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众生相（上） 梦里锁链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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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羽用尽全力往前走。
四周昏昏沉沉的，看不清，但是有人声，大概是在某个城邦里——凌云城？玄冥城？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累，身体累，心更累。
深入骨髓的疲惫拖着他，让他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使尽全身的力。
不知走了多久，他实在实在是太累了，于是停下来。
接着他发现，即使站着不动，身体也还是沉得离谱，简直像随时要被压垮！
疑惑地低头审视自己，扬羽紧接着找到了原因——他的手腕、脚腕，不知为何竟全被粗重的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头伸向黑暗里，并没有完全困住他，而是给他留出了活动空间。
所以他还能往前走，只是被满身的枷锁拖累，走得极其费力，连挺直腰杆都不容易。
扬羽很奇怪，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这样多的锁链困住的？记不清了，仿佛是在很久以前，任他努力回想，也只能依稀记起一些零散片段。
周遭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许多人影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大家各忙各的，各有各的去处，只有他一个人惶惶然的，像是和外界隔了一层膜。
每当他想说话、想叫喊的时候，锁链另一头便会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拼命地往回拉扯。
于是，外界的人影对他而言就只是过客，没人看得见他被锁链缠身。
渐渐地，就连扬羽自己都习惯了这种状态，慢慢变得麻木。
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样绑住一辈子的时候，一个模糊的人影忽然突破界限，向他径直走了过来。
扬羽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去看，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
人影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似乎是半跪下来。
双手握住右脚腕上的锁扣，那人接着发力，试图徒手掰断那镣铐！
掰不动，那人便用牙咬，用指甲抠！
真是个疯子——这是扬羽的对他的最初评价。
他没动，倒要看这人能坚持多久。
人影和镣铐较上了劲，虽然屡屡碰壁，但却始终不曾放手。
于是扬羽又想：这实在是一个执拗的疯子！
人影不知好歹，继续做着“无用功”，而随着时间推移，扬羽震惊地发现那道束缚自己右腿的锁链，居然渐渐松动了！
最后时刻，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右腿袭来，扬羽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可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手和脚都是自由的，并没有被任何东西缠住——一切只是一场梦。
腿疼的感觉倒是真的，没有阿雲，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坐卧难安地熬了一阵，最后扬羽忍无可忍地起身，孤身飞出营地。
翌日，北征队伍继续开拔。小兵们踏踏实实地赶路清道，修士们分散在各处戒备，两拨人都有些纳闷，因为照理来讲，离凌云城越远，应当是人族越稀少，魔族越猖狂。然而走了大半天，他们竟然连半只怪兽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好像他们并非行军，而是在趁着好天气集体远游！
扬羽照例压阵似的走在队伍最后，大队人马走多块，他就走多块。长青偶尔回头，就感觉将军大人此时很像一位百无聊赖的羊倌，赶着前面的三千多只肥羊！
五天前他们刚出发的时候，气氛可远没有这样轻松！
他们这支队伍总共三千人出头，当中只有十七名修士——扬羽把绝大多数修仙者留在了凌云城，防止魔族趁机发难，其余人都是从驻军里抽调出来的。
所谓驻军，虽然名字里有个“军”字，但其实一直固守大本营，几乎没迈出过结界半步。正因为此，虽有取得灵石矿脉的成功案例在先，但他们依旧忐忑惶恐，时刻担心会从路边野林子里或是雪地下面窜出一只大怪兽来，一口咬掉自己半颗头！
战战兢兢地走了两三日，他们连魔兽的影儿都没见到，于是纷纷纳闷，心想是自己把外面的世界想得太凶险，还是将军大人太厉害，让所有魔兽都闻风而逃了？
这一日依旧平静无事，队伍顺利向北行进八十里。而北域这地方昼短夜长，一旦太阳落山，必定很快彻底黑天。所以趁着夕阳尚存，小兵们按照指令，在草甸上开辟出一片露营地，开始大规模地埋锅造饭。
与传统行军不同，北征队伍中因为有修仙者坐镇，所以粮草物资都不必耗费人力押运——全放进储物袋里就行了！
馕饼是当地特产，既能充饥又方便携带，因此占据了储物袋中的大半空间。然而光有干粮也不行，于是修士们还各自装了不少稻米杂豆青稞，正可以混合了做出一锅杂粮粥——不容易煮熟，因为海拔高，然而半生不熟也比没有强，热腾腾的起码可以让肠胃熨帖舒服。
出发前，长青受了玉树的万般嘱托，要他时刻留意并照顾将军大人的衣食住行。长青嫌他啰嗦，口头上答应得很不耐烦，实则暗暗留了心。
及至到了吃饭时间，长青亲自来到炊事班，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路加着小心端到扬羽跟前。
来的时候他净顾着手里的粥了，没想其它，而到了扬羽近前，他道出一句“将军大人，您的粥来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将军大人的铁面具正搁在地上，而将军大人本尊正背朝众人的方向默默嚼馕。听了他的呼唤，将军大人小幅度地一偏头，将一张侧脸显露出来，对他放出审视的目光。
长青当场傻眼，感觉自己冒犯了对方，恨不得立刻来个向后转，心里却在大叫：无量天尊，我好像看见将军大人的脸了！
扬羽瞥了他一眼，用与平时一模一样的冷淡嗓音吩咐道：“粥放下，莫打扰。”
长青万万不敢再向前一步，直接将大碗轻轻置于地上，然后扭头便走，边走边在心里疯狂念叨：我看见他的脸了我居然看见他的脸了，将军大人脸上没有疤，好像……还怪好看的？
长青逃也似地，迈大步走成一道风。而这边扬羽默默地嚼完一张饼，接着伸手将地上的大碗端起。碗大，里头的粥装得也满，虽免不了清汤寡水，然而热乎乎地带着烟火气，比干吃馕强。
仰头喝了一大口，他被烫得一吐舌头。这么烫的粥，被长青从炊事班一路端了来，足可见他对自己是尽心的。而对于忠心且有能力的部下，扬羽内心里欣赏、赞许，无奈眼神和脸色都偏于冰冷，再加上积威已久，结果不出意料把对方给吓跑了！
入夜后，夜空中有点点星光闪烁，地面上却是几近漆黑，草木全像是黢黑的兽，四面八方地将这一行人包围了。小兵们跋涉了一天，此时一个挨一个地挤着躺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修士们制定了守夜顺序，然而一个时辰后，头一位值夜的小道士正尽职尽责地警戒着，忽然发现将军大人独自走了来。
小道士当即拱手抱拳，正要问对方有何吩咐，却见将军大人朝自己一摆手，用一种夹杂了倦意与厌烦的口吻轻声道：“由我来，你去休息吧。”
小道士没了主意，支支吾吾地不敢答应，而长青像个鬼似的从一边冒出来，叫了一声“将军大人”，而后也对着他一摆手。小道士前后收到两次手势，于是不再犹豫，登时抱拳退下。
长青面对了扬羽，先是一拱手，而后用无比恳切地语气向他发出建议：“您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扬羽直接告诉他：“我睡不着。”
长青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还在劝：“您放心吧，我亲自盯着。”
扬羽有些无奈：“不是不放心，是真的睡不着。”
长青疑惑了：“睡不着？是闹失眠了？”
随后他一拍脑门，自以为想通了：“哦哦我明白我明白，是不是您不习惯露营？没关系没关系，我特意带了顶大帐篷，还有好几床厚棉被，您身子底下垫一床，保准软和！再来一床盖在身上，绝对舒服！”
扬羽简直和他解释不清楚，也不想解释，于是斩钉截铁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自便，莫扰我打坐静修！”
长青觉得将军大人简直太奇怪了！
明明长得挺好看，却偏要戴面具；明明到了晚上，却非要打坐不睡觉！
对于将军大人的种种怪癖，长青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自行脑补出了许多糟糕情节，将对方想象成一位身怀绝技且背负了惊天大秘密的悲情英雄。然而没等他琢磨出那秘密是什么，盘腿打坐的扬羽忽然一下子又站了起来，右脚在地上使劲儿跺了跺。
长青立刻问：“将军大人，您静修完啦？我给您取帐篷被子呀？”
扬羽不理他，化作一道流星飞走。长青一惊，以为是他发现了什么紧急情况，正想御剑跟上，脑海中却响起扬羽的声音：无事，你留下戒备。
长青莫名其妙，心想：他这是被我给烦走啦？紧接着他一拍脑门，暗道自己可真是个大傻瓜！将军大人哪里是被自己烦走了，将军大人分明就是去夜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