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贵客来（下） 不是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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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大营里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乞丐兵营中的各位人士既然解决了温饱问题，左右无事，当然也要张罗着一起度过岁首这一重要节日。
除夕这一日早上，赢风向扬羽讨了示下，带上几名手下进城扫荡年货，大包小包地带回营中。大家伙见了，便像那老鼠见到稻米一般，纷纷尾随围拢过来，试试探探地想要伸手分赃。
赢风见状，当即大喝一声，制止了这帮没规矩的贪吃货：“干什么干什么！都别动！这可是咱副将大人自掏腰包，专门给大家购置的年货！副将大人没露面，你们这帮没良心的就敢开吃？白眼狼啊！快！去把副将大人请来！大家伙集体给副将大人说句吉祥话，把大人哄高兴了，让他老人家知道他的一片良苦用心都是有回报的，咱接下来也好趁机庆祝一番，顺便把东西给分一分是吧哈哈哈……”
他这一番话讲得很合情理，众人挑不出毛病，于是纷纷坐下来，眼巴巴地等待副将大人驾到。等了不多会儿，副将大人果然到了！
除夕是辞旧迎新的重要日子，连真正的乞丐都会在这一天洗个脸梳个头，尽量将自己收拾得体面些，寻常百姓即使再穷再苦，也会在这一天换上新衣，迎接新年。
扬羽年纪轻，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出头，按说正是个要漂亮的年纪。可如今在军营里，一方面是没那个条件，另一方面，他周遭全是流民乞丐，一身破衣服能穿好几年！身处这样的环境中，他实在是不好刻意打扮自己，并且似乎渐渐被同化了，变得越发不修边幅——横竖戴着面具，连脸都不露，还管什么衣服！
于是除夕这天的副将大人就只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长袍，衣角的位置还打了个奇丑无比的补丁。
雷雲跟在扬羽身后，心里有点忐忑，因为怀疑自己的针线活儿不够完美，会给哥哥丢脸。不过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因为众人的焦点明显不在扬羽的衣服上。
有胆儿大的趁别人不注意，偷偷从大包小包中掏出一把油炸花生米，满眼放光地往嘴里塞。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满脸鄙视地骂他，实则都很眼馋，只恨那花生米进的不是自己的嘴巴。
赢风清了清嗓子，制止了底下人的蠢蠢欲动，然后满脸堆笑地对扬羽说：“副将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意思，把东西都采办齐了，您请过目吧！”
扬羽略瞅了一眼那堆得小山高的大包小包，点了点头，同时有点犯迷糊，不知他们为何不赶紧把年货发下去，反倒要把自己叫来。
赢风见他不接话，便继续笑微微地说道：“大人，咱们这帮人原本来自四面八方，全因魔族肆虐，搞得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幸亏遇上了您！要不是您，我们这帮人还像野狗似的到处流窜呢！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将来一定会有好报！”
讲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同时向底下人使眼色，立刻有许多人嚷嚷着表示赞同，因为确实发自真心，故而附和得格外情真意切。
见气氛搞得差不多了，赢风便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今天就是除夕啦，新年将至，大人您有什么指示，趁着现在大家伙全聚齐了，正好告诉咱们。咱虽然不是什么正规军，但也不比那帮正规军缺胳膊少腿，所以绝不能让他们看扁了！只要您发话，咱就是练得比现在再苦十倍，也乐意！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
见赢风这家伙在几百号流民面前越说越投入，扬羽忍不住想笑，同时觉得此人有点人来疯——人越多他越能说，越爱说，单从这一点讲，自己可是大大的不及他。此时赢风让自己在大家面前讲话，扬羽就犯了难，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作为一名实干派，扬羽向来信奉少说话多做事。可既然已经成了这帮人的首领，那么重要日子如果不在属下面前发个言、训个话，似乎也说不过去。
憋了半天，他最后还是放弃了，直接提高嗓门说道：“我没啥说的，大家伙该吃吃该喝喝，新年快乐！”
这一番简短发言就如同狂欢信号，众人欢呼之余，顿时一窝蜂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拆包裹，场面一时十分混乱。而扬羽借机退出来，带着雷雲这条小尾巴返回自己的帐篷。
蹬掉两只皮靴，扬羽一屁股坐到地上，又顺手将面具摘下来扔在一边。雷雲随后进来，先是将两人的鞋子规规矩矩地摆在门口，接着又去捡那些散落在地的符纸——经过几个月的研究，扬羽近些天正在亲手制作不同种类的符箓，因他技艺不甚成熟，故而经常失败，十张里能有一张成品便很不错。
将满地的失败品拾起收拢成一沓，雷雲不忍将它们丢弃，于是干脆整理好放进书架里。扬羽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我怎么感觉像是收了个徒弟？”
雷雲侧头瞟了他一眼，呆头呆脑地问：“什么徒弟？”
扬羽掰开手指，一根根细数：“又给我洗衣服，又端茶倒水，还管打扫帐篷、归置东西……不是徒弟，莫非还是媳妇不成？”
说完他感觉很好笑，还忍不住哈哈了两声。而雷雲被他这么一说，顿时窘得脸颊发烫，心脏乱蹦，低下头来咕哝道：“哥哥别乱讲了……”
扬羽止住了笑，抬手一指案几：“喏，赢风送来的，打开吃吧！”
对于赢风，雷雲时常觉得很烦，可对于赢风送来的吃食，他倒是没什么意见，欢迎之至！
走过去拆开第一个油纸包，他“呀”了一声，从中掏出一条柳枝粗细的油炸面食，疑惑道：“哥哥，这是什么？”
扬羽对此物也很陌生：“不知道，你尝尝。”
将那“柳枝”送入口中一嚼，雷雲顿时发出“嗯”的一声，扭头朝扬羽描述：“好像是面炸的，挺脆的，可好吃了。”
扬羽点头，心想好吃你不给我送过来，就知道自己吃……
雷雲随即又拆开第二个包裹，继续发出惊呼：“哥哥，这个好像是麻花诶，还撒了好多芝麻！”
扬羽抻着脖子去看，同时感到肚里发出一串咕噜噜。
雷雲紧接着又去拿第三个包裹，此包裹乃是长条形状，雷雲小心翼翼地解开细麻绳，露出里面的内容物——两只红彤彤亮灿灿的糖葫芦！
这一回，雷雲和扬羽同时感到嘴里一下子涌出许多口水！
第四个纸包是油炸花生米，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包裹，仅有雷雲的巴掌大，打开一看，竟是七八块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酥糖！
如今这世道，能有粮食吃就已经很不错，零食糖果绝对是稀罕玩意儿。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样零嘴，别提雷雲，就连扬羽都被勾起馋虫，颇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每样吃个遍！
然而在阿雲面前，他须得保持做哥哥的仪态，对少年很大方地一挥手：“吃吧！”
雷雲已经有段时间没挨饿了，加上扬羽隔三岔五还会给他开小灶，此时就显得还算镇定，招呼对方道：“哥哥快过来，咱们一起吃！”
扬羽摆摆手，矜持道：“都是些哄孩子的零嘴，你自己吃吧……那个酥糖给我拿来尝一块。”
雷雲摇头拒绝：“哥哥你来案几这边吃，不然容易掉渣子。”
一听这话，扬羽顿时觉得好有道理，于是立刻就坡下驴，凑到雷雲身边紧挨着坐下。
两人一边咔哧咔哧大嚼，一边叽叽喳喳地对几样吃食进行点评，没多会儿，就只剩那包酥糖还幸存未动。
不约而同的，扬羽和雷雲你一下我一下地伸手，用指尖去蘸纸包里的糖渣子吃，及至小碎渣都蘸完了，也没人舍得去动那糖块！
最后还是扬羽拈起一块酥糖塞入阿雲口中，后者随即闭眼，露出一副要被化掉的迷醉表情，看得扬羽忍不住大笑。笑完后，他将小纸包一收，说道：“好了，肚子要撑坏了，剩下还有七块糖，每天许你吃一块！”
口中的甜渗入五脏六腑，雷雲笑着点头，觉得此时此刻，极其幸福。
然后他示意扬羽去边上休息，自己则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满地的残渣。
他收拾得细致，连最小的碎屑也不放过，令人很难不去怀疑他是有某种洁癖的——一个流浪了大半年的小乞丐，有洁癖！
可阿雲偏偏就是这样——打架骂人可以，读书画画也行，堪称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
他身上似乎自带一种奇怪的割裂感，就好像表面上是个乞丐，壳子里却住了个少爷的魂儿。
此时扬羽被他轰到一边，见这少年跪在地上，弓着腰去捡那些小碎渣，就不禁有感而发：“徒儿如此勤劳，我这做师父的和你一比，简直无地自容……”
雷雲其实也不是什么勤快人，从前偷懒耍滑的事也没少干，还特别爱睡懒觉！
他只是在扬羽这里勤快，因为总是下意识地想要给哥哥提供最干净舒适的坏境。
听了扬羽的感叹后，他颇不赞同地一摇头：“哥哥是做大事的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交给我就好。”
说完，他将最后几粒小渣渣捡起，然后转身走出帐篷，将它们尽数丢进远处的草丛里。
拍了拍双手，雷雲本想顺便再去溪边洗一洗，一抬头，却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正朝他这边快步走来。
扬羽扎帐篷的位置很偏，平时鲜少有人踏足。上一次有人造访，还是不久前那位愣头青校尉上门来讨药粉。
这一回的来客是个生面孔，起码雷雲在营中没见过——年纪比哥哥大，个子挺高，穿一身绛紫色长袍，裹一条浅黄色狐狸皮大氅，面容冷峻，姿态雍容，一瞧便是个贵客。
贵客步履泰然，速度却是奇快，眨眼的工夫就来到雷雲近前——看这架势，竟与之前的牧青校尉类似，是要直接闯营帐！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雷雲这回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主动开口：“请问您是？”
闻言，紫袍人不但脚步未停，甚至连脸都不侧一下，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来得冷漠凌厉，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和轻蔑，仿佛他肯看你，便是屈尊降贵。受了这异常冷厉的一眼，雷雲并不退缩，口中仍然坚持道：“请稍等，容我去向副将……”
话没说完，雷雲就感觉一股大力迎面袭来，身体立即失控，像一只破布娃娃似的向后倒飞出去！
短暂的失重后，他砰的一声摔了个七荤八素，后脑勺挨了一下狠的，有那么一两秒完全断片。
等回过神来，雷雲登时被全身的剧痛逼得呻吟一声，感觉五脏六腑全错了位！
雷雲知道凭自己是不可能拦住这人了。
此人一出手就比牧青狠百倍，到底是何来路？不管怎样，想闯哥哥的地盘，也要看他究竟有没有这个能耐！
强忍疼痛爬起来，雷雲就见那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果然身形一滞，被结界挡了住。
然而下一秒，对方大手一挥，随即再次提步向前走去！
雷雲当场傻眼，没想到令牧青校尉毫无办法的结界，在紫袍人面前竟不堪一击，登时也顾不上害疼，连忙紧随其后冲上去，口中叫了一声哥哥。
正当此时，帐帘被人从内掀开，扬羽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直直望向那名不速客。
他一露面，紫袍男子便停下步子。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而立，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雷雲刹住脚步，同时觉察到那两人间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按说哥哥主动露面，连面具也没戴，应该和对方是认识、甚至是熟悉的。
可既然熟悉，又为何见了面却缄默不语，甚至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等了一阵，也不见这二人有何动作，雷雲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心中的疑问简直达到顶峰！
他正要开口，扬羽却忽然一抬手，轻而快地说了一句：“你先去营地，暂时不要回来。”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是盯着那紫袍男子的，故而雷雲反应了几秒钟，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哥哥是让自己“不要回来”。
扫了那人的背影一眼，雷雲满心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倒退几步，心不甘情不愿地往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