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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末姐弟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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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神奈川,阳光已经带上了一点初夏的热度。
周末早晨,明里被赤也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姐姐!你说好今天陪我去找好吃的店的!”
明里眯着眼看了一眼闹钟——早上七点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极其微妙的扭曲,如果非要用语言形容的话,大概是一杯将沸未沸的水,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赤也。周末。七点半。”
“你说好的!”赤也理直气壮,“上周就说好了,你不能反悔!”
明里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死水般平静。
“给我二十分钟。”
“好嘞!”
四十分钟后,切原姐弟走在神奈川的商店街上。赤也走在前面,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巨型犬科动物,兴奋地东张西望。明里跟在后面,步伐比平时稍微慢半拍,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冰美式,面无表情地啜着。
“姐姐你想吃什么?”
“随便。”反正日本的好多店铺都还不错。
“拉面?寿司?咖喱?烤肉?”
“你挑。”
赤也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满脸写着“你敷衍我”。
“姐姐,你不能每次都‘随便’,然后等我真的选了又说‘都行’,最后吃的时候露出‘嗯其实也还行’的表情——”
“你在抱怨我的微表情吗?”
“你在吃好吃的的时候根本没有微表情!你从头到尾都一个表情!”赤也控诉道,“上次吃那家超贵的烤肉,你全程都是这个→?,害得我以为不好吃,结果回家路上你忽然说‘那家烤肉不错’,你倒是早点说啊!”
明里啜了一口冰美式,没有说话。总不能说上辈子都吃过不稀奇了吧,她可是来自美食大国的人啊!
赤也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姐姐沟通这件事。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我一定要找到一家能让你吃到变表情的店……”
两人走过一家书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种满行道树的小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然后明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画册样子的东西,正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他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藏青色针织开衫,肩上——没有披外套。周末的缘故,他没有穿校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幸村精市。
明里的脚步慢了下来。赤也还在前面兴奋地走着,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幸村前辈!”赤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您怎么在这里?!”
幸村转过身,看到赤也和明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赤也君,明里桑。”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今天天气很好,我打算去美术馆看看。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这棵树的花开了,就停下来看了看。”
赤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是棵正在开花的楝树,细碎的淡紫色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一层紫色的雪。
“哦——原来这个叫楝树啊。”赤也恍然大悟状,然后立刻心虚地补充,“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确认一下。”
幸村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明里。
“明里桑也出来逛街?”
明里举了举手里的冰美式,算是回答。
赤也立刻抢话:“我们在找好吃的店!幸村前辈要不要一起?您肯定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好吃的吧?”
明里转头看着赤也,眼神里写着一行清晰的字:你是狗吗?看到个人就摇尾巴?
赤也假装没看到。
幸村的视线在姐弟俩之间来回了一趟,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拉面店。”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请你们吃。”
赤也的眼睛瞬间亮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不介意不介意!谢谢幸村前辈!”
明里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请”或者“我们自己吃就行”,但赤也已经拉着幸村开始往前走了。她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蹦蹦跳跳像只海带成精,一个从容优雅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绑架了。
不是被赤也绑架,是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架上了什么奇怪的车。
拉面店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招牌不大,但门口排着几个人。幸村走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明显认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精市君,好久不见啦。”
“三木阿姨,好久不见。”幸村笑着说,语气比在学校里更放松一些,“今天带两个朋友来。”
老板娘看了看赤也和明里,笑眯眯地说:“哎呀,是你的后辈吧?坐里面那张大桌子吧。”
三个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赤也拿起菜单就开始研究,表情专注得像是面对真田的发球。明里则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菜单,然后看向幸村。
“幸村部长经常来这里?”
“偶尔。”幸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有时候周六来这边看完展览,会顺路过来吃一碗。他家的盐味拉面很不错。”
老板娘端上三杯冰水,幸村道了声谢,转头看向明里。
“明里桑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明里想了想。
“睡觉。”
“……还有呢?”
“陪赤也找吃的。”
“然后呢?”
“继续睡觉。”
幸村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觉得“这人真有意思”的笑。
“听起来是很充实的周末。”
“确实。”明里面无表情地说。
赤也从菜单后面探出头来:“姐姐才不充实!她可以在家躺一整天!上次周六她睡了十六个小时,我以为她死了!”
明里伸手,准确地在赤也额头上弹了一下。
“嗷——!”
“吃你的面,还没点呢。”
幸村看着这对姐弟,眼里漾着温暖的笑意。他注意到明里虽然在弹赤也的脑门,但用的力度其实很轻,而且弹完之后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没有真的弄疼他。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赤也自己都没察觉。
但幸村看到了。
三碗拉面很快端上来了。赤也点的是豚骨酱油,明里被推荐点了盐味,幸村自己也是盐味。
赤也吸面的声音堪称震耳欲聋,像是要用音波把面送进嘴里。明里吃面则安静得多,筷子挑起面条,低头吸入,几乎没有声音。
幸村吃了一口面,然后看向明里。
“怎么样?”
明里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又变成了那种仓鼠一样的状态。她咽下去之后,想了想。
“好吃。”
就两个字。
赤也立刻兴奋地拍桌子:“好吃吧!我就说这家店肯定不错!等等姐姐你居然主动说‘好吃’?!”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迹,“你不是只会说‘还行’和‘嗯’吗?!”
明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面。
但她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幸村注意到这个细节,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面吃到一半,赤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幸村前辈,您今天要去美术馆?看什么展览?”
“一个印象派的特展。”幸村放下筷子,“有莫奈和雷诺阿的作品,还有一些后期的印象派画家。”
赤也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印象派?”
“莫奈。睡莲。”幸村提醒道。
“啊!睡莲!那个我知道!”赤也松了一口气,“就是那个画得像糊了一样但是很贵的画!”
明里在桌子底下踢了赤也一脚。
赤也茫然地看着姐姐,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幸村倒是没有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个形容倒是很精准。莫奈晚期的睡莲系列确实因为白内障的关系,笔触变得非常模糊和自由。”
赤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埋头继续吃面。
明里看着幸村,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喜欢印象派?”
幸村微微偏头看她,像是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问?”
“随便问问。”明里低头戳了戳碗里的溏心蛋,“你说要去美术馆,还看了楝树的花,应该是对美的东西比较感兴趣的人。”
幸村看着她。
午后阳光从拉面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她说的话——她注意到了他看花,注意到了他对美的关注。
幸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喜欢印象派,大概是因为他们画的是‘感觉’而不是‘真实’。”
明里抬起头。
幸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碗里澄澈的汤面上,语气很轻很缓。
“古典主义追求精确,每一笔都要符合透视法、解剖学、光线原理。但印象派不一样。莫奈画鲁昂大教堂的时候,他不画教堂本身的结构,他画的是不同时间的光照在大教堂上产生的‘印象’。同一个建筑物,早晨、正午、黄昏,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
“网球也是一样的。同一个对手,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不同的身体状态,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不同。数据的价值在于记录‘真实’,但网球的魅力在于那个无法被数据捕捉的‘印象’。”
明里安静地听着。
赤也也在听,但明显已经跟不上了,他的眼神在姐姐和部长之间来回飘,腮帮子里还塞着一大口面条。
“你是在说柳前辈的数据网球吗?”明里问。
幸村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赏,像是感慨,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柳的数据非常重要。”他说,“但数据之外的东西,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比如有的对手,他的数据在不断变化,每一场比赛都在进化。这种变化是无法被量化的。”
明里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但她心里在想:幸村精市,你现在还没遇到越前龙马,就已经开始思考“数据之外的东西”了。你这个人,果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会被框架框住的人。
“明里桑呢?”幸村反过来问她,“你对绘画或者艺术有兴趣吗?”
明里想了想。
穿越前的她,对艺术的了解仅限于美术课本和偶尔去博物馆走马观花的程度。但她记得一些东西,一些前世看过、听过、记在心里的事情。
“我看过一幅画。”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梵高的《向日葵》。不是真迹,是图片。但那幅画给我的感觉是……画向日葵的人,一定很孤独。”
幸村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那些向日葵画得太用力了。”明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他本来可以用更轻松的笔触,但他没有。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如果不那样画,就没有人会看到他画的是什么。”
赤也停下了吸面的动作,茫然地看着姐姐。他很少听到姐姐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而且说的是……画?
幸村沉默了很久。
久到赤也开始不安地左右张望,久到老板娘过来加了一次水又走开了。
然后幸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很矛盾吗?”
明里抬起眼睛看他。
幸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客套。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几乎是探究的专注。
“你说梵高画得太用力了,因为怕别人看不到。但你自己打球的时候,却把所有多余的动作都省略了,用最省力的方式赢球,好像生怕别人看到你的实力。”
赤也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看看姐姐,又看看部长,嘴巴微微张着。
明里和幸村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明里低下头,夹起碗里最后一片叉烧,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咽下去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幸村问。
“梵高想被人看到。”明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我不想。”
她走向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幸村跟着站起来,三两步走到她旁边,先一步把现金递给了老板娘。
“说好我请的。”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明里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抢。她把钱包收回去,说了声“谢谢”。
走出拉面店的时候,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幸村重新穿上针织开衫,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
赤也走在最前面,还在回味刚才那段对话:“所以梵高到底怎么了?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明里说。
“可是——”
“赤也,擦嘴。”
“啊?”赤也手忙脚乱地擦嘴。
趁这个空隙,幸村侧过身,对明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
“你说你不想被人看到。但你今天说的话,已经让我看到了很多。”
明里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逆光中,幸村看到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慌乱,不是羞涩。
更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之后,一瞬间的松动。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迈步走向赤也的方向。
“美术馆几点关门?”她头也不回地问。
幸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五点半。”
“那你还去吗?”
“本来是要去的。”幸村跟上来,步伐轻快了一些,“不过现在不太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刚才的对话比看画更有意思。”
明里没有接话。她走在幸村和赤也之间,左手边是喋喋不休的弟弟,右手边是笑容温和的部长。午后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赤也说要去便利店买饮料,一溜烟跑了。
路边只剩下明里和幸村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幸村忽然开口:“明里桑,你刚才说的梵高那段话,我很喜欢。”
明里望着赤也跑远的方向,没有说话。
“下次美术馆如果有梵高的展览,”幸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要不要一起去看?”
明里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幸村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尖——那个平时藏在柔软栗色头发底下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明里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到时候再说。”
幸村看着她,笑了。
“好。到时候再说。”
赤也举着三瓶饮料跑回来的时候,看到姐姐和部长站在路边,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他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姐姐刚才好像……耳朵有点红?
但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姐姐已经恢复了那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脸。
可能是阳光太烈,看花了。