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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案子 鸿运案牵出 ...

  •   鸿运出事的第三天早上,我在办公桌上看到了厚厚一摞报案材料。

      周启明用红笔在封面上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急办。

      我翻开第一页。

      报案人:张秀英,女,67岁,退休工人。投入金额:40万。推荐人:邻居王某。合同约定年化收益12%,保本保息。

      第二页。

      报案人:李国平,男,72岁,退休教师。投入金额:80万。推荐人:同事介绍。合同条款与张秀英一致。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我一份一份翻下去,每份的结构几乎一样:中老年,退休,被熟人介绍,签了保本保息的合同,钱打进了同一个账户。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组数据。

      报案人数:317人。涉案金额:初步估算2.1亿。报案时间集中在过去两周。

      平均每人投入约66万。

      66万。

      一个退休老人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房子、养老金、儿女给的存款,大概就是这个数。

      三百一十七个人,三百一十七个家庭。

      我合上材料。

      周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白板上画了鸿运投资的股权穿透图。

      “看出来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没坐。

      “法人刘建国只是傀儡。”我指着白板最上层的那个名字,“股权结构叠了四层,每一层的持股人都是代持。真正的控制人藏在最里面。”

      “查到了吗?”

      “还没有。但鸿运的资金流向有问题。”

      我把今天上午从鸿运空办公室里带回来的银行回单摊在桌上。

      “公开资料显示鸿运注册资本一千万,但银行流水的实际交易量是这个数的十几倍。而且——”我抽出一张回单,“大部分资金不是从投资人的账户直接进来的。中间隔了一层。”

      周启明拿起来看了看。

      “投资人把钱打到鸿运指定的账户,但这个账户不是鸿运的对公户,是个人的。然后钱从这个个人账户分三笔出去——一笔进入鸿运的资金池,用于兑付前期投资人的利息;一笔转入一家叫‘恒信投资’的公司;第三笔——”

      “第三笔去了哪儿?”

      我摇头。

      “这就是问题。”我说,“前两条线能追,第三条线断了。不是查不到,是这笔钱从账户里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像是被吞了。”

      “像是被转出去了。”我纠正他,“吞了和转出去不一样。吞了是钱没了,转出去是钱到了别的地方。区别在于——如果是转出去了,就一定有一个接收方。”

      周启明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这个案子交给你主办。三天,我要一个侦查方案。”

      “人手?”

      “一大队全给你。温如昼也给你。”

      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他笑了笑,“你不想要?”

      “没说不想要。”

      “那就拿去用。”他弹了弹烟灰,“小沈,这个案子不小。317个人,两个亿,如果处理不好——”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知道了。”我站起来,“侦查方案明天给您。”

      出了队长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碰到了温如昼。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队,早。”

      “你那份鼎盛案的报告,我看了。”

      “嗯。”

      “最后一条备注写得不错。”

      她笑了一下:“您是指‘建议暂缓’那条?”

      “你知道我在说哪条。”

      她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鸿运的事,您听说了?”她问。

      “我主办。你跟我。”

      “好。”

      没有多余的话。她端起咖啡,跟我并肩往办公区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开口了:“沈队,鸿运的股权穿透图您画了吗?”

      “画了。”

      “四层代持?”

      “嗯。”

      “那您有没有注意到——”她想了想措辞,“四层代持的结构,在经侦案子里通常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我说,“第一,控制人不想暴露身份,用代持做隔离。第二,控制人需要让这笔钱看起来合法,代持结构本身就是一种洗钱的工具。”

      她点了一下头:“那您觉得鸿运是哪种?”

      “都占。”

      “嗯,我也觉得都占。”她把咖啡杯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但我有一个额外的想法。”

      “说。”

      “如果代持结构同时服务于隐藏身份和洗钱,那最里面那层——也就是真正的控制人——可能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不需要四层代持。两层够了。三层已经是极限。四层——”她看着我,“四层的结构需要至少两个节点互相配合才能运转。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转钱。收钱的人面对投资人,转钱的人面对资金链。两个人互不认识,或者只通过中间人联系。”

      “你说的是——”

      “合伙人。”她说,“不是一个控制人,是两个。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台前那个是刘建国,幕后那个——”

      她没说完。

      因为我也想到了。

      “幕后那个,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说。

      “嗯。”

      我们走进办公区。老赵看到我们两个一起进来,挑了一下眉毛,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白板前,把鸿运的股权穿透图重新画了一遍。

      四层。最上面是刘建国。往下三层是代持公司。

      “温如昼,你觉得最里面的那个节点,应该从哪个方向查?”

      她走到白板前,看了一会儿。

      “不从股权查。”她说。

      “从哪查?”

      “从那笔消失的钱查。”她指着白板上的第三笔资金流向,“这笔钱从个人账户出去之后消失了,对吧?但如果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到了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什么意思?”

      “如果接收方不是国内的账户呢?”

      我看着她。

      “跨境转账?”

      “不是普通的跨境转账,”她说,“我在审计署做过跨境资金流动的专项审计。有一种方式——通过地下钱庄对敲。钱在国内出去,在境外进来,两边同时完成,银行系统里不会留下跨境汇款的记录。”

      “你怎么知道鸿运用了这个方式?”

      “我不知道。”她很坦率,“但如果这笔钱在国内消失了,而鸿运的关联公司里有进出口贸易——”

      “顺达贸易。”

      “对。顺达贸易有进出口资质。如果用它做通道——”

      “钱可以走贸易项下出去。”我接上了她的话。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我转过身,在白板上加了一条线——从鸿运的资金池,到顺达贸易,再到一条虚线,指向一个问号。

      “这就是第三条线。”我说。

      “嗯。”

      “但你说的这些都还是推测。”

      “我知道。”

      “推测要有依据才能变成线索。”

      “所以我需要看顺达贸易的财务数据。”

      “你现在看不了。”

      “为什么?”

      “因为顺达贸易在城郊的工业园区,”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们得去一趟。”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兴奋,是那种“终于可以动了”的光。

      “什么时候?”

      “现在。”

      我们到顺达贸易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工业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厂房都在正常运作,但顺达贸易的大铁门是关着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我没有直接上前叫门。

      “等一下。”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不进去?”温如昼问。

      “你看看门口。”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铁门旁边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保安——穿的是工装,手上沾着机油。像是车间里出来的。

      一个关着门的工厂,门口留了一个车间工人看门。

      “这个厂子,”我说,“不像在正常经营。”

      “那它在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你先在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

      “你去了容易暴露。”

      “我不会暴露。”她说,“我在审计署做过三年现场审计,进工厂查账是家常便饭。我有办法让他们开门。”

      “什么办法?”

      “我是从审计署调来的,”她笑了笑,“让他们以为我是来查税的就行了。”

      我看了她两秒。

      “你确定?”

      “确定。”

      “如果他们起疑呢?”

      “那您再出来救我。”

      我没说话。

      “沈队,”她转过头看着我,“您不可能每次都把我留在车上。如果这个案子要走下去,我需要到现场。”

      她说得对。

      经侦办案,主办人不可能永远把搭档护在身后。她需要自己去碰、去试、去犯错。

      “给你十分钟,”我看了看表,“十分钟之后不管你查到什么,出来。如果十分钟之内你没有出来——”

      “您就进去找我。”

      “嗯。”

      “好。”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理了理衣服,把帆布包换了个挎法,然后走向岗亭。走路的姿态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在车上的温如昼是放松的,现在的温如昼——

      肩膀微微端着,下巴抬了一点,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不是刚才那个“笑面佛”的笑,是“公事公办”的笑。

      她在扮演一个人。

      一个来查账的审计人员。

      岗亭里的工人看到她走过来,站起身,隔着铁门喊了一句:“你找谁?”

      “你好,”她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过来,含含糊糊的,但我听出了那种语气的变化——比平时慢了半拍,多了几分距离感,“我是市税务局稽查局的,来核实一下你们公司上季度的增值税申报情况。请问负责人在吗?”

      税务。

      她没说审计署,说的是税务局。

      聪明。

      审计署的威慑力在大型企业面前才有用,对于一个城郊的小工厂,说审计署人家可能都不知道是什么。但税务局——每个开过公司的人都怕税务局。

      岗亭里的工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打了进去。说了几句话之后,他走回来,把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进来吧,我们王经理在二楼。”

      “谢谢。”

      她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看了看表。

      两点零四分。

      九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是两点十三分。

      比我规定的时间早了三分钟。

      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脸上还是那种笑,但眼底的光比进去之前亮了一倍。

      我摇下车窗。

      她弯腰,把那张纸从窗口递进来。

      “看看。”

      我接过来。

      是一张手写的名片——不是顺达贸易的名片,是一个人的私人名片。上面写着:

      王芳

      顺达贸易总经理

      电话:138XXXXXXXX

      下面是公司地址和一个邮箱。

      “你见到了王芳?”

      “没有。但我见到了王经理。”她把名片的复印件——那张纸是复印件——从窗口收回去看了看,“顺达的经理姓王,不叫王芳,叫王德福。五十多岁,在顺达干了十几年。”

      “那你这张名片哪来的?”

      “王经理办公室的桌上。”她说,“我去的时候他在接电话,让我等一下。我等他接电话的时候,翻了一下他桌上的东西。”

      “你翻了别人的桌子?”

      “我没翻,”她纠正我,“他的桌子就摆在我面前,我只是看了一眼。”

      “看了一张名片。”

      “看了一张名片和一张快递单。”

      “快递单?”

      “嗯。”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次不是复印件,是她手抄的。“顺丰快递,寄件人是顺达贸易,收件人是深圳华诚贸易有限公司。寄件日期上周四,寄的内容写的是‘合同文件’。”

      华诚贸易。

      鼎盛案里周建国的钱,来源账户就是华诚贸易。

      现在,城郊一个半死不活的工厂,也在给深圳的华诚贸易寄东西。

      “你看清楚了?”我问。

      “看清楚了。顺丰单号我都抄下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

      “还看到什么了?”

      “王经理接完电话之后,我跟他聊了两句。”她说,“我说是来查税的,他就很紧张——那种紧张不像是在躲避正常的税务检查,像是在害怕被查出来什么。我问他顺达最近有没有大额的资金往来,他说‘都是正常生意’。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手机上有消息?”

      “我不确定。但他看手机的动作很刻意——不是正常的查看,是那种‘有人发了消息我需要确认一下’的动作。”

      “你看到消息内容了吗?”

      “没有。但我看到了发件人的备注名。”

      “什么名字?”

      “‘刘总。’”

      刘总。

      鸿运投资的法人叫刘建国。

      顺达贸易的经理在看鸿运法人发来的消息。

      我把名片和快递单号都收好。

      “上车。”

      她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来。

      “沈队,”她系安全带的时候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顺达有问题?”

      “你怎么看?”

      “您今天来,不是来查鸿运的办公地址的。”她转过头,“您是来看顺达的。”

      我没回答,发动车子。

      “鸿运的办公室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一边开车一边说,“该清空的都清空了。但顺达不一样——它是一个还在运作的节点。”

      “什么节点?”

      “鸿运收钱,顺达转钱。两条线,一个闭环。”

      她安静了几秒。

      “所以您让我跟您来,不是因为觉得我好用。”

      “不是因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条线我需要一个人跟我一起看。”我说,“老赵年纪大了,眼神跟不上。小刘跑得快但脑子慢。其他人——”

      我顿了一下。

      “其他人我不放心。”

      她没说话。

      但我从余光里看到,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笑面佛”的笑。是一种很浅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像是不小心被说中了什么。

      回到队里已经快四点了。

      我把名片和快递单号交给老赵,让他查王芳的背景和顺丰那个单号的物流记录。

      “还有,”我说,“查一下顺达贸易近一年的进出口记录。如果有大额贸易项下的资金往来,重点标记。”

      “明白。”老赵拿着东西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温如昼。

      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把今天去顺达的过程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队,我有一个问题。”

      “说。”

      “王芳是谁?”

      “我在查。”

      “我的意思是——王芳在顺达贸易的身份是什么?名片上写的是总经理,但顺达的法人不是她。”

      “法人是张德明。”

      “张德明是谁?”

      “鸿运法人刘建国的外甥。”

      她沉默了两秒。

      “刘建国的外甥管着一家跟鸿运有关联的公司,”她慢慢地说,“公司的名片上印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不是法人,不是股东,但她在公司里的存在感比法人大。”

      “你查到了?”

      “门卫叫她‘王总’。”她说,“一个不是法人不是股东的人,被叫做‘王总’。”

      我看着她。

      “你在审计署见过这种结构吗?”

      “见过。”她想了想,“通常是两种情况。第一种,王芳是实际出资人,张德明只是代持法人。第二种——”

      她停了一下。

      “第二种,王芳是张德明背后的人。不是代持,是真的控制人。代持法人和控制人的区别在于——代持法人不知道自己在代持,控制人知道。”

      “你怎么判断王芳是哪种?”

      “看她有没有出现过。”她说,“如果王芳是代持,她不需要出现在任何场合——因为她的名字只是被借用了。但如果她是控制人,她就一定在某些关键时刻出现过。比如今天——门卫叫她‘王总’,说明她在员工面前是有存在感的。”

      “但王德福——也就是那个王经理——他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是王芳,”我说,“而不是他自己。”

      “对。所以有两种可能。”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名片是旧的,王芳以前是顺达的总经理,后来换了人但名片没更新。第二——”

      “第二?”

      “第二,王芳从来没有离开过顺达。”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下去。

      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王芳从来没有离开过顺达,那她的名字出现在刘建国外甥的公司里,就不仅仅是“关联”那么简单了。

      这是家族关系。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条从鸿运到顺达,再到华诚贸易的资金链上的关键节点。

      “沈队,”温如昼站起来,“我先回去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一下。”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队,今天的事——谢谢您让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谢。”我说,“你不是花瓶。”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沈队,您今天也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没回答。

      门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白板上鸿运的股权穿透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顺达贸易的旁边,加了一个名字:

      王芳。

      在旁边又加了一条虚线,指向:

      华诚贸易。

      在虚线的中间,写了一个问号。

      这条线,如果连起来——

      鸿运 →顺达 →华诚贸易 →周建国 →鼎盛案。

      从非法集资到十五年前的旧案。

      从两个亿的黑钱到一个坐了五年牢的中间人。

      两个案子,一条链。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六月的傍晚来得晚,但天还是要黑。

      手机屏幕亮了,是温如昼发来的消息。

      “沈队,今天的发现我整理好了,发到您邮箱了。另外——我查了一下王芳这个名字,在深圳华诚贸易的股东名单里没有找到。但我在顺达贸易去年的工商变更记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谁?”

      “林美华。”

      林美华。

      华诚贸易的法人。

      去年变更成了顺达贸易的监事。

      我把手机放下。

      这条链——

      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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