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血脉醒（上） 对不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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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午不到，扬羽提前了少许回来，刚摘下面具换好衣服，便听到清脆的叩门声。
打开门，他有点无奈地看向来者：“你倒来得快，是不是又用神识瞄我呢？”
雷雲现在已然登堂入室，不但和哥哥每日睡在一处，还公然从阿朗管家那儿揽过了有关哥哥的一切活计。
此时他端着一盆清水，肩膀上搭着条洁净毛巾。听扬羽这么说，他脸一红，略显局促地笑了一下：“被哥哥猜中了。”
扬羽早被他全天密不透风的“照顾”给弄得没脾气，甚至已经不由自主地形成习惯。倘若哪天阿雲没出现，他反而会不适应了！
在扬羽用毛巾擦脸擦手的时候，雷雲精神抖擞地奔向伙房。女仆见了他，一双绿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了几下，笑道：“阿雲弟弟来啦！”
雷雲朝她淡淡一笑，将备好的菜肴装进盘子里，又盛了两大碗米饭，尽数放进大托盘中。
将两双筷子规规矩矩地摆好，雷雲朝女仆一点头，想将心里的那份喜悦与得意藏住也难，结果全露在了眼角眉梢。
端起托盘，他稳稳当当地快步离去。
觑着他的背影，女郎心里忽然蹦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句来——春风得意马蹄疾！同时又觉得对方这样子很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狼狗，尾巴摇得飞快，要把骨头棒子叼给主人邀功！
将置办来的饭菜一样样转移到案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雷雲最后在扬羽对面坐好。
两人近些日子都如现在这般共进午餐。
扬羽其实是不需要吃饭的，以他的修为，单靠吸取天地灵气便能维持身体机能。偶尔消耗大了，他会服用辟谷丹，这种丹药能一次性提供给修士几天的能量，省时而高效。
而雷雲则不同，不知是不是血统的原因，他的饭量一直居高不下！
在他看来，吃饭乃是生命中一等一的大事。而扬羽在自己潜移默化的照料和影响下，从最开始的不吃饭不睡觉，到如今与自己一起进餐一起午睡，实在是大大的进步！
只要不去想那件事，那么哥哥在自己这里，已经可说是基本恢复了当初在玄冥城的状态。
吃着吃着，他想起一事，随即对哥哥作出汇报：“玉树大人来过一次，交给我一个储物袋，里头装了好些药材和衣物，还有很多钱。”
扬羽闻言一笑：“收下吧，不收反而拂了人家的好意。”
雷雲点点头，又道：“哥哥的黑衣服都洗旧了，那储物袋里倒是有许多衣裳，除了黑的，还有其他颜色。我记得哥哥之前偏好浅色，不如这回我挑些浅色衣服出来……”
未等他说完，扬羽便开口打断了他：“不必，黑色拿出来，其余的先收着。”
雷雲到底没忍住好奇，问道：“为何？”
扬羽摇头不答，于是他就只能暂时将这个疑问咽回肚里。
雷雲以为对方不会给他答案了，谁知吃到后头，扬羽率先撂下碗筷，默不作声地盯着少年看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他没解释，然而雷雲一下就懂了——哥哥说的是他没有返回玄冥城的事。
“遇到一些事，不得已，来了北域。”
他说得模糊，而雷雲立即放下碗筷，虽然对哥哥的变化十分好奇，但他并不愿刨根问底——任何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哥哥不想说，他便不问；但若哥哥想说了，那他一定听。
仿佛是憋得太久了，纵然扬羽此刻有了倾诉的欲望，可话到嘴边，却被他讲得磕磕绊绊、断续艰难：“我的师父死了，就在……我离开玄冥城后不久。我本可以救他，但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成功……他最后被魔族拖到水底，淹死了……”
听到这里，雷雲浑身一僵。
扬羽叹了一声，而后继续道：“在我们羽族，黑色是丧服的颜色。恩师如父，师父过世，做徒弟的当守孝三年，所以这三年，我茹素，且只穿黑色。”
紧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厉色，语气也变得森然起来：“从那以后，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便是除魔，但凡还有一口气在，我便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倘若实在寻不到，我就以血为饵——那些魔物最喜欢我的血了，只需要一滴，它们便会蜂拥而至，简直百试不爽！”
讲到这里，他抑制不住地笑了一声。内心里的阴暗面本来无人可说——到了如今这个身份地位，他和谁说都是不合适——可那些想法在心里憋得久了，总还是会寻求一个出口。阿雲是可以听的，阿雲不一样。当初在玄冥城，阿雲简直如一条濒死的小丧家犬，是自己一路护着他、收留他、栽培他。阿雲对自己忠心耿耿、掏心扒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他无所顾忌，想说便说，将少年当成一只安全的树洞。而后者听了自己的一番疯言疯语，也果然白了脸色。
目光闪烁地垂下脑袋，雷雲不低头不行，怕心中的慌乱会在脸上露马脚。
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原来哥哥的师父死于魔族之手。哥哥与他师父的关系定然极好，所以才茹素穿黑，日夜杀魔。除魔二字宛如一道紧箍咒，牢牢地勒在雷雲头上。他想若是哪天自己身份暴露，那哥哥会不会翻脸不认人，连他也一并除了去？
雷雲闷闷地说不出话来，而扬羽也偃旗息鼓地沉默下来。疯言疯语，偶尔讲一点，发泄一下，也就够了。说得太多，会吓到别人——眼前的少年不就被自己讲得不知所措了？瞧那小脸煞白的，都不敢抬头看自己了！
气氛僵持了一阵，而雷雲在缓过了内心的惊惧后，觉得再不出声就不对劲了，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爱的红烧肉和排骨汤一起变得味同嚼蜡。将它们一股脑扒进嘴里，梗着脖子咽下，雷雲接着开始一样样地收碗盘。
及至收拾完毕，他那混乱的脑海这才蹦出一个念头：“今天时间早，哥哥一会儿要不要泡个澡？”
扬羽下意识便答了声好，答过之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尚处于自罚期，似乎不应接受这一项偏于享受的提议。然而再想回绝已是不能，因为阿雲已经手脚飞快地端着托盘离开，想来是去给自己预备洗澡水了！
而雷雲成功地用哥哥要洗澡这件事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一门心思地张罗起来，在哥哥的房间和伙房之间忙成了一股风：灶上预备的热水不够，得添柴去烧；沐浴用的大木桶被他仔仔细细洗刷三遍；还有皂角毛巾等物，皆需提前备好……将所有东西一样样尽数搬运至房内，他最后扫视一圈，确认并无遗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功成身就地退了出去。
这一退就退到了花园子。这里位置偏僻，等闲不会有人经过，是个绝好的沉思场所。
没人好，没人反而让他觉得安全。从小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他始终是有一点独。当初若非断了粮，他没准会在雷神族的陵墓中待到天荒地老。而下山后他也依然是不合群，孤狼似的四处游荡觅食，和谁都凑不成伴，一直到再次遇到哥哥。
先是父亲，后是哥哥。这两人一先一后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如今父亲已然故去，他只能抓住哥哥，可哥哥要除魔，他们之间天然横亘了一道大屏障——或许哥哥还不至于要除掉自己，但起码也是厌恶这一重身份的。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这真是一道旷世难题，让雷雲无论如何想不出答案——想不出，只能是先瞒着，多瞒一时是一时。
被呼呼的冷风吹了好一阵，雷雲后知后觉，忽然发现自己没穿外衣，此时已然冻得像一颗大冰萝卜。
于是他将神识化作细丝，试试探探地钻进哥哥房内，只探了一下，便很自觉地收了回来。
在小亭子里又坐了一阵，雷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起身跺了跺脚，又使劲搓了搓手和脸，这才提步返回。
叩门后得到允许，他堂堂正正地迈入屋内，目不斜视地将衣物毛巾尽数收入桶中运送出去，又把地面收拾干爽。
做完这一切后，他很自然地来到扬羽身边坐下，接过对方手里的干毛巾，为哥哥仔仔细细地擦头发。
这一连串动作被他做得一气呵成，仿佛天经地义、本该如此。擦干后他执起木篦，一下一下地为哥哥梳理长发。
两人一前一后地坐着，相隔不足半臂距离。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墙上，本就不多的间距消弭，人影交错重叠，恰似一对相依的伴侣。
被木梳不轻不重地搔过头皮，扬羽舒服地眯起眼。窗边陶罐里的野花轻轻摇曳，幽幽花香沁入肺腑，清新甜蜜得令人陶醉。
在这样一种惬意的气氛下，扬羽的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那里面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令他忍不住心头一跳。
紧接着那双眼又与另一幕重合——一个多月前的大雪山，阿雲跋涉千里而来，明明狼狈得像个野人，但在见到自己时，那双眼就像被瞬间点燃了一般！
所有曾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此时一股脑涌上心头，随即幻化成暖流拂过全身：脸颊、心口，乃至眼眶，全都在发烫！
深吸一口气，扬羽闭上眼，任由两股不起眼的热流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