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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年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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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床榻之上的蛇睁开眼,眼眸清澈,毫无困顿之意。
他悠悠化为人形,侧目望向另半边床。
见对方睡得安稳,便放轻动作,小心翼翼下床,没有将那人惊扰半分,
他们两人居于村尾,在村子中央开有一家医馆,日子过得算得上不错。
平日,他会早起去往医馆坐诊行医,往来的病人不只有本村村民,偶尔还会有邻乡的百姓。
生意稳定,足以支撑他们的生计。
穿戴好衣衫,走到屋门口时,他又看向床上酣睡的人,厚厚的被褥将那人裹得严实。
作为妖,他体质特殊,不惧酷暑严寒,身上的衣衫厚度几乎未曾变过。
踏出家门的一瞬,天色迅速暗,雷声轰隆作响,暴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在青石地上。
他心头一紧,猛地折返回屋内。
睡梦中的人眉头轻轻皱起,似被雷声惊扰,片刻后却只是慵懒翻了个身。
他稍稍放下心来,随后无奈摇头,心想,还是一样贪睡。
按辈分,他算是床上那人徒弟,平时对方总说,他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实情却并非如此。
那人太懒了,有了他后,便很少出诊。
平日里坐诊、外出看诊这种事儿,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似乎都习惯了。
每次有人突发急症,村民只会来找他,而不是床上那人。
他常劝对方,年纪还轻,不可如此懈怠。
可心里却满意极了对方这模样。
每当这时,对方便笑嘻嘻地说,“有你呀,有你不就行了吗?”
而他常想,是这样吗?
不仅如此,这人还总是哄他。
哄他放弃山里的自由、妖的野性,陪着对方在世间柴米油盐。
哄他学会一身医术,让他每日在外忙活,而对方只需要在家里清闲度日。
将他一只不懂七情六欲的“妖”,磨成活生生的“人”。
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他却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那人睡眠很好,唯独极易被他的声音打扰,所以他不能在对方之前开口。
早两年,两人还打过一场赌,他不慎落败,立下闭口十载的约定。
十年之间,他只能和对方说话,面对别人,只能缄默不语。
直至今日,他依旧不得其解,自己究竟为何输掉。
他立在门边,望着床的方向许久,才轻声叹了口气,唇瓣轻启,话却是无声的,“我去医馆了。”
掩上门,他拿起一旁的纸伞撑开,迈入雨帘之中。
雨滴撞击伞面,劈啪作响。
恍惚间,脑海中忆起从前二人共执一伞,结伴出诊的时光。
转念一想,他不禁失笑。
那人现在实在是太懒了,反倒比自己,更像一条冬眠的蛇。
二人初遇,是在后山。
彼时他正值化形紧要关头,却不幸遭遇猛兽袭击,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倒在洞口。
弥留之际,恍然看见一道黑影出现,捏住他的七寸,将他塞进竹篓。
自己当时化形了吗?
不记得了。
匆匆一瞥,只记得少年一双清亮灵动的双眸。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算明白,那道炽热又包含渴望的目光,不是对他,而是——他的蛇鳞。
万幸这小医师心善,终究未伤他性命。
如今回想,这人实在太过单纯莽撞。
农夫与蛇的故事长久不衰,那人却依旧义无反顾,出手救下来历不明的野蛇。
不过,最开始时,他们之间的场面也算不上和睦。
重伤的自己,先是被塞进加固竹篓里,只能从竹条缝隙间获得呼吸。当时他甚至以为,对方打算等他死掉。
事实却截然相反。
他本就是山中精怪,离化形只差一步,而小医师周身萦绕着“善气”,恰好契合他的修行,反而在不知不觉间,助他渡过难关,化作人形。
这是恩人,当时的他想。
想起那段鸡飞狗跳的相处,他轻轻笑出声。
距离医馆还有一段距离,他不急不忙地前行。
布鞋踏在积水的路面上,一步又一步,潮湿的雨水将衣摆打湿,他垂眸瞥了眼那湿处。
如今的他,已经能自如混迹人间,像凡人一样生活起居,可多亏了那小医师。
刚化形时,他只能维持一刻钟不到的人形,过后双腿便会变回冰凉的蛇尾。
站立、行走于他而言,是无比艰难的事情。
而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人,是将他从山里带回来的少年,想要他血肉的小医师。
少年医师,心肠柔软。
见他顽强活着,似乎就没有再打他的主意,反而默许他留在小屋之中。
初学走路时,他身形僵硬,总是摔倒。
少年不厌其烦将他扶起,一遍又一遍在他身前走来走去,教他怎样迈步,怎样前行。
从步履蹒跚到行走从容自如,无法离开那人日复一日的挑衅。
从何说起呢。
那人心善,除开看诊时,性子却也急躁。
学步时,会故意扯他发丝,随后嬉笑着转身跑开。
后来回想起来,他都觉得,这人在把他当隔壁院里的黄犬逗弄。
隔壁邻居家养了一只小黄犬,小主人时常陪犬玩扔东西的游戏。
手上的东西一扔,那黄犬立刻飞奔去,叼住东西再返回主人身边。
但他们...
他实在分不清谁担任了黄犬的身份。
每次只要他驻足不往前追,已经跑远的少年便会闷闷不乐地折返回来,再次轻扯他的头发,又继续往前逗趣。
思及此处,唇角竟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嗯,定然是那人像黄犬,因为自己是蛇。
小医师格外爱抚摸自己的蛇鳞,会用掌心细细摩挲冰凉的鳞片。
偶尔不小心将对方惹怒,那人便会借着抚摸的由头,用手指逆着刮蹭他的鳞片,让他难受。
不仅如此,还会抱怨他,抱怨他又冰又冷,毫无暖意。
他亦是无奈,蛇本就是冷血动物,躯体冰冷,无从改变。
化形后的第一个盛夏,酷暑难耐,那人贪恋他身上的凉意,睡觉时总亲昵地缠在他身上,喜欢他得紧。
可一到严冬,那人便翻脸不认蛇,被褥不盖同一床,连原来相贴的距离也变为隔着被子相拥。
这是个坏人。
想到这儿,他又沉沉叹了口气。
本就不大的心,似乎全挂在这人身上了。
不多时,他抵达医馆,很快有病患登门。
一位妇人怀中抱着孩童,撑着伞,在滂沱大雨中冲进医馆。
妇人神情焦灼,语气急促慌乱,“大夫,求求您看看我的孩子,突然高烧不退还一直说胡话,不知道是染上了什么癔症!”
她怀中的孩童,面色通红,呼吸沉重却少了几分生气,模样格外难受。
凝神细看,孩童并非寻常发热病症。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小厮,伸出两根手指,点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小厮立刻会意,不知从哪儿变来一条巾帕递过去,开口询问,“姐姐,大夫想问您,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现不适的?”
“昨夜还好好的,今早打雷过后,就开始哭闹,想给他喂饭吃,问他哪里难受也不回话,一直念叨些听不懂的东西!”
妇人心绪不宁,说话条理不甚清晰。
他了然于心,抬抬手,小厮随即转达其意:“姐姐,把孩子抱到这边来吧,大夫给他检查一下。”
他抬手轻探孩童脖颈,又拨开眼皮、查看口腔,最后小心翼翼将孩子抱入怀中。
襁褓下的手掌,悄然泛起微光,萦绕在孩童后腰处的一团乌黑淤气,顷刻间消散不见。
下一瞬,怀中的孩童睁开眼,放声啼哭,他轻轻在额头上轻抚,孩童气息渐渐平稳。
再次动用灵力将孩子周身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孩子交还给妇人,回到原位,提笔写下几个字。
身旁小厮拿着药单带妇人朝药房抓药取药,厅堂内恢复安静,只有外面雨声叨扰。
青年端坐在椅上若有所思。
村子依山而建,而山中盘踞着不少山野精怪,大多心存善念,不会主动伤人,除非....
他眉头微皱,是该到山中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