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城楼巅（下） 从受害者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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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狼牙完全不会说人话，人类城邦对他来讲，是比被怪兽占领的森林更令他不知所措的地方，然而的确是安全——周围全是比他弱小的同类，就算怪兽闯进来吃人，也吃不到他头上。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比怪兽更残忍可怕的，是人心。
起初他混迹在流民中，靠抢劫为生。虽然呜呜噜噜的不会说人话，但是凭着熊一般的体魄和狼一样的身手，狼牙立刻成为乌尔禾底层混混中的佼佼者。他甚至还和一名女乞丐有了露水情缘，春风几度之后，女乞丐怀了胎，经历了十个月的孕育，居然为他生下了一对白白胖胖的龙凤胎！
对狼牙来说，这可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从小长在狼窝里，狼牙内心无比渴望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将女人和一对小崽子安置在一个隐秘所在，狼牙每天早上出门，抢一切能抢到手的东西；而到了黄昏，他必定按时归家。将包裹里的好饭菜和好衣裳统统摆出来，他像个打赢了仗的将军似的，将战利品一股脑送到女人面前。女乞丐吃得饱足，不但红光满面，奶水更是充足，将两只小崽子喂得越发圆润漂亮，一家四口过得别提多滋润。
然而半年后，一天傍晚狼牙按时回家，却发现炕上炕下全部乱糟糟，既没有女乞丐，也没有一对龙凤胎。
狼牙当即慌了神。女人很爱他们的小家，总会把各处打扫得整齐洁净，绝不会任由家中混乱而不收拾。
将包袱随手扔在炕上，狼牙急吼吼地冲出自家小院，扯开喉咙，开始四面八方地呼喊妻儿。可任凭他将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找遍了，仍旧一无所获。
周围邻居悄悄旁观，因为既害怕野兽一般的狼牙，更忌惮那伙恶徒，故而保持缄默，不肯将实情道出。如此到了第二日，那伙人果然找上门来，不提前情，只说是已经将他的妻小保护起来了，叫他不用担心，只要肯听命于他们，很快便能和家人团聚。
狼牙懵懵懂懂的，替对方解决了几个不肯听话的刺头，然而他却没能再见到妻小，只收到两对金镯。
金镯是满月那天，他花了大价钱，请镇上最好的师傅，连夜打造出来的稀罕物件。因为女人告诉他，金镯能给婴儿带来好运，是保平安的吉祥物。
捧着那两双小儿手腕粗细的金镯，狼牙的眼眶湿润了，他哽咽着问老婆，问孩子，可对方只告诉他，想要再见到家人，就必须帮他们干更多的事，杀更多的人。
将那两双金镯掰开来，硬生生穿进了自己的双耳中，从此以后，狼牙真正成为那伙人中的一员，从受害者渐渐沦为害人者的爪牙。
后来他也意识到不对，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骗了，可金镯毕竟是那伙人给的，只有他们才知道妻儿的下落……
制服了阿辉等人以后，扬羽带人翻遍了镇上所有宅院地窖，然而却没发现一名儿童，在被囚禁的女子中，也没有找到狼牙的乞丐老婆。
他命人拷问了阿辉的几名心腹手下，得到的结果一致——首领认为十岁以下的小崽子留着没用，纯属浪费粮食，一旦发现，干脆从城墙上推下去了事！
这样看来，狼牙的那一对龙凤胎，恐怕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遭了毒手，尸骨无存。
得知这一噩耗后，扬羽直接带狼牙登上城门楼子。
指了底下一片黄土地，扬羽告诉狼牙：“你的孩子们，早已化为尘土，不在这世间了。”
狼牙愣愣地盯着扬羽，双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了。
而后他向前几步，双手扶了城墙，将头探出去，深深地往下望。此时正巧一阵狂风刮过，地上的滚滚黄土被卷起来，劈头盖脸地朝他扑来。狼牙深深地吸了口气，嗅到了满腔的土腥味儿。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天边的残阳，壮丽夺目，像烈火，似鲜血。
扬羽提议，让狼牙在城楼底下为妻儿立一座衣冠冢。
狼牙不知人类的墓葬习惯，然而听了扬羽的解释，他默默地开始埋头挖土，一双手胜过铁器，很快便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坑。
将坑底与侧壁修得尽量平直规整，末了狼牙满意地一点头，紧接着两手骤然发力，从双耳上分别扯下一只金环！
将两只沾染自己鲜血的长命镯迈入地下，狼牙抚摸着鲜血淋漓的残耳，以及残耳上剩下的两只金环，以着最温柔的语气喃喃道：“一双埋下去，入土，为安；另一双留着，永远，不摘掉……”
说完这些，狼牙霍地一下站起来，一双眼睛含了怒火，扭头粗声问扬羽：“那些人呢？”
扬羽一听便懂，告诉他：“在城里，交给百姓们了，过去看看吧。”
阿辉那一串倒霉蚂蚱们，已经被群情激愤的乡亲们揍成了烂蚂蚱！
见扬羽二人前来，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通路，而狼牙龙行虎步地走在前头，直奔阿辉！
低头瞧了瞧对方的惨样儿，狼牙也不吭声，直接伸手攥住对方的脚踝，拖死狗似的将他一路拽着走。众人不明所以，有那好奇的便一路跟着，只见狼牙先是将阿辉拖到了城楼底下，又一路沿台阶拖到了城楼上。接着众人仰头，屏息凝神，看城楼上的狼牙先是左顾右盼了一番，最后仿佛是选中了一处所在。
一个深呼吸后，他双手一抓，直接将阿辉高高举过头顶！
下一秒，不顾对方的挣扎惨叫，狼牙将阿辉狠狠扔下城楼！
一片惊呼声中，阿辉破麻袋似的扑通一声落了地，这回真是死透了。而狼牙并不停留，返身走下城楼，如一尊威武凶恶的罗刹一般，大步走回城中，如法炮制地将那名细条条的军师拖到城楼上丢下去，然后是第三名、第四名……
十名罪大恶极的歹徒，在一众百姓的默然注视下，一个个地被狼牙丢下城楼正法。
扔完最后一人，狼牙在城楼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突然极悲切地嘶吼一声，随即纵身一跃，直通通地跳了下来！
扬羽早防着他要自戕，此时便迅速掷出一道防御符，将他牢牢罩住。
而狼牙在落地后，发觉自己没死，却是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没有人肯上前安慰他，因为他虽然可怜，但也的确作了恶。
最后众人渐渐散去，只留他一人在城外修罗场一般的鲜红土地上，长长久久地哭了个惊天动地。
凌云城，将军府。
此时距扬羽带兵出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虽还未到腊月，天气却陡然转冷，有了几分隆冬的寒意。外头冷，将府内却是暖意融融。数十个炭火盆子轮番烘烤着，将寒冷彻底阻隔在门窗之外。
在案桌上铺好一张雪白宣纸，雷雲用毛笔蘸足了墨汁，又在砚台沿儿上来来回回摩挲几下，这才在纸上慎重地落笔。
以最虔诚的姿态，他在纸上画他心目中的神仙哥哥。哥哥奉命收复北域八镇——八个目标，东南西北地分布着，连成线来足有上千里，比从玄冥城到这儿还遥远。
太远了，所以归期渺渺。他真想也和哥哥一起走，哪怕路上再危险，再艰辛，也好过相隔千里地记挂着。
然而不行。
沙罗耶所言非虚，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修为的加深，雷雲能够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蠢蠢欲动。有时明明没有任何诱因，他会突然由心底生出一股躁意，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多余，都不堪入目。于是他疯狂地想要摧毁这一切，让所有人都闭嘴消失，将所有有秩序的都打翻砸破！
当年折阚镇的一幕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那种万物死寂的气氛令他既恐惧又向往。每当这时，他须得强行将那些不受控制的念头尽快压住，否则一旦爆发出来，后果怎样连他自己也无法估计。
雷雲设想过未来的种种可能，最理想的情况，是自己能够逐渐找到办法克制住躁动的血脉，这样便可以保住身份的秘密，继续留在哥哥身边；而最坏的情况，则是他越来越狂暴，最后失去理智，彻底变成一个残忍嗜杀的怪物。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么他宁愿找个地方躲起来，一辈子不让哥哥看见。
两种极端状况之间，尚且存在着无数种可能。他到底能坚持到何时，又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全是没有先例可供参考的疑案。谁都无法预料，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将全副精神聚焦在笔尖，一盏茶的工夫，他画完了一幅人物像。画中的扬羽，明明已经丰神俊朗、栩栩如生了，可他总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怎么画似乎都有缺憾——脑中存着天仙的印象，他这凡夫俗子又岂能将仙人之姿描画出来？
不甚满意地将画作放在一旁晾干，雷雲另起炉灶，开始画第二幅。第二幅仍旧是不满意，于是他又接着画起第三幅……
案桌一角的陶罐里，插着他从园子里折来的两株腊梅。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是唯一的观众，他在满室幽香中一遍遍地描摹勾画。此情此景，若是落入他人眼中，绝对也称得上一幅风雅画面。在经历过一段忍饥挨饿的苦日子后，雷雲如今时常是在一方面极其的粗野，在另一方面又极其的文雅。粗野是浮于表面上的，文雅则是刻进骨子里的。若是让赢风等人瞅见他读书作画的样子，恐怕会惊愕地大呼小叫，骂他臭不要脸攀高枝，殊不知他本就是从那高处跌落下来的。
小半天的时间过去，雷雲的案桌上已经铺满了数十张画作。几十个扬羽从画中向他射出清冷目光，看得他如痴如醉，几乎又要抽风犯病。门外忽然响起声音，是纥族女郎在喊他吃饭。于是他一个激灵回过神，口中答应着，手上忙乎着，将画作左一张右一张地集中起来，卷成纸筒收进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像个毁灭了痕迹的小毛贼一样，貌似坦然、实则慌乱地打开房门。
房门一开，手端大托盘的古丽朝他露齿一笑。在纥族女仆眼里，阿雲稚嫩得像个黄口小儿，平日里有瘾似的伺候着将军大人，堪称一位模范小侍从。然而小侍从很受将军大人的厚待，故而古丽也拿他当半个主子。每日三餐做好了，小主子若是不来，她便会亲手将饭菜送到对方房内。
“今天外头没风，不如阿雲下午陪我一道去赶集吧！”
接过女郎手上的大托盘，雷雲闷闷地答应了一声，照例不怎么爱接话。而古丽早摸清了他的性格，于是也不在意，还笑意盈盈地同他约定好了出发时间。
她本意是想拉这少年出去散散心，毕竟已经是这么个孤僻性子了，若还任由他从早到晚地窝在府里，古丽认为这很不利于少年的身心健康！
她当然不晓得，雷雲虽瞧着年纪小，却是真正经历过大起大落。而作为一名早熟的少年，赶集对他的吸引力真是不大。
不过这两个月但凡情绪稳定，雷雲实际上都会出门——并非溜达闲逛，沙罗耶的话令他非常不安。哥哥不在，他须得替对方多盯着点儿城里的情况，一旦有异，他会在第一时间给扬羽发传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