家的”。

      她掏出钥匙开门,U型锁“咔嗒”一声打开,她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响。

      团团从台阶上跳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位置继续睡。

      林星晚走进店里,把包放下,围裙系上。顾深寒跟在后面,把美式放在吧台上,然后走到角落里那把柚木椅子前——站住了。

      椅子上放着一个快递箱。

      他转头看林星晚。

      “哦那个,”林星晚正在往围裙口袋里插花艺剪,“昨天到的花材,我还没来得及拆。你帮我搬到工作间就行。”

      顾深寒弯下腰,把快递箱抱起来。箱子不大但很沉,他抱在怀里,走向工作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身用肩膀抵开门,走进去,把箱子放在操作台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林星晚靠在吧台上喝拿铁,看着他从工作间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重新坐回那把已经被清空的椅子上。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你平时几点起?”

      “六点。”

      “那你今天跟平时没区别啊。”

      “有区别,”顾深寒说,“平时起来之后想的是今天要做什么。今天起来之后想的是今天要去哪里。”

      林星晚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里?”她问。

      顾深寒看着她。

      “这里。”他说。

      林星晚低下头,用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自己弯起来的嘴角。拿铁的奶泡沾在她上唇,她伸舌尖舔掉,动作很小很快,但顾深寒看到了。

      他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天上午,花店来了不少客人。一个年轻男人来买一束送给女朋友的生日花束,要求“不要太贵但要看起来很贵”。林星晚给他配了一束以粉荔枝玫瑰为主的混合花束,加了银叶菊和尤加利叶,包装纸用了雾面灰粉色的进口纸,成品看起来像两倍的价格。

      “多少钱?”年轻男人问。

      “三百二。”

      “好便宜,”男人掏出手机扫码,“我以为要五六百。”

      “那是你觉得,”林星晚笑了,“你女朋友觉得值就行。”

      男人抱着花束高高兴兴地走了。

      顾深寒全程坐在角落里,看着林星晚包花束。她的手很快,选花、修剪、搭配、绑扎、包装,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像一个演奏家在弹一首练了一万遍的曲子。她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角往下撇一点点,但眼睛是亮着的,像有两盏小灯在瞳孔后面点着。

      “你看什么?”林星晚头都没抬,但知道他在看她。

      “看你卖花。”顾深寒说。

      “卖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刚才说‘你觉得不值,你女朋友觉得值就行’,”顾深寒说,“这句话的逻辑不对。”

      林星晚抬起头。

      “哪里不对?”

      “价值是由买方决定的。你觉得值不值不重要,买方觉得值就行——这是一个正确的商业逻辑。但你刚才的表达里,你把自己放在了‘卖方’的位置,把那个男人放在了‘买方’的位置。你没说自己觉得值不值。”

      林星晚眨眨眼。

      “我不需要觉得自己值不值啊,”她说,“花又不是买给我的。”

      “但你是卖花的人。你对自己的产品应该有估值。”

      林星晚放下手里的剪刀,认真地看着顾深寒。

      “顾深寒,你是不是在用一个金融模型分析我卖花?”

      顾深寒沉默了。

      “是。”他说。

      林星晚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声在花店里回荡,震得风铃都跟着颤了一下。

      “你笑什么?”顾深寒问。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单纯地、像做田野调查一样地,想知道答案。

      “我笑你这个人太好玩了,”林星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别人看花店是看花好不好看,你看花店是在看估值模型。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个Excel?”

      顾深寒想了想。

      “装了不止一个。”他说。

      林星晚笑得更厉害了。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顾深寒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笑得头发都在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一个人笑成这样你不跟着笑一下好像不太礼貌但你又不会笑所以只能用嘴角意思一下”的微表情。如果林星晚没趴在吧台上笑,她一定能看到。

      但她没看到。

      那天下午,林星晚接了一个急单。一个新娘的婚礼在两天后,她原本订的手捧花出了质量问题,急得在电话里快哭了。林星晚安抚了她十分钟,确定了新的花材和设计方向,挂了电话就开始翻库存。

      “缺白色洋牡丹,”她对着库存单皱眉,“白色洋牡丹现在的季节不好拿货,常规供应商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供应商说没有,第二个说没有,第三个说可以调货但要后天到——来不及。她挂了电话,咬着嘴唇盯着库存单,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需要多少?”顾深寒问。

      “十枝。不,保险起见要十五枝。”

      顾深寒拿出手机,按了几个数字,放在耳边。

      “是我。帮我查一下,今天之内能调到白色洋牡丹吗?对,洋牡丹,白色的。十五枝。半个小时。”他顿了一下,“不管什么渠道,价格不用考虑。”

      他挂了电话,对林星晚说:“十五分钟有回复。”

      林星晚看着他,手里的库存单被她捏出了褶皱。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助理。”

      “你助理能调到白色洋牡丹?”

      “他调不到,”顾深寒说,“但他能找到能调到的人。”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帮我做这些”,但她没说。因为十五分钟后,顾深寒的助理真的回了电话——说城南一家高端花材供应商有货,已经预留了二十枝,随时可以去取。

      “地址发给我,”林星晚拿起车钥匙,“我现在去取。”

      “我开车。”顾深寒站起来。

      “不用,我骑电动车快。”

      “下过雨,路滑。”

      “我骑了三年了,不会滑。”

      “林星晚。”

      她停下来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很多,但他没有用身高制造压迫感。他站的姿势甚至有一点内收——肩膀微微往前,下巴微微往下,像一棵知道自己太高了所以主动弯腰的树。

      “让我开,”他说,“你指路。”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看着他比平时乱一些的头发,看着他那件没有熨得很平整的深灰色薄大衣。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那你不能开车。”

      “能开。四个小时够了。”

      “四个小时不够。”

      “我在德国出差的时候,连着三天每天睡两个小时,照常开会。”

      “那是德国,这是城南。德国没有电动车。”

      顾深寒看着林星晚,林星晚看着顾深寒。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我打车。”顾深寒说。

      “好。”林星晚笑了。

      他们一起去了城南。顾深寒打了车,林星晚坐在后座指路。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俩是情侣吧?”

      “不是。”顾深寒说。

      “还不是。”林星晚说。

      司机愣了一下,看了看顾深寒,又看了看林星晚,笑了:“哦——懂了懂了,快了快了。”

      顾深寒没有接话。他转头看窗外,车窗外是雨后放晴的天空,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像有人用梳子梳过。林星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她的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几片绿叶和一小块泥渍。她的头发被车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在用手机回消息,手指敲屏幕的动作很轻很快。

      顾深寒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耳朵上的绒毛照成了淡金色。她的耳垂很小,没有打耳洞,干干净净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

      他移开了视线。

      不能再看了。他想。再看就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什么?

      他还是不知道。但那个感觉越来越清晰了——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远远地看到了陆地。不是“到了”,是“快到了”。这个“快到了”比“到了”更让人紧张,因为你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未知,而是“终于”。

      在城南花材市场取了白色洋牡丹,二十枝,品质比林星晚预想的还要好。她抱着花站在路边等车,低头闻了闻,笑了。

      “好的花材是有味道的,”她对顾深寒说,“不是香味,是一种‘我活着’的味道。绿腥气,带一点点甜,像割完草之后的空气。”

      顾深寒接过她手里一半的花,帮她分担重量。

      “我闻不到。”他说。

      “你闻的方式不对,”林星晚说,“你不能‘去闻’。你要呼吸,然后让味道自己进来。”

      顾深寒低头闻了闻怀里的花。

      “还是闻不到。”

      “你太用力了。放松。不是用鼻子闻,是用整个脸闻。闭上眼睛试试。”

      顾深寒闭上了眼睛。

      秋天的风从城南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尾气、灰尘、路边烤红薯的香气、和怀里那一束白色洋牡丹的、极淡极淡的、像纸一样薄的气息。

      他闻到了。

      不是香味。是一种“活着”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林星晚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梨涡若隐若现。

      “闻到了?”她问。

      顾深寒点了下头。

      “什么味道?”

      “绿的。”他说。

      林星晚笑了,没有纠正他“绿的不是一种味道”。因为她知道,在他的词典里,“绿的”不是一个颜色,是一种感觉。一种他从五岁起就没再感觉过的、活着的感觉。

      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花放在后座中间,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各自弹开。谁都没有说话。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唱的是“我曾经以为,最远的是距离,后来才知道,最远的是在你身边却不敢靠近”。

      林星晚听了两句,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不好听?”顾深寒问。

      “好听,”林星晚说,“但我不想听。”

      顾深寒没有问为什么。

      但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怕歌词替她说出她还没准备好说的话。

      回到花店,林星晚开始处理婚礼手捧花的设计。白色洋牡丹、白色蝴蝶兰、白色小苍兰,搭配银叶菊和蕾丝花,整体是一个温柔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的球形。

      她工作的时候不说话了。不是不高兴,是进入了“心流”状态——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在花上、在那个即将诞生的作品上。她调整每一枝花的角度,退后一步看,不满意,拆掉重来。再退后一步看,满意了,拿起手机拍照发给新娘。

      新娘秒回:“太好看了!!!!就是我要的!!!谢谢你!!!”

      后面跟了三个哭脸emoji。

      林星晚看着那三个哭脸,笑了。不是那种“完成任务”的笑,是那种“我的花让一个人开心了”的笑,满足的、踏实的、像吃饱了饭一样的笑。

      顾深寒全程看着。

      他看她的时间比他以为的长。他以为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但实际上他几乎没有移开过视线。他的咖啡凉了,他没喝。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看。

      他坐在那把柚木椅子上,像一个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已经从这个角落延伸到了整个花店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她的手拿起一枝花,他的眼睛就跟着那枝花。她的手拿起剪刀,他的眼睛就跟着剪刀。她的手停下来,他的眼睛就停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不明显,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那是长期握花艺剪留下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想知道她左手无名指上的茧长了多久了。

      他想知道她每天几点睡觉、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喜欢下雨天还是晴天、怕不怕黑、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有没有怕到发抖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想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顾深寒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念头太大——比它大的念头他每天要处理几百个。是因为这个念头没有目的。它不是用来达成任何目标的,不是用来解决任何问题的,不是用来创造任何价值的。它就是单纯地、赤裸裸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

      他想知道她的事。

      因为是她。

      “顾深寒。”

      林星晚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你在发呆。”林星晚歪着头看他,手里还拿着那束还没最后定型的手捧花,“你也会发呆?”

      “会。”

      “你想什么呢?”

      顾深寒看着她。

      “在想你为什么开了一家花店。”他说。

      林星晚把手捧花放在工作台上,擦了擦手,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想了想。

      “因为花不会说谎,”她说,“你给它多少阳光、多少水、多少肥,它就长成什么样。它不会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故意不开花,也不会因为你多浇了水就假装很开心。它很诚实。我喜欢诚实的东西。”

      顾深寒点了下头。

      “你呢?”林星晚问,“你为什么做金融?”

      “因为不会亏。”

      “不会亏?”

      “做别的可能会亏,”顾深寒说,“做金融,只要够聪明、够努力、够冷静,就不会亏。可控。”

      林星晚靠在吧台上,手里转着水杯。

      “你有没有做过不可控的事?”

      顾深寒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

      “什么事?”

      “养猫。”

      林星晚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

      “你养猫的时候,控制不了什么?”

      “它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它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它想理我就理我,不想理我就不理我。”顾深寒顿了一下,“我控制不了它喜不喜欢我。”

      花店里安静了一瞬。

      林星晚把水杯放下,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顾深寒,你觉得控制很重要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可控的东西,最后都会失去。”

      林星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层冰还在,但冰面上多了很多细细的裂纹,像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碎,但一定会碎。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有些东西不是靠控制才能留住的。”

      “靠什么?”

      “靠信任。”

      顾深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深深的、认真看人时会让人产生“被珍视”错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你好可怜”的潜台词。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你信任我吗?”林星晚问。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上一次是在花店门口,在她母亲来过之后,在她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了解真正的你再来找我”之前。那一次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信任你,”顾深寒说,“但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不怕。”

      林星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怕。

      他不是在说“安全”,不是在说“舒服”,不是在说任何一个可以被量化的正面感受。他说的是“不怕”——一个以“怕”为参照物的词。对于从来不承认自己在怕什么的人来说,说出“不怕”,等于承认了“怕”的存在。

      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是信任。

      但他知道,在这个有阳光、有花香、有橘猫、有一个蹲在地上写花牌的女孩的花店里,他身体里那个持续了二十八年的“害怕”,暂停了。

      哪怕只是暂停。

      那也够了。

      “顾深寒。”

      “嗯。”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关店?”

      “六点。”

      “那我六点走。”

      林星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十二分。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她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天就没了。但今天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数清楚每一分钟是怎么流走的——被花剪咔嚓一声剪断,被水龙头哗啦一声冲走,被风铃叮铃一声响过。

      但她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来。

      八点二十五分。或者更早。或者——如果他能起得来的话——也许更早。

      “顾深寒。”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明天是周五。”

      “我知道明天是周五。我问的是——你还来吗?”

      顾深寒看着她。夕阳开始从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坐的那个角落。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但这一次,光的那一半比阴影多了一些。

      “我每天都来。”他说。

      不是“我想来”,不是“我尽量来”,不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我每天都来”。像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像签署一份没有附加条款的合同,像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因为他决定了。

      林星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工作台上的花材。

      她的手指有一点不稳。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然后说一句话。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用现在说。

      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明天,他还会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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