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潮落 “你跟他上 ...
-
临近立冬，南城雨水淋涔不断，夏末长久不散的暑气终于退了潮、没了影，十月也在蔓延的凉意中逐渐走向尾声。
距离全国英语听力考试还有一个月，广播站每天早晚播放一次听练音频，由于选题来自模拟卷和资料书，各班通常还会额外安排一两次真题训练，确保每个人都能高分通过。
一班几乎所有人都能拿满分，但稳妥起见，宁筱还是要求晚自习前听一套真题，也就是五点五十五分必须进教室。于是吃饭时长从四十分钟骤然压缩成二十五分钟，好多同学干脆买桶泡面了事，也有吃不惯的开通了代购服务，一时间整个教室色香味俱全，直接带动了高三一班局部经济发展。
这个局部主要体现在杨昭南身上。
“生煎包、海鲜馄饨、鸡排加汉堡……哎林悸你点的啥来着？”
“汤圆。”
“哦对，还有你的咖啡，”杨昭南分拣完毕递过来，“徐沛把你那臭榴莲拿走，熏得我想干呕。”
“去你大爸的不准歧视榴莲——”
“我就歧视榴莲就是臭臭臭臭臭臭。”
林悸戴上耳机，继续听九磅十五便士。他其实很少喝咖啡，但最近睡眠质量太差，一整天课听下来经常犯困，为了保持清醒他只能一边喝一边自习，然后又会由于咖啡因晚上睡不着觉。
恶性循环。
归根结底，还是没办法轻易放下。
这天是十月二十五日，林悸联系了以前的高中同学，收集到一些校内照片和不同视角下有关同一个人的故事，他挑挑拣拣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锁定在高二那间熟悉的教室，那大概是齿轮转动的开始。
他找到校外一家蛋糕店，跟店长确认了款式和装饰要用的配件，为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连续两天中午他都没回寝室，在店里争分夺秒学抹面和裱花。两个小时来不及做蛋糕胚，林悸只能在夹心和外观上亲力亲为，尽量让成品别太难看。
最后一次了，他想。
就当跟过去道个别，然后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周四中午店里没人，林悸坐在角落等了十来分钟，正准备起身离开，门铃叮咚一响，一个眉眼带笑的少年推开玻璃，拎着校服当场愣了。
“林……悸？”
他身量不高，头发有些微翘，偏棕的发色衬得皮肤很白，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在阳光下像通透的琥珀色玛瑙，望过来时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在他心里很重要似的。
“居然是你？！！”
林悸：“？”
“我爸说最近有个学生来他这做蛋糕，还刚好是我们学校的，我以为他说着玩呢，”少年粲然一笑，“你肯定不认识我，但我给你写了封信，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这次轮到林悸诧异了：“是你写的？”
他点点头，然后又撇了撇嘴：“你都没加我联系方式。”
“……”林悸暗自攥了下衣角：“抱歉。”
说来也巧，谁能想到两个月前的一篇捞人帖能引发这么多后续。
对方也没有真的要追究的意思，眼睛一弯自我介绍：“我叫温子晗，七班的，你要做蛋糕的话我可以教你，我爸刚出去进货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悸莞尔一笑：“谢谢。”
厨房空间并不大，不过容纳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温子晗东翻西找忙活半天，把抹刀递给林悸问：“谁过生日啊待遇这么好，你还亲手给他做蛋糕。”
林悸沉默两秒，手握着刀柄松了又紧：“朋友。”
“哦，”温子晗见他情绪骤落，闷声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生气啊，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
他说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你就拿我当个普通朋友就行，我不会经常来找你，也不会为难你的。”
……
见林悸还不应声，他有点急了：
“真的！”
林悸无奈地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知道了。”
抹刀在奶油上左右来回，因为用力不均表面不太平整，但效果比昨天好了很多，他停下来问：“是这样吗？”
“角度没问题，不过你这样抹太麻烦了，我有种更简单的方法。”温子晗伸出手，没有从林悸手中直接拿走抹刀，而是接过来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你就像我这样左手转转盘，右手侧着往前压，不要太用力，然后再倾斜刀面边转边刮，等差不多平了轻轻一收，就完事了。”
他把奶油重新堆回去，朝林悸笑了笑：“试试？”
下午回校两人基本上是跑着进去的，温子晗以路过沐浴学霸光辉的理由非要送他上去，等林悸进班，预备铃刚好响起。
他习惯性望向角落：夏时憬没穿校服，蓝白色外套搭在桌边挂着的书包上，身上那件黑色长袖被挽起了一部分，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圆珠笔在指尖转个不停。
温子晗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把人叫住：“林悸！”
怕铃声盖住听不见，他刻意提高了音量：“明天你还要来吗？”
话音落下，半个班的人闻声回头，眼神聚焦到他身上。杨昭南刚接完水回班，见这小帅哥容貌俊俏且身高跟自己不相上下，直接握着水杯杵门口不动了：
“哎同学你找林悸啊？你们去哪玩啊？带我一个呗！”
温子晗没想别的，脱口而出道：“哦，我找他一起做——”
林悸眼疾手快飞过来捂他的嘴。
……
偌大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草。”杨昭南目睹全程，条件反射地瞟了眼夏时憬。
那眼神感觉要吃人。
林悸其实根本没碰到他，那两个字温子晗也没说出口，他看到林悸反应激烈就意识到这话大概不能说，随即又立刻意识到为什么不能——
这个蛋糕是做给谁的，一目了然。
温子晗被那道阴冷的视线锁住，大白天冷不丁感到一阵寒意。
“我明天要去，你先回教室吧。”林悸不自然地垂下手，掌心微弱的热度让他有些不适。他目送温子晗离开，转身回座位时眸光很轻地扫过角落。
对方和往常一样神色冷淡，依旧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他又有些束手无策了。
＊
记忆在复原时往往朦胧又无序，哪怕那些场景以足够清晰的形态呈现在面前，也未必能调动起当时的感知。
林悸应该是见过夏时憬的。
但他向来对这种一面之缘毫无印象，以至于回忆都无可补救的一片空白。
他摆好微缩模型，指尖轻触了下蛋糕表面那两张桌子——附中的桌椅颜色跟这边不同，校服由清新脱俗的白绿拼接，教室窗外也没有成片的银杏，而是四季常青的竹林。
两个小人并排站一起，糖霜薄薄覆在身上，遗憾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圆满。
温子晗盯着那些摆件问：
“你会跟他……复合吗？”
林悸摇摇头，彩带在指尖绕了两圈：“我们没在一起过。”
大概也不会在一起了。
温度回升，蛋糕不方便带去教室，林悸只能暂时放在南门附近的奶茶店。按照他和夏时憬现在的关系，对方肯定不会希望众目睽睽之下跟他再有牵扯。他也在赌，赌一句亲手所做能不能换来于心不忍，赌过去三个月日渐沉沦直至难以自持的真心。
下午第四节课语文小测，林悸收完卷子交到办公室，夏时憬已经去吃饭了，他一路小跑出教学楼，穿过熙熙攘攘的林荫道，顿时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提前叫住对方。
人来人往，他像个刻舟求剑的傻子，竟然在这个时候祈求缘分眷顾。
正要摸手机，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悸！”
温子晗眉眼一弯跑过来：“一起去吃饭吗？我也是一个人。”
“来不及了，”林悸停下脚步，“我得去拿蛋糕。”
“怎么不晚上去拿？”
林悸顿了顿，开口道：“……他不会等我，也不会回寝室。”
温子晗哦了一声，笑容渐渐收了：“你还喜欢他吗？”
林悸没回答，也没顾得上回答，因为他抬眼时，猝不及防撞上了一束目光。
夏时憬站在不远处，身后是随风晃动的枝叶，这个季节银杏已经全黄了，落叶铺到地面，风起时像一场金色的雪。
他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抱歉。”林悸低声说完，匆匆穿过那阵风，穿过那些流动的模糊的剪影，走向视线里唯一的焦点。
他沉默片刻，朝对方开口道：
“等会你吃完饭，可以来一下小超市吗？我在门口等你。”
夏时憬垂眸看他，不冷不热道：“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
林悸坚持：“但我有东西要给你，就两分钟，可以吗？”
对方没说话，他只好又补充道：
“我等你到五点五十，一直等。”
周围好几个路过的人观望，夏时憬移开眼，转身时很轻地回了一句：
“随便。”
＊
五点四十一。
林悸离开奶茶店，手里沉甸甸的蛋糕装在礼袋里，不那么显眼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这是他第一次做蛋糕，也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尽管这感情仓促又短暂，甚至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始，他也无法当作一场闹剧冷静抽身。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年少时自以为不近人情的每个阶段，只是因为没有遇见合适的人，可真正遇见了，他又迷迷糊糊地被丢下了。
说到底感情这东西，终究是握不住的沙，越用力越难挽留，结局总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悸穿过宿舍楼，绕过空无一人的网球场，选了条离小超市最近的岔路，他正要踩着石梯上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随即后脑勺倏地一痛。
塑料瓶落在脚边，顺着石板路骨碌碌滚到那几个人面前。
梁安宇站在正中间，嗤笑一声：
“我一直很好奇——”
“你跟他上过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